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昨晚璃仙過來鬧得我沒睡好覺的緣故，今日一早我便覺得渾身發熱亦使不上力氣，脖子還酸疼得厲害。　　待我整理好床鋪下樓吃早點，阿嬤看見我卻是嚇了一跳，擔心地湊上來看我:“阿囡啊，你今天臉色怎麽這樣差。可是晚上又偷偷看書了?”

　　我支支吾吾應了幾句便低頭喝粥。

　　雖然我不過十三四歲而且亦是覺得和男生玩鬧和女生玩鬧沒甚區別，但想想同齡的月娥都要出嫁了，所以這男子半夜闖入女子房間想來也不是什麽好話，因此璃仙那茬我便掩了過去不說。

　　阿嬤卻絮絮叨叨仍是不放過我:“學好本事固然重要但也要注意身體啊，你看看你，今天早上一起來便焉焉的沒精神，哪有點年輕人的朝氣?”

　　“不過也怪我，”剛說了我半句阿嬤看著桌上的糠餅子自己又傷心了起來，唉聲歎氣的，“怪阿嬤也沒能給你好好吃些東西。”

　　“哪有的事！阿嬤您可別多想了嘛，要是這些真能吃不好人那我可不早不好了嘛?再說了，我可覺得你的餅做的很好呢！”知道糧食珍貴，我就著玉米粥把手上的餅子乾乾淨淨地吃完，一點渣滓也沒留。

　　“你這孩子。”看我吃相狼狽，阿嬤寵溺地給我擦了擦嘴，複又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哦，對了，璃仙今天早上過來給我捎話，說叫你中午在家等他，好像是他要和你一起去鎮子上什麽的。你可早些回來啊。”

　　“去什麽鎮上呀，他昨日可沒和我說這事。”我鎖著眉頭一臉的不高興，又想到璃仙自從去鎮上上學了竟然天天都這麽早起――上次送書上一次，今日捎話又是一次，又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再想想他那漂漂亮亮筆力雄厚的行書，我嘴裡便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莫不是這小子真想考狀元去，天天這麽早。”

　　阿嬤聽了我的話，橫了我一眼，“男孩子可不就是得有些志氣，哪能跟女孩子似的天天繡繡花唱唱曲兒的。”

　　阿嬤拿起了筐子裡的衣服又開始縫縫補補，“而且這孩子，且不管村裡的傳言，我倒覺得是個能成事的。”

　　“就拿昨天他給我從鎮上周嬸子那邊拿的繡樣子來說，裡面整整齊齊不說，昨天那麽大的雨愣是沒打濕，說明他對應承別人的事情是上心的，這倒是一個靠得住的孩子。”

　　“您啥時候托他辦的事兒啊，我都不知道。”我似乎是埋怨地嘀咕了一聲，這才想起來昨天進屋前璃仙遞給阿嬤的布包，原來他昨天下了學冒雨來是為了這事嗎?

　　“我的老阿妹啊，您可操心得真夠多的。”阿嬤笑著嗔怪得撇了我一眼。

　　我對阿嬤嘻嘻笑笑，又突然想起來和桃妖的約定，“對了阿嬤，你能給我找些石灰嗎?我想給村頭的桃樹除除蟲的。”

　　我拿石灰、硫磺等物勾兌好了殺蟲的水，便告別了阿嬤背上簍子背好書和紙筆，肩上扛著兩個藥水水桶子，因為人小力薄難免有些晃晃悠悠的，怕水晃出於是走的極慢。

　　我在路上剛好遇到了月娥她娘提著籃子似乎要出去采買，她又似乎是見我這副模樣有些滑稽，見面便掩著嘴巴笑了起來:“薑家小丫頭，你這樣是去幹嘛呢?”

