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別了王婆婆師父我便喜滋滋地抱著書打算回家，又突然想起來阿嬤叮囑我的要去貨郎那偷偷買些私鹽。　　其實官鹽質量好很多，顆粒細膩又晶瑩的，反而是私鹽顆粒粗大，有時燒在菜裡也不化，生嚼了一團鹽巴。可是官鹽裡面還有鹽稅呢，四十文一斤的價格也是高的令人怎舌，也就因為這個，鹽商可是所有商人裡面最富的――不說官鹽商人，就是隻賣十五文錢一斤的私鹽商人，也都發了大財，不然這種提著腦袋賺錢的活計誰願意乾?

　　待我走到村口大桃樹底下時，貨郎身邊已經圍了好些人。

　　“哎呀，薑家妹子你也來啦！”一個嬸子眼尖瞧見了我，熱情地把我叫到跟前。我一看，正是月娥她娘。

　　我一見是她，心裡總覺得有些別別扭扭的。

　　“張嬸子好，我來買些鹽的。”我低著頭訥訥地開口。

　　“哎！你這孩子，大家都是鄉裡鄉親的，我家月娥又跟你好，怎麽見到嬸子還是這麽生分呐！”張嬸有些憐愛的摸了摸我的頭。

　　“哎喲，說到你家月娥，可不是這個月就要出嫁了嗎，何時辦酒席呀?我們也好一塊熱鬧熱鬧。”陳二牛家的也湊過來，笑嘻嘻地打趣。

　　“快了快了，辦酒席哪少得了你家呀！我呀這次是打算兒子女兒的一塊辦咯，也好熱熱鬧鬧的。”月娥她娘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

　　“你可是了卻了一樁心願，兒子女兒都安置妥當了，可不像我家那混小子……”說到這裡陳二牛家的拿眼睛指了指站在最前面正和貨郎打趣的王秀才家的，壓低了聲音說:“昨兒個還為了那王小蓮被他爹狠揍一頓呢，這王小蓮也真是，天生的狐媚樣子，隨她娘，不務正業就會勾引男人。”

　　“喲，這是怎麽了被揍了?喜歡姑娘也不至於被揍吧?”月娥她娘也壓低了聲音悄悄問。

　　“還不是牽扯到了璃仙……”

　　“怎麽?兩個追他家小蓮一個呀，好家夥，這姑娘手段厲害著呢……”

　　“張嫂子陳嬸子你們說什麽呢，神神秘秘的。”常嬸來的晚，提著菜籃子才剛到，看見了老熟人便過來打招呼。

　　“嗨，能是啥，這不是說張嫂子家月娥出嫁鐵樹娶妻的事嘛。”陳嬸子最先緩過神，擺了擺手說道。

　　“大喜事呀，那我可先說一聲恭喜了啊。”常嬸子慣會做人，說完便從手上脫了一個銀鐲子下來塞到張嫂子手裡――那鐲子打得薄，又是老款式，但不妨礙那是個銀的。“給你家丫頭出嫁的一點添頭，她呀，最是個懂事省心的，我也是喜歡這孩子的。”

　　“這怎麽使得……這……”張嫂子家境也不富裕，假意推辭了兩下便收下了，“那我便收下了，你酒席可一定要來吃的啊。”

　　“話說回來，常家嬸子你家那媳婦的病……”陳嬸子看到那常嬸子隨手就脫了個銀鐲子送人也是眼熱的，可又心想著這常家比別人家富裕些又如何，還不是該得斷子絕孫，如今就剩了一個媳婦，還不死不活地得了些怪病……

　　“好了好了！可大好了！”常嬸子高興得有些誇張，而後故意壓低了聲音對那兩位說，“不光病好了，還懷了呢！是我兒子的種。我老常家有後咯。”

　　聽到這裡，張家和陳家兩嬸子面面相覷，表情有些怪異。

　　“那不知是誰治好了你家媳婦，王婆婆嗎?”陳嬸子首先發問，神態頗有些小心翼翼的。

　　“那個老太婆她哪行啊，還叫我家媳婦把這胎給打了呢！幸好我從村外給請了一位大仙，

說這孩子能留，而且就是我們老常家的後。”說到這裡，常嬸子頗有些得意，卻沒發現對面兩人見了鬼的神情。　　老常家的兒子已經去世兩年了啊……

　　怪不得我今日看到那新媳婦脖子後面……

　　“哎喲瞧我這嘴，你們可千萬別跟王婆婆說我這般說她啊。”

　　“哪會呀，哎呀，常嬸子我這突然發現我家裡還有點急事……酒席一定來吃啊，那我先走了。”

　　“張嫂子這麽巧呀，我恰好也有件我們家那口子交代的事情沒做，要不一起走吧。”

　　“哎，你們怎麽走了，這不東西還沒買呢嗎?”

