不知不覺這回村的二十裡地倒也走得輕快，眼瞧著村子就在前面了。我摸了摸璃仙給我敷著藥酒的左臉頰，神奇的發現竟然腫全消了，比那老先生的草藥還管用。　　“呀，璃仙！沒想到你還通藥理！”我捏著上藥酒的方巾，怎怎唬唬的衝著璃仙大叫，像是發現了什麽了不得的大事。

　　“這算什麽，花椒酒罷了。你要是想學我自然也可以教你，反正也是別人教我的小道而已。”

　　見他說的這般輕巧，我有些氣呼呼地不服氣:“這哪叫小道，這可是治病救人的大道！”

　　“行行行，大道大道。”似是不願與我爭辯，璃仙便敷衍著安撫了我兩句又接著說，“不過我原先也未曾好好學，隻撿著有用的治跌打損傷的方子學上了一學。真論治病救人，其實我也不會的。”

　　“噢，怪我糊塗，王婆婆本來就是管著村裡治病草藥的，你會一些也不算什麽……哼，我要是想學找王婆婆不就成了，何苦來求你！”說罷我像是洋洋得意般地對著璃仙扮了一個鬼臉。

　　“那可不一樣，我的醫術可是早年一位高人傳我的，比我家婆婆那些可不知高明多少！”像是被我說的有些惱，璃仙又忍不住分辨了幾句。

　　“瞧這大話說的把你能的！那你說說那高人是誰！”我還是不信，認準了他通醫理是耳濡目染跟著王婆婆懂的。

　　不料這一問璃仙卻沉默了，一直到了村口都未曾與我說話。我猜想他是被我戳穿了問住了不好意思，便有心讓他羞愧去，也不與他搭話。心下更是堅定要找王婆婆學著些辨認草藥治病治痛的本事。且不說這本事利人利己，學成之後倒也算一門手藝，總比我如今什麽都不會要強。

　　我和璃仙剛到了村口便看見了幾個女孩子圍著村頭的大桃樹踢毽子，其中一個看見我們來了還急急地迎了過來，走近一看卻原來是那日成年禮上被一隻老鼠嚇哭鼻子的王小蓮。

　　我以為是尋仇，急急躲開璃仙。不料那王小蓮卻不似尋仇，反而小臉紅撲撲地從懷中捧出一塊棗泥糕遞給璃仙，哎呀，那香味，我站在旁邊都有些饞。隻是這事蹊蹺，莫不是下了毒?

　　棗泥糕這東西，是拿了那些細糧糯米錘打了又加了那些細細分撿過的棗泥再上了蒸籠蒸了才能做出的，又是用料貴又是功夫足，我們這些村裡孩子怕也隻有逢年過節才吃得上，而且還是收成好的年景，沒想到這王小蓮為了害璃仙倒是下了血本。

　　想到這裡我心中搖了搖頭，若是有人願意下這血本害我，那我也是歡喜被害的。

　　“璃仙哥哥，這是我家新做的棗泥糕，你從鎮上趕回來，想必還沒吃呢吧?不如先吃點點心墊墊肚子。”王小蓮的臉還是那般紅撲撲的，現在看來倒不似是跑的累了泛了紅，霞光下倒有股子好看的意味。

　　不遠處玩鬧的男孩子看到了這邊動靜便也跑了過來，不知是誰起了個頭陰陽怪氣地喊了聲“璃仙哥哥”男孩子們一齊哄笑了起來。

　　“那便多謝小蓮好意了。”璃仙笑笑，匱暈掠鐧囟醞跣×鸚唬坪蹌翹熳腳說囊壞愣疾皇撬謊

　　見他接過，女孩子們激動地扯著王小蓮的衣服，而送糕點的王小蓮似乎是再耐不住羞意捧著臉跑開了。

　　獨我一人看得莫名其妙，這都什麽跟什麽呀。

　　我看了看坐在了樹乾上也看得滿臉興味桃妖，心中更是不解，桃妖見我看她便跑過來摸了摸我的頭，接著又深嗅了一嗅眼前的空氣開口道:“真香，

這便是愛慕的滋味吧。”　　“是棗泥糕香嗎，我也聞到了。”接著桃妖的話我答道，所幸大家都看璃仙沒人注意我，不然看我一個人在這裡自言自語也很是奇怪的。

　　桃妖輕笑又飄落回了桃樹上，這次卻沒再理我而是看著璃仙，皺著眉頭似乎有些什麽東西困惑不解。我問她怎麽了，桃妖卻說她道行淺她也說不上來，隻是我這朋友，有些特別。

　　我亦不知道桃妖在說什麽，便辭別了她想要回家，這時看熱鬧的人群已經散了，璃仙卻還沒走，好笑地看著我似是在等我。

　　不知他看到了什麽，我也不想多說，便跟著璃仙一起走到了我家門口，臨別了他將今日鎮上買的花椒藥酒遞給我，叮囑我晚上還要敷著。見他轉身要走，我趕忙喊住了他，從袖子裡數了十三文錢拿給他，鄭重非常地放在了他手裡，“這是你應得的。”