　　“給村頭桃樹除除蟲去呢。”我天性有些害羞而且更是不善與長輩客套，每次那些姑子嬸子和我說話我都難免有些拘束不自在，又因為不怎麽闖禍但做女紅也不出彩，中不溜秋的我在村子裡給人的印象往往是“呆呆傻傻”的。

　　“你這小丫頭當真是缺根筋的，

做這些幹什麽呀，辛辛苦苦落不到好的。”張嫂子待人總是一副親厚的樣子，但我總覺得不似月娥那般真誠。　　我想起來這大桃樹以前張嬸子她家的公公張太爺在世的時候倒是經常來殺蟲施肥的，我那時更小些，因他也愛惜那桃樹我便很喜歡與這位老爺爺玩做一塊。但我那時候力氣小，雖是幫著張太爺打下手，卻也隻能舉著瓢子舀舀水罷了，那時便特別羨慕那些成了人的大孩子，心想著長大了是什麽事都能自己做的，真好。

　　然而等我真正過了成年禮，有了力氣做想做的事情了卻發現那事倒成了大人口中的蠢事。

　　什麽是聰明，什麽是蠢呢?這人間風景千千萬，大人們卻是隻喜歡順著一條路走。

　　“張嫂子，我願意罷了，反正我也閑著沒事的。”我囁嚅著開了開口，覺得今日自己格外的傷春悲秋。

　　張嫂子笑了笑，嘴上落下了句“果然是個傻的”，便拉著我坐下，要與我說話:

　　“桃花啊，嫂子與你說這些你也別不愛聽。你看你命苦，家中就你和你阿嬤兩個人，你阿嬤成日見的辛辛苦苦你可就不心疼?這女子呀一生最重要的就是要嫁個好兒郎安安生生過日子，一個小女子成日見的在外面瞎混總不是個事兒的。你看我家月娥，雖說新郎官是個瘸子是下嫁了吧，可人家家裡好歹也是有屋有田，咱月娥的後半輩子也算是有保障的，還給她哥哥也謀了個妻子，不是我自誇，我家月娥這懂事，是這村子裡少有的。”

　　我聽到這裡點點頭，月娥確實懂事。

　　“所以呀你看，一個好兒女為父母分憂，父母親心裡得是多欣慰呀。雖然桃花你沒了父母，可你阿嬤和你可是隔代親，為她謀求些好日子難道不應該?”

　　我又點了點頭，覺得張嫂子說的都在理，阿嬤為我操勞許多，我確實也該為她付出些。

　　“而這小女子，可不是隻有嫁人才能謀求來好日子嘛！我跟你說……你可別瞧著那璃仙長得神氣，你瞧他那調皮搗蛋的，那可是個繡花枕頭一包草！靠不住的人！再說這好看的人，若是真成親指不定給你戴多少頂綠帽子哩！你瞧瞧王小蓮他們家，那王秀才可不就是長得好些會拽幾個酸文……這家裡天天雞飛狗跳的，哪像個家?你就再看璃仙他那家底，你說他一個抱養來的繼子，就算家裡有那麽一棟小樓，可那王婆婆家可是一畝田都沒有，你若嫁過去，未來哪有什麽保障?”

　　我聽到這裡才皺了皺眉頭覺得有些不對勁，這都什麽跟什麽呀。

　　“要嬸子說呀，找個老老實實家底略豐的莊稼人家嫁了才是個正經。要我說，你也別老想著你爹有功名那一檔子事了，找個雖不通文墨但會耕地會疼人的莊稼漢穩穩當當過一世，還幫你阿嬤分憂了家裡，還能讓她早日抱上孫子，這不比什麽都強?”

　　“我知道你小丫頭也不好意思打聽這些男子事，嬸子這才來給你舉薦一個，也是那葛生坡的，瞧著是個老實莊稼人，正好我家月娥也是嫁過去那裡，你再過去你們兩姐妹不是又在一起了嗎，也好有話說。”張嫂子笑眯眯地兜兜轉轉終於把她那一圈話的重點給抖出來了。

　　我雖不懂許多那些姑子嬸子話裡的彎彎繞繞，但也覺著她話說的不對來。

　　再怎麽著，婚嫁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和我一個小姑娘說這些幹嘛?

