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擦了擦嘴角邊被打出來的血,頭有些發暈地慢慢地扶著牆站了起來,這才看清眼前是四個彪形大漢擋住了我的去路。 正當我眼冒金星頭暈腦脹之際,對面人已經開口:“小娘子,你可知道自己是犯了什麽混才挨了這一巴掌?”
“我……嘶。”我剛想開口分辨幾句,不料我一開口便撕扯到嘴邊的傷口,疼得我倒吸了一口氣。饒是如此我仍是把我的話說完:“不知我哪裡得罪了幾位大哥?”
“哼,得罪?”那四個大漢看我一巴掌被打成這樣,互相看了看,面有嘲弄之色,“你小子可給老子記清楚了,這柴,就是六文錢十斤!少一分你都不許賣!這是咱這集市上的規矩,你要麽給我守規矩要麽給我滾!”像是警告似的,為首那個大漢一邊說話一邊拿手掌又輕輕拍了拍我被打腫的那半邊臉,最後出言發問:“你可清楚明白了?”
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麽挨打,又見雙方實力懸殊,也不好硬逞強,趕忙低頭認錯,連聲道歉。
大漢們見我態度不錯,或是也怕時間拖太久惹上麻煩便轉身走了,出手打我那個大漢走時還摸著手掌嘟囔了一句:“臉還挺滑。”旁邊幾個大漢聽聞頓時哈哈大笑起來,說了好些下流粗鄙話,慢慢走遠了。
獨我一人在他們身後動也不敢動,渾身抖得跟篩糠一樣,低著頭,眼淚簌簌地撲到土裡,隻手上緊緊攥著那二十文銅錢。
幸好,他們沒搶走錢,幸好,錢還在。
另一邊,璃仙提著兩條臘肉做束,正式拜在了鎮上葛先生的門下。
雖說學堂裡都是些讀書人,可這讀書人和讀書人也有些區別,可不是課堂上坐著的人人都能如書本裡的君子一般。或者再說得白一些,這小小千燈鎮,一整個鎮子百年來也未出過一個狀元,本就是個偏僻小鎮,也強求不得這些學子都是文雅文士,插科打諢糊弄家裡的倒是佔了大半。
因著學院之風不正,看璃仙又是小小村落裡走出來的,少不得有捉弄嘲笑之心。
璃仙著紅衣,被先生帶著自門廳走進去便是一片竊竊私語之聲,又因著是新生,少不得被那些老生一番打量。有的拿書遮了嘴湊過去對旁人說:“好一個陰柔漂亮的小娘子。”,神態嘻嘻笑笑得很是開心;還有的更大膽,先生還在就敢把書一扔桌子一拍,大聲道:“喲!這是哪家成親跑來的新郎官!”課堂上頓時哄笑一片,對璃仙指指點點。
先生咳嗽了兩聲見止不住哄笑,便都過去一張桌子一張桌子地拍,學子們這才收斂些。
璃仙卻不急也不惱,含笑走到堂前朝眾人端端正正做了個揖,“有人說那金榜題名的帖子燙金描紅地一如婚書貼子般,小生不才,甘願求娶這功名利祿。”璃仙的聲音不響也不輕,很是穩妥好聽,台下聽了他一番話先是一陣寂靜,緊接著便又爆發了新一輪的哄笑。
因著和璃仙約好在擺攤的那邊碰面一起回家,我便急急又跑回了集市等他,又因為那一巴掌的緣故,我此時頂著一張腫臉傻站在人群中頗有些不好意思。
突然隔壁攤位的一位年紀頗大的長者跑來拿胳膊肘碰了碰我,端著一張油紙遞給我,上面是些許新搗好的糊爛糊爛的藥膏。老爺爺示意我敷在臉上可以消腫,見我接了他便退回自己的攤子繼續看攤子。我這才發現原先隔壁攤位的剃剪匠人已經收攤走人了,換了這位新來的老爺爺,門前散著幾個竹筐裝著好些草藥。
哦!我恍然大悟般點了點頭,
原來是一位采藥的匠人。我的臉上敷著草藥感受著那清清涼涼的草藥味,心想這真是一個好人。我估摸著如今也差不多是午時了,便拿出阿嬤給我做的野菜餅子分給了那老者一半,老者見此便也樂呵呵的接了,而後回禮一般遞給了我一個葫蘆。 我原先以為葫蘆裡會是酒水,喝得小心翼翼的,不料一沾唇卻發現是甜甜的清涼味道還有極淡的藥草味,應當是加了糖還有不少的藥材一起熬製的,倒與我們村裡慣常愛喝的甜菜水還有那些雜七雜八的花果茶都不一樣,很是新奇好喝。
那老者見我喜歡這飲水,便笑眯眯湊過來與我解釋道:“這叫熟水,甜甜的那味道是加了甘草熬製出的,除了這甘草還有紫蘇白豆蔻這幾味藥材,混在一起才有了這味。這也是我小老兒早年在京城學到的,不說這鎮上沒有,就是再遠一些去了那行省首府也未有這味道。”
我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知道今日遇到的是好東西,便就著餅子更加珍惜地小口小口飲啄。
