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隨我去鎮上。”璃仙在我面前靜靜地開口,身上卻是狼狽,或許因為從鎮上回來走得急,身上的衣服都有些汗濕了。 璃仙在鎮上學堂念書往往中午是不會回來的,所以今日是因為和我有約定才回村的?這樣的他……日日去學堂的他,認真習字的他,走路亦會漢濕衣服的他……真的是妖怪嗎?
“你真的是妖怪嗎?桃妖說你的頭髮,是妖怪的頭髮。”我平攤開手,上面正靜靜躺著他送我的那一束頭髮。
璃仙看了一眼桃妖,桃妖趕忙鑽回了樹乾裡。
“是。我是九尾狐妖。”璃仙說罷不待我回話便抬手在我的額頭輕點了幾下。
此後的事,我便什麽也不知了。
待我再醒來時卻是在璃仙的背上,似乎是到了鎮上,璃仙正帶我在彎彎曲曲的小巷子裡左拐右拐。
我醒來卻是感覺比早上更不適,頭越發的昏昏沉沉,喉嚨一癢又咳了一口血在手上。
“喂,璃仙。我又沒說我不來,幹嘛打暈我。”我說話有些啞,聲音也輕了些。
“怕你磨磨唧唧廢話多。”
“你才磨磨唧唧!”我順手一敲他的頭,“喂,那你說我是不是被妖怪害了啊?”
“不是。我們到了。”穿了好久的小巷子,此時璃仙終於站定了把我放了下來,我卻頭一發昏有些站不穩。
待我站穩了卻發現自己和璃仙原來是站在了一間香料鋪子門口,鋪子門面不大又開得隱蔽,幾乎沒有客人在這裡進出,就連鋪子本身也是大門緊閉的,隻一塊上面的匾額寫著“灰記香料”四個字這才看出是間香料鋪子。
此時我亦是察覺到了自己身體有異,但璃仙卻說不是妖怪害我,那這九尾狐狸是帶我來香料鋪子治病?
“不是妖怪害你,是魔害你啊。”璃仙看著我一笑,原先烏潤潤的眼睛卻隨著他話音結束突然成了異色豎瞳,一藍一紅活生生一雙獸目盯著我,他又朝前一步朝我伸出手,手上亦是長出了尖尖的指甲,“你可信我?”
我被他的變化嚇了一跳,拔腿就想跑,跑了一段卻發現他並沒有追過來抓我,於是又懨懨地往回走,卻看見他還在那裡,還伸著手。
“我可是快死了?”我低著頭,顫抖的嘴唇暴露了我心底的恐懼。
“是。他是屍化魔,你的屍體將會是他下一個容器。”璃仙還是伸著手,似乎我若是不把手放上去他就會永遠舉著一樣。
錯了,他不是璃仙,他是一隻九尾妖狐,不知道為什麽混跡在人類山村的九尾妖狐……
他為什麽要幫我?為什麽要救我?沒有理由的。妖怪千百萬年的生命,人類壽命短短幾十年對他們來說算得了什麽?
可是,同樣的,他也沒有理由害我啊……反正我都快死了……
“我聽說你們妖怪最守諾的。”我把我的手輕輕放在了他手上,卻被他反手猛地一抓緊緊握住。
“是呀,不錯。”他抓住了我的手便要去敲門,我卻扯住了他,“那若我死了……你可不可以……我的閣樓上零食全歸你,我床板下有一處空的還藏著四十八文錢也全歸你……你可不可以……”說到這裡我蹲了下去拿手捂住了臉,眼淚順著我的手指縫一滴一滴地往外冒。
“不可以。你不會死。”璃仙一把把我抓了起來,二話不說便抓著我推門進了那香料鋪子。
鋪子裡面怎麽這麽黑?我正想著,突然身後的門就被關上了,這下子一點光都沒有,
全黑了。 突然遠處亮了一個光點,一個穿著黑衣短褂的人端著燭台正朝我們走近,待他走近我才發現,從裡間走出來的他竟然一直是帶著笑的,而且這笑竟然從頭到尾連弧度都未變分毫,那侍者開口道:“兩位請,我家主人已經恭候多時了。”
璃仙抓著我的手跟在那侍者後面,因為屋子裡很黑,僅憑著那盞燭台“劈啪劈啪”燃著的火苗我也隻能勉強看出自己不停地在走一條很長的通道――這通道甚至不能算一條走廊,因為四面都是牆,甚至連一扇窗戶也是沒有的。
雖然走道迂回,彎彎曲折的,但是腳面下的坡度我還是有感覺的,我們似乎在往下走。
難道這古怪的鋪子主人竟然是喜歡在地下室會客的嗎?