　　“真是急事。”陳嬸和張嫂子對其尷尬地一笑，接著便逃命一樣互相扯著跑了。

　　我排在最後又因為年歲小那些姑子嬸子都不甚在意我，因此他們的對話我聽了個十成十，心中也覺得此事確實蹊蹺便低頭慢慢思索。

　　兩年前常家獨子暴病而亡，那時我年歲小也不甚在意這事，隻記得常家獨子出殯的那日子離我吃那常家成親的酒席僅僅隔了才一月有余，村子裡的老人說起這事都是連連喊冤孽的，連那新娶的媳婦亦是被稱作克夫被人指指點點，又常年躲在家中不敢出門的，因此才不常見到。

　　“這位小娘子，要買些什麽呀?”我猛地一抬頭，這才發現已經排到了我，此時周圍的人群也已散去大半了，大多是些買好東西的姑嬸圍著說話的。

　　“要一斤鹽。”我從錢袋子裡數了十五文錢遞過去。

　　“小娘子你可有所不知，這月鹽價又漲價了，要二十文。”貨郎笑嘻嘻地沒接我的錢。

　　“怎麽又漲了?”我瞪大了眼睛。

　　“小娘子不知，最近官府查得嚴，又抓了兩個，我這進貨價也高了……”貨郎搖了搖頭，感慨日子難過，又說了一通自己也是提著腦袋出門賺錢雲雲。

　　我沉默不響，剛躥起來的氣一下又癟了進去，又數了五文錢給那貨郎。

　　漲價也沒法子，偏偏隻獨他一家賣私鹽的，二十文一斤還是得吃它。隻是辛苦我家阿嬤，又要做更多活計。

　　我接過了鹽袋子，背著簍子有些垂頭喪氣的往家走，今日又是個大陰天，更覺得渾身不爽快。

　　“桃花桃花！”我聽有人喊我，便回過頭去看，原來是桃妖，“我樹上的桃子快熟了，給你留著最好的呢，你過幾日便可來拿。”桃妖還是一副小孩子的形態，卻每每總是說出照顧我的話，不自覺便有些心酸。

　　村頭大桃樹結桃子是每家每戶都可以去采的，只看你起的勤不勤趕的湊不湊巧。因著桃妖的緣故，每次我總是最湊巧……想到這裡我都有些不好意思。

　　“謝你啦，明日你陪我看書，我給你打蟲如何。”因著旁邊還有些人，我說話也不敢動靜太大，盡量避著他們。

　　“好呀，一言為定。”

　　待我回到家中，外面已經有些落毛毛雨了，阿嬤也生起了炕灶，驅驅潮氣順便也是午飯的時候了。

　　此時有些早開飯的人家屋頂上已經飄出了炊煙，炊煙彌散在煙雨裡，煙雨打濕了山的棱角。

　　我開開窗，讓光更亮些，便盤坐在炕上看起了今早的醫書。

　　因我爹中過舉人，我年幼時也認字讀書的，又因為是醫書，總寫的淺顯通俗些，看起來倒也沒什麽障礙。

　　我花了一個時辰將這兩本醫書還有王婆婆的手記全部翻了一遍，中間遇上吃飯我也隻是拿著餅子就著碗水啃了。

　　這兩本醫書一本是說草藥的分類為上品、中品、下品三種，書中說中品的藥幾乎五毒，反之中品、下品則越是毒素厲害，又列舉了幾百種藥物作參考並給出了七種互相配伍減低藥性的法子;另一本醫書非常之厚，是第一本的七八倍之多，裡面的內容不光是對藥的分類，還有一些方劑、炮製法則等等，而且就草藥來看與第一本書理論有些相違背之處，比如此書不用上中下三品分類草藥，而是根據族區分類，並且從簡易至複雜從形態大到形態小又因環境不同各自分類，感覺十分嚴謹。

　　而王婆婆的筆記比之這兩本醫書來說，我卻覺得更是不凡。

　　第二本醫書收集醫方有萬種之多，草藥歸籍幾千種，王婆婆筆記中隻列出了幾百種藥品均有配圖詳解，卻各個都是第二本醫書中未被歸納的，其後還整理了第二本醫書中的謬誤。

　　這三本醫書通篇看下來，其實我心中也早已有所悟，王婆婆這是想讓我知道，書都是人寫的。

　　既然是人寫的，再嚴謹再精妙也都會有差錯、會有不全之處，因此不可盡信書。

　　其實這三本書若是要硬記下來，五天也足矣了，可我不想這樣。

　　想到這裡我便爬上閣樓從父親的舊物中翻找出筆墨紙硯，由第一本醫書對照著第二本，兩者相結合，思索取舍，一條一條理順至紙上，有些因不熟悉藥理不明對錯的便再劃出標記。

　　待到日薄西山，不知不覺窗外雨已經下的很大，而我坐在家中口中記記筆中寫寫，一個下午我竟寫了幾十張大紙，這下可愁了我了，父親留下的紙都快用完了。

　　我正伸著一個大懶腰，突然看見一個紅色的人影，在雨中也不穿蓑衣鬥笠，靈巧地一躍便翻過我家矮矮的院牆，進了門來。

　　我一看，可不是璃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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