　　“張嫂子，委實不好意思，我父親在世時是給我立了婚契許了人家的。”我隨便回了一句便想提著兩桶藥水要走，不料張嫂子卻扯著我還要說，“哎喲，你父親在世時的婚契，你父親都過世了家裡又是這個情況人還能認嗎?酷愛聽張嫂子的，咱明日便去見見葛生坡那位相公如何?”不待她繼續說下去，我掙脫了她的手扛起了地上藥水桶就跑，這下也不顧灑不灑了。

　　“哎！你別跑呀，你這蠢丫頭不識好歹的果然是少根筋的！你等著我明日便上門和你阿嬤去提去！”張嫂子見我跑了有些惱，叉著腰嚷嚷道。

　　她說的我卻是不在意的，隻是待我走到桃樹下這才發現藥水已經灑了半桶，倒是十分心疼。

　　桃妖因為今日和我有約，早就歪著頭在等我了，見我來了便開開心心下來迎我。

　　我把水桶一放，有些發牢騷地對她說:“還是與你一起比較開心，聽那些姑子嬸子說話彎彎繞繞的很是費力。”

　　桃夭卻是沒有接我的話，隻盯著我的臉瞧，神情越來越凝重，“你怎麽今日臉色這般差，還有你的脖子怎麽了?”

　　我一聽她提脖子，趕忙拿手一摸，卻疼得我一咧嘴。

　　桃妖趕忙撥開了我背上的頭髮替我查看，“呀，脖子後面好大一塊淤青呢，你是怎麽弄的?”

　　我摸了摸腦袋也有些搞不清楚，“我好像昨天還沒這樣，今日醒來一早便是如此了。噢！對了，我昨日還做了一個噩夢，夢到了璃仙要吃我！特別真實，到現在還記著呢。而且後來他還半夜來找我，說了好些奇奇怪怪的話，還給了我一截他的頭髮，你看。”我從懷裡取出了那截頭髮遞給了桃花，本來應該是放在家中的，不知是不是昨晚璃仙和我說的過於鄭重的緣故，我竟然真的隨身帶著了。

　　桃妖接過我拿出的頭髮卻很是驚訝，“這頭髮上蘊含的靈力很強大呢！若不是高人加持過的，便是來自妖的，而且是大妖。”

　　我面露驚訝似是萬般想不通，“這是他親手割下的頭髮應當沒時間去被加持什麽的，但你知我是能看出妖怪的，還能看出鬼魂，可若說他是妖怪我怎麽一點也看不出來?”

　　“這點我也很是困惑，那日，他在樹下離我離得那麽近，我仔細看了他都沒感受到同類的氣息――妖怪和妖怪之間因為是同類是能彼此感應的，但我卻分明覺得他是個人的。有些奇怪也隻是奇怪在他身上似乎有一股子威壓……但有些人的身上也是有威壓的……”桃妖說道後面更像是喃喃自語。

　　“威壓?那是什麽?”我一邊問桃妖，一邊提了水桶開始乾活。

　　“就是會對這個人感覺到敬畏啊。”桃妖也稀裡糊塗地有些說不清楚，“妖怪都是要成群結隊一起修煉的，往往也要老妖怪帶著小妖怪一起修煉。但因為我的誕生非尋常的法子，並沒有老妖怪的傳承，而且恰巧在這村子裡，你知道通常妖怪們都不願接近人類的，隻獨我一個在這裡。因為沒有同類一起，所以有些我也不是很懂……”

　　“但是璃仙這孩子不是老道從山上帶下來的嗎?”桃妖咬了咬嘴巴，突然神色堅定地說:“我覺得道長是好人，十幾年前他幾乎救了我們這個村落我們這些妖怪一命的，而且每次下山也都和我說一些修煉的法子……我覺得他應該是不會害你、害這個村子的。”

　　我擦了擦汗，正好灑完了一水桶的藥水。“嗯，我也覺得不是璃仙。妖怪要害人早害了不是嗎，而且你說他又是個大妖怪。好啦，別瞎想了，指不定我隻是哪裡磕碰著了偏偏要扯到妖怪害人上，你說妖怪多……咳咳……多無辜”說著說著竟覺得有些喉嚨癢，我便拿手接著咳嗽了一聲。

　　攤開手掌正是一片血紅。

　　桃妖一下子便慌了神，飛了起來繞著我團團轉，“這可如何是好這可如何是好”地叫個不停。

　　桃妖突然想到了什麽猛地一拍自己的腦袋:“對了！不是璃仙！我昨天還看到一個蛇一樣的東西爬行到王小蓮家的！”

　　聽她這麽說，我亦是好奇地想要接話接著問下去，不料自己的腦袋也從背後遭了一劑猛拍。

　　回頭一看，璃仙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出現在了我身後，皺著眉頭一點也不似平日嘻嘻笑笑的樣子開口道:

　　“走，隨我去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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