不知走了多久,前面終於沒有路了,出現的是一道漆黑漆黑的木門,只見那侍者把門一推突然眼前便是一片明亮月光,豁然開朗。
侍者邁過了地上門檻,端著燭台手一伸:“客人請。”
此時借著月光我更清晰地看到了侍者臉上那僵硬古怪一成不變的笑容,在他灰白的臉上更加的森然可怖。
我和璃仙踏進了這個院子,他此時又變回了人的樣子,黑發黑眼,手掌熱熱的溫柔有力。你看,一個妖怪,正牽著我的手呢。
我們面前這個院子是圓形的,周圍一圈高高的木樓圍著這院子,頂上卻是空的,能瞧見月亮。院子的中間是一汪泉眼,那水卻似乎極深,放眼望去隻瞧得見幽黑瞧不見底。一輪圓月投影其上,倒顯得這水還有幾分生氣。
等等,圓月?且不說今日並非十五,單就……璃仙帶我來的時候明明是正午啊!就在那鋪子外,明明那時還是那豔陽高照!怎麽……到了這裡就……
一時之間我突然思緒翻湧心下駭然,連退了幾步又咳出了滿手的血。
“別怕。有我在你無須害怕的。”璃仙側過頭看我,遞了塊白帕子給我。
“啪啪啪”我剛接過帕子泉水對面的另一扇門便開了,未見到人便先聽到了撫掌的聲音。
出來的是個妖妖嬈嬈的黑衣娘子,手上正捏著一根長煙嘴。
“喲~胡九爺,什麽風把您給吹來了呀?”那娘子聲音妖媚身段妖嬈,她的身上竟然隻穿著一件沒有袖子的黑褂子緊緊貼肉,外面罩了一件鮮紅描金的對襟,卻也沒有好好穿著,隻是披著,露出了大片的雪肩。
胡九,是璃仙的名字嗎?原來他連名字都不叫璃仙的。
那黑衣娘子此時正一步一曳地走向潭邊,而她身後也在此時突然出現了不少的仆從,先她一步搬著張小塌放在了那潭水邊。
“愣著幹什麽你們這群蠢貨,快給胡九爺和他身邊的小娘子看座呀!”那黑衣娘子的聲音衝著仆從們突然尖利了起來。
“不用,既然是小九來拜訪自然該懂禮數。”璃仙笑意盈盈地作了一個揖,接著突然就把我橫抱起來,提了氣就踏上了湖面。
我不敢看璃仙倒是留心起了那潭,璃仙是在湖面不停地輕踏借力才得以前行,然而我卻發現他每次落腳的地方都會有一大片陰影圍聚過來……這潭裡是有活物的?!但他們似乎忌憚著什麽,即使隨著璃仙的踏步亦步亦趨地轉移,但始終沒有破水而出。
當然這些情景其實也不過片刻,璃仙行得快,不一會便已經到了那黑衣娘子面前。
那娘子叼著煙嘴已然臥上了塌,吞雲吐霧好不愜意。
璃仙再次朝她施禮,這次連頭都恭敬地垂了下去,我亦從他垂頭時看到了他額頭上隱隱掛著的汗珠。
對於妖怪的他來說,不需要任何偽裝的他來說,剛剛踏水過來很吃力嗎?
