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念著昨日和阿嬤說的一番話,今日一早我便起了個大早,草草吃了兩口野菜餅子便要背著竹筐出門。 “哎!桃花你等等。”阿嬤從背後把我叫住,塞了兩本書給我,說是今日早上掛在我家門口的。我一看,兩本都是醫書,便知道是誰送的了。
珍重地把書包好放在竹筐裡,告別了阿嬤,我便拿著魚叉徑直去河邊打魚了。
待我走到了西山腳下的河邊,才發現已經有人在河灘上忙碌了。
呀!那是村頭張家的月娥,她素來是心眼好又懂事,平日裡我便常愛與她說話。
雖說我們這批孩子都過了成年禮,可差別大著呢。男孩子自不用說,大多懂事晚,又因為父母是莊稼人一年到頭忙忙碌碌也少管教,家中男丁又素來是頂珍貴的喜歡慣著寵著,因此這個年紀村裡的男孩子還在玩泥巴捉蟲子的多,真正能懂事幫襯家裡的少。
女孩子便不一樣了,家中長女素來都是幫母親分擔一半的家務活的。想到這裡她便心下羞愧,早些年有那京城老爺讚助時還沒什麽,這兩年沒了讚助,自己也未能幫阿嬤許多。嗯!一定要爭氣好好學醫,也做一個手藝人。
月娥看見我也來了便開心地朝我招招手,叫我過去。
我跑過去一看發現她已經摸了半簍子的蝦子了,連連誇她能乾,月娥被我誇的有些害羞,不好意思的開口道:“許久不見你嘴倒是甜了不少,一會與我回家,我給你納了雙鞋拿給你。”
“這又不是過年過節,給我納新鞋幹嘛?”月娥老是送我東西,她手又巧什麽都會做,見她總這樣我很是不好意思。
“你還不知道吧,這個月我就要出嫁了。”月娥有些局促地拿手蹭了蹭腰上系著的圍兜,笑得溫婉卻並未見歡喜。
“呀,怎麽這般突然……”我拿著魚叉有些楞楞地不知怎麽答話。
“也不突然。”月娥笑著搖了搖頭,忽然眼尖地指給我河那有條大魚,我聽聞馬上凝神緩緩地涉水過去下叉子,又狠又穩。嗬!一叉一個準,是條兩斤多的大魚嘞!果然小時候混玩的功夫還在嘛。
月娥看到也拍手稱好,誇我厲害。我從叉子上撥下了魚,拿魚線串好遞給月娥。
“你瞧,正說著呢,我給你添的嫁妝就自己來了。”我咧著嘴捧著魚,魚尾一撅甩了我一臉的泥水點子。月娥見狀“噗嗤”一下笑出了聲,從剛才到現在,這才算是真開顏了。
“說說唄,這麽就不突然地你就要成親了。”我拿袖子隨意一抹臉,還是一條好漢。
月娥原先還在笑著,聽著我這句又收了聲,她似乎是蝦捉夠了,收了簍子坐到岸邊開始拿蝦洗洗揀揀的,而後淡淡地開口:
“我爹娘其實早就打算給我成年禮後安排親事了,一則是我年紀也不小了,另一則是我哥都十八了,當娶媳婦了。”
“這兩檔子事有什麽關聯,你又不能嫁你哥。”我一邊低頭盯著河,一邊聽月娥說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月娥見我這樣發問搖了搖頭,“我家地少、家貧,雖然我上面有個哥哥但卻也是個稀裡糊塗的,再加上父親早年賭博輸了一些,家中年景確實不怎麽好。”
“我哥哥年歲又長了,急著要娶妻,我家實在拿不出聘禮,十裡八村的人家問了好些年又沒有女孩子願意嫁過來……我爹娘便想了個換婚的法子。”
“就在那葛生坡那,有個人家願意換婚的,家裡也是家貧,生養了一男一女,
隻是哥哥是個跛子……” 聽了月娥這番話,我魚也不叉了,叉著腰頗有些替她憤憤不平:“葛生坡離這裡可是三四十裡地,又是個跛子,憑什麽呀!你這般好的!”
“不憑什麽,就憑咱們是姑娘,遲早是要嫁人的,嫁誰不是嫁呢?”月娥揀完了蝦子又熟練地拿著竹筐瀝一瀝乾,“好啦,你快叉魚吧,你瞧這麽半天才叉上來一條的。晚間我來你家找你再與你說說,現在我可得趕著回家把這些活蝦下鍋了,不然不新鮮了我哥又要責怪的。”月娥朝我歉意地一笑,接著從懷裡摸出了油紙包的半個包子遞給我,“這幾在家都吃的好,也拿點來給你嘗嘗鮮。”
見我接過油紙包不言語,月娥複又補充了一句,“是肉的,傻丫頭。我這便走了啊。”
月娥又朝我揮了揮手道別,一個人背著大竹筐子便走了,許是山路不好走,背影有些蹣跚。
我不自覺地有些心酸,心底隱約覺得她家中不該如此草率地決定一個女孩子的命運,可是我又能如何呢?