　　璃仙看了一眼錢又看了一眼我，好笑似得撇了撇嘴，便不再推辭得從我手心裡拿了。

　　終於了卻一件大事，我開開心心推開家門回家了，發現家裡阿嬤已經端正好了飯菜罩著罩子在等我了，手上卻也不閑著，拿著件褂子縫縫補補的。我一看便覺得鼻子有些發酸，趕忙拿出了我今日掙得的七文錢給阿嬤看。

　　看我拿著的錢，阿嬤抖著嘴唇，卻最後還是沒說什麽反而起身進了裡間，我聽著裡面傳來了翻箱倒櫃的聲音，忙問阿嬤可要幫忙，阿嬤回我說不用，果然不一會便出來了還拿了兩張紙到了飯桌上遞給我。

　　“這兩張紙，一張是你的婚書一張是薑氏宗族寄來的召回令。”不顧我臉上驚駭，阿嬤自顧自往下說，“你如今已過了成年禮，也算個大人了，而阿嬤老了並不能再伴你幾年，未來的路何去何從還得你自己選。”

　　“這婚書是你爹留下的，我想你也知道你爹是為了救人而亡的。那阿嬤便細細和你說說你爹的事。”

　　“你爹是武德八年生人，自小便聰慧愛讀書，家裡也知讀書是好事，便供著你爹讀書。而你爹卻時運不濟，一直到了文德二十七年才在鄉試中中了舉，此時他已四十三歲，卻因為家中供他讀書十分清貧，四十歲才攢得了聘禮娶了你娘生下了你。”

　　“然而你爹時運不濟正也在此，誰料想他剛中舉人，你爺爺卻病倒了，想來也是這些年操勞累壞了他。後來你爺爺被查出沉屙多年已病入膏肓，你爹丁父憂，不得不放棄朝廷派下的知府官職為父守孝三年。眼看著好日子就要來了啊，又出了這樣的事。”阿嬤說著說著便激動了起來，拿袖子h了h眼角眼淚，過了好一會才得以繼續說下去。

　　“就在這守孝的第二年，京城那地界有一位貴人被貶恰好路過我們千燈鎮。又是恰好中的恰好，那一爹見有人落水一下子迂腐之勁上來竟不顧性命把人救了上來，到後來人是救上來了，你爹自己歿在了湖裡。”

　　“被救的正是那位京城來的貴人，見我們家中有你這樣一個女娃，便有意與我們結親還寫了婚書給我們。”

　　“這便是那婚書的由來，那位貴人自你爹死後也很是照顧我們家，年年得派人送錢送糧，我們孤兒寡母的人家也因此得以苟活但卻也並未十分好過。你母親受不了這樣的日子，連夜奔逃了去。”

　　“然而近兩年，恩情畢竟難以長久記，京城這戶貴人竟也似漸漸忘了我們家般逐步失去了聯系。”

　　“再說你族中的召回令。這是江南薑氏那一支給我們寄來的，原由是因為你叔公去世讓你去吊唁，許也是看你孤兒在外可憐，有接你回宗族之意。”

　　“你們薑氏宗族……你爺爺原先和族中鬧得很僵才被外放到了這裡， 也是骨子裡倔強，素來不提低頭回去……”

　　說罷這些，阿嬤幽幽歎了口氣，“阿嬤知道你選任何一個去處未來都必會受苦，可阿嬤也無法……阿嬤沒有能力讓你過上好日子……”阿嬤說到這裡竟也是不自覺地老淚縱橫。

　　我沉默地聽完這番話，而後又沉默地擁了擁此時看來脆弱不堪的阿嬤。

　　原來是這樣，可是那又能如何?

　　“阿嬤，你今日說的我都記下了。這兩個去處我是一個都不選的。”

　　“你真的不再考慮考慮?那京城的貴人……”阿嬤見我拒絕又擔憂似的開口。

　　“寄人籬下總都不是什麽好去處。阿嬤你別再憂心了，如今我已長大了也會賺錢了不是嗎?再說了，你不能給我過上的好日子，靠我自己說不定能呢?”

　　“我已經決心明日開始跟著王婆婆學醫了，學會了手藝我日後也定能自己把自己過好的。”我擁著這個已經為我操勞多年的長者，這一瞬間我竟突然覺得自己長大，這番話既是對阿嬤說的，也是對我自己說的。

　　窗外的日頭一分又一分的西墜，嫋嫋的炊煙燃起，小小的村莊竟有幾分悠然恬淡。

　　此時璃仙正坐在自家門廳中，晚飯和桌上那一方紅棗糕都還未動，手上把玩著幾枚銅板。

　　此時年邁的王婆婆也進了屋，恭恭敬敬在璃仙面前行了個禮，喊了一聲:

　　“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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