“胡九爺,您這是何必行如此大禮呢?昔日我派青眼老狐上門求你你都不來,今日這是怎麽了?太陽可是打西邊出來了?”那黑衣娘子從榻上立起了身子,拿手摸了一把璃仙的臉,“嘿喲,瞧瞧這臉嫩的,好個俊俏少年郎喲。”
“灰娘子你也不必與我扯這些,我的來意你自是明白,我隻問一句那返魂香可是從你這賣出去的?”璃仙退了一步,表情平靜地拿袖子擦了擦她方才摸過的那塊。
“喲,嫌我手髒啊?您的手可也不乾淨著呢胡九爺!”說到這裡,被稱作灰娘子的黑衣娘子拿袖子捂著嘴“咯咯”地笑,“不錯,那返魂香自是我賣出的,因為我這也是開門做買賣的地方不是?買賣買賣,唯利而已,那位願意用二十年陽壽換這一支返魂香,我覺得不虧自然便賣她了。可是惹著胡九爺您不高興了?”
“既然是那便好。退魔香拿來吧,你們的事我不會再管。”璃仙朝她攤出手。
那灰娘子一聽這話卻像是喜極,一下子從榻上坐了起來,“可是這十裡八村您都不管?建木村呢?”
“不管。”璃仙平靜地開口,然而那灰娘子聽他這麽說卻眼珠子咕嚕一轉,像是突然明白了什麽,倏然笑了。
“這小丫頭想必就是那個人的轉世了吧?來,給娘子來瞧瞧。”灰娘子笑盈盈朝我伸手,似乎是要抱我,我卻覺得害怕,直往璃仙背後躲。
什麽那個人?什麽轉世?和我有關的嗎?
灰娘子見我退後便收回了手,卻也沒責怪,仍是轉過頭媚眼橫生地朝著璃仙:“胡九啊胡九,過去我總笑你把自己困在那些子過去的事裡頭,今日看來,卻倒也稱得上癡情。”
“隻是我這買賣得公平不是?我給了你這麽大一個好處隻換你一句不管, 可是太輕飄了?”
“灰娘子,”璃仙又恭恭敬敬作了一個揖,“用您的香換我一句不管,或者,待她死我踏平這裡,你選。”
“你!”灰娘子像是氣極,連伸出的指著璃仙的手指都在顫抖,“你的封印果真破了?”
“你覺得呢?”璃仙勾了勾唇角,廣袖一揮,一條黑色的水龍破潭而出,正要朝著灰娘子而來,灰娘子驚駭地大叫,拿袖子遮頭,“住手!我同意!退魔香你拿去!”
璃仙又是袖子一揮,水龍半空中解體化成水珠落了下來,倒是好大一股腥臭味道。
灰娘子被那腥臭的潭水潑了一身,再見璃仙幾乎是咬著牙說的話,“來人,給胡九爺送上退魔香。”
又一隊仆人井然有序地進去了門裡,而後無聲無息地抱出了一個匣子,璃仙接過了那個匣子,他們又像沒出現過那樣,又快速又安靜地退了下去。
“希望你好好記著你今天說的。”灰娘子的臉還在“滴答滴答”往下淌水,卻偏偏還是一副咬牙的神情。
“請灰娘子放心,我狐族最守諾。”璃仙正拉著我轉身要走,灰娘子突然在背後哈哈大笑起來,神態癲狂:“胡九你忘了嗎,我早就跟你說過,妖怪就該和妖怪在一起!偏你不聽要去招惹那神仙!你看,現在可好,又是一個妖一個人!她的百年不過你的彈指一瞬間!哈哈哈哈哈!可喜!可喜啊!”
璃仙拉著我並沒有回頭,亦沒有回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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