看著手上的半個肉包子我狠狠咬了兩口,複又去叉魚了,今日一定要叉夠魚而後給王婆婆送去做束。雖說隻是跟著學,可是拜師的規矩是不能丟的。
此時天還隻是蒙蒙亮,定然來得及的。
王小蓮今日也起了一個大早,不過她可不是為了抓魚,而是起來看看昨天璃仙給的讓她撒在院子裡的那些那些紙包裡的東西。
那個紙包裡倒確實不是什麽毒蟻蛇蟲,粉狀的東西還有些木頭香,或許是木屑?但她實在猜不透如果真是木屑為何璃仙要送她這些。
她拿手翻了翻昨天撒下去的粉末,今日一看還是老樣子。
莫非是想提示她些不好開口的話在這裡面?有關木頭?
哎呀自己真傻,她竟然真撒下去了,包好留個信物也不錯啊。
“小蓮,阿爹出門了。”見女兒在院子裡,王秀才便打了個招呼要出門。
“死鬼!你這麽早要去做什麽!可是又要去買那寡婦家的豆腐!”小蓮她娘衣服還沒穿好就奔了出來,拽著她爹就要回屋。
一時拉扯,男子畢竟力氣大些,一下就把小蓮她娘慣到了地上。
“我呸!晦氣玩意兒,老子去哪用得著你管嗎?懶娘們在家髒衣服都堆成山了也不知道洗洗,燒飯那個難吃味你也好意思留我在家?”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天天跟那鎮上來的小貨郎眉來眼去的,你要滾就早點滾好了,這是我家,輪不到你來管老子!”一番話說完,王秀才便摔門走了,留小蓮她娘一個人在院子裡哭天搶地不說,一邊哭還一邊扯上了小蓮,一家一家地去敲鄰裡的門,躺在地上又哭又鬧地跟鄰居家嬸子姑子說王秀才如何如何過分、這日子過不下去了。
原先一開始鬧這回事的時候大家都是真心實意來勸的,無奈鬧得多了,大家也不太願意多理這戶人家,安慰起人來也有些敷衍。
小蓮隻木訥訥在那站在那,又來了!又是這樣!此時她隻覺得眼前事家中事都很煩,若是想著快點嫁人便好了。
待我提著兩條大魚去敲王婆婆家門時,王婆婆正在給人看診呢――常嬸子帶著她家新娶的媳婦正坐在院中,而待我從院外仔細一瞧那新媳婦時卻是嚇了一大跳趕忙退得遠些。
這個媳婦說是新媳婦倒也在老常頭他們家過門兩年了,只可惜……老常頭和常嬸子結婚多年隻生養有一個獨子,於是寶貝得跟個什麽似的,千般呵護萬般好。隻是這獨子命不好,或者是村裡老人說的,越是獨一個越是留不住。老常頭他們家剛砸鍋賣鐵給他娶了個媳婦,沒想到這人便得了一場急病去了。
他們家也真是不幸。我心裡搖了搖頭,心想這次可能又是那新媳婦病了,而且……這病還不簡單。
常嬸和新媳婦終於從王婆婆院子裡出來了,看他們臉上都掛著淚痕,想必是病的不清吧?尤其這新嫂子……像是感覺到我的注視,常嬸子他們朝著站在院門旁的我笑了一下,不待我回復便快步走了。
這麽早來看病的,想必是不想被人瞧見吧?
隻是這新嫂子,她脖子後面……那又是個什麽東西?
“是桃花吧?昨天璃仙跟我說了,你可是想跟著我學醫?”王婆婆的話從院子裡傳來,我一聽是叫我,趕忙進院子恭恭敬敬地給她遞上我今日剛打的鮮魚。
“王婆婆,請求你教我學醫。”
王婆婆卻沒看我,也沒接過我的魚,而是點了點頭仍在篩藥,“你也知道我素來疼愛璃仙,昨日是他開口求我授你醫術。”過完篩子王婆婆開始把篩好的藥材衝洗,“可這學醫可不像學別的,單有師父教你遠不夠,還得你自己有悟性、還有耐心。”
雖然王婆婆這話說得凶巴巴嚴肅地很,可我一聽卻是開心,也不顧手上拿著魚不便,趕忙對王婆婆行了個大禮:“是!弟子一定謹記師父教誨,多加勤奮!”
“魚你便放水缸子裡吧。”
“哎!”我蹬蹬蹬趕忙照做。
“這學醫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不光要會看病診治,還要學會炮製藥材。璃仙早上那兩本書送到了嗎?”
“送到了,我正隨身帶著呢!”我從卸下的主簍子裡拿出包好的兩本書給王婆婆看。
王婆婆點了點頭,又從裡屋給我拿了一本厚厚的散著的並未封裝起來的冊子,“這是我自己畫的草藥圖集,你先把那兩本書上的‘上、中、下’三品藥以及‘單行、相須、相使、相畏、相惡、相反、相殺’這七種關系對應的那二百五十六種藥材熟記,再記我給你的圖冊,待你覺得都熟記了再來找我,我再帶你去山上認藥。”
聽到王婆婆這番話,我激動的捧著圖冊的手都一直在發抖,口中卻隻說了:“謝師父教導。”
我馬上就要自食其力了呢!成為一個匠人!養活我自己和阿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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