後來老者與我閑聊開來,問我為何挨了這打,我便把之前遭遇說與他聽,老者聽完連連搖頭,“這集市上一物一價的規矩倒是由來已久,你賣得低了快快銷出倒是擾了別人的財路。以後小丫頭你一個人到這集市上販物倒是更應注意些才是。”說到這裡老者又壓低了聲音,“你需得知道,就算你不犯錯他們也有可能尋你不開心,更何況你犯了規矩,那幫無賴更是肆無忌憚。下回你若是碰到這事便大聲嚷嚷出來,他們看到旁的有人在便不敢如此行事。”
“哎呀,天色不早,老兒我也要趕著走山路回家,不如就此與小姑娘你告辭了。”那賣草藥的長者對我作了個揖,我知他許是也怕碰見麻煩,便幫著他把草藥裝好,與他揮別了。
雖然遇見時間不長,但我仍覺得這個老者也是個頂好的人。
隻他走了我便更無聊,一邊扶著傷臉等璃仙一邊看集市上的人來來走走的,倒也發現幾分趣味。
千燈鎮雖然隻是一個小鎮,但市集這種地方到底是魚龍混雜得很,富貴貧窮一眼便知――有人花一兩銀子買了一盒子香膏,也有長者牽著小孫子花了兩文錢給他買了一個包子。
世間繁華確實好看,卻要拿錢來換,而錢,又拿什麽來換呢?我摸了摸半張餅子下肚仍是癟癟的肚子,歎了口氣。
經我觀察,除了那幾個匠人鋪子看起來一如既往的生意火爆之外,還有個賣鼠藥的貨郎竟是貨匣子一落地便排起了長隊,令人嘖嘖稱奇。
看這情形,原來這千燈鎮上竟然是有鼠災的。阿嬤常說有鼠災往往伴隨著時疫,看來不久前聽那些大人們說的西北邊的戰火如今也是波及到了我們這個小鎮了。
鼠災爆發原因有很多,那些老鼠們繁殖本來也是有規律可循,不可能突然而然地猛增許多,因此鼠災的老鼠之所以在某地猛增,也是因為從別地遷來――他們大多原先居住的地方或因洪水天災或因戰火被毀而不得不趕去別地生存,今日這千燈鎮邊界無天災,如此大規模的遷徙,想來便是因為戰火了。
雖然看不真切,但那些排長隊的人家交頭接耳地談論著自己家裡的鼠患,看來這鎮上鼠災是八九不離十。
“走吧,桃花。”一個愣神已經下學的璃仙竟然已經走到我面前,我趕忙慌慌張張扔掉了臉上已經是半乾的草藥。我盡力拿袖子擦抹掉,卻還是留了不少的草藥渣滓黏在了臉上,模樣可笑得很。
看到我這個樣子,璃仙竟然哈哈大笑起來,而且一直笑個不停,我看路上行人多有詫異地看著我們,便趕緊拉著璃仙走。待我們快出城門了他才算停下,揉了揉笑得發酸的肚子,總算說出了一句完整話:“我說你這模樣本來就不好看,如今被揍了更是醜的不行。”
我氣極,一甩他的手便自己疾步往前走。待我發現他沒跟上之後,再往回看竟是看不見他的人了。這一下我便有些急了,趕忙往回走,一直走到集市那邊卻四處也看不到他的人,知道是因為我走散了,心中又有委屈,也顧不得其他,靠著牆角便抽抽搭搭哭了起來。
哭著哭著突然從頭上被人拎了起來,一塊氣味辛辣的帕子一下貼到了我的傷臉上。
“自己貼好,不許掉了。”璃仙提著一個酒葫蘆,皺著眉頭看我,複又加了一句:“哭起來醜死了。”
雖然聽他這麽說,但是剛上來的委屈還沒壓下去,此時又是聽他這麽說,便是止也止不住的難過。
見我仍是傷心,璃仙隻得別別扭扭來哄我,拿袖子給我擦了擦眼淚:“好啦好啦,再哭傷口更好不了啦,這裡鎮上人這麽多,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欺負你呢。”
我一聽覺得果然是,看路上行人對璃仙指指點點的便又覺得好笑,“噗嗤”一聲笑出了聲。
後來我便跟著璃仙上路回村子,我嘰嘰喳喳跟他說了今日如何如何凶險被揍,又說了遇到的長者如何溫厚,最後說自己賣柴賺了二十文錢,裡面有他的一份,要給他一份。
哪見得璃仙像是看不起一般“嗤”笑了一聲,並沒有說要分我的柴錢,而是站在田壟上面看著不遠處腳下的田地,口中喃喃:“鼠災竟已如此厲害了……”
順著他的話我看向路邊那些莊稼,這才嚇了一跳,此時正值春種,應當是一片欣欣向榮的綠色景象,不料田間看起來竟已出現了枯黃敗落之跡,若是長此以往,今年收成恐怕是好不了。
“竟然……”看到這樣景象,我失魂落魄般地開口,又似乎想到了什麽,卻並沒有往下說。
“走吧。”璃仙淡淡開口,背著書匣頭也不回地往前走了,口中卻是輕不可聞地落下了一句:
“你瞧,這便是你想來的人間。”
被落在後面的我自然是沒有聽到這麽輕的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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