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煦到涼州後,涼州大都督府的權力被架空,薛放倒還能沉得住氣,幕僚們卻一個個紛紛不平,判官朱美芳言辭十分激烈,薛放人前人後都說過他幾次,但慮及他是段文昌塞過來的人,也沒好太過為難他。朱美芳卻因此判斷薛放的心裡其實是向著他的,因此更加有恃無恐。李恆為了製約李煦勢力獨大,將供給隴西的軍資糧餉分作幾塊,捆奴軍和天德軍神策營的軍資由節度使府支配,其余各鎮則由大都督府支配。 朱美芳借手中便利故意拖延鳳翔、涇源等鎮糧草,致使兩鎮三萬大軍接到李煦調兵令後遲遲不能出發。在李煦再三催逼下,涇源大將董智在軍糧不足,軍械缺半的情況下強行出征,行前派使者給朱美芳最後通牒要其盡快補足所欠軍資。
董智想法很簡單,朱美芳與李煦鬥法拖延軍資致使各軍不能及時起行,這個是你們之間的事,你們神仙打架沒理想禍及無辜吧,你膽子再大,我大軍出征後你還敢不給我軍資?
對此,朱美芳跟左右說:“你董智去舔李少保,隻管去,我朱美芳卻不是趨炎附勢的小人,軍資發放朝廷明文有定,豈是你想要就要的?你們願意空著肚子出征,悉聽尊便。”
董智沒有料到朱美芳如此狠毒,一時進退兩難,恰巧李煦調兵令又到,聲言再不出兵以違抗軍令處置。董智一咬牙,決定冒險一搏,隻帶十日軍糧就上了路。
按正常行軍速度計算,十日軍糧耗盡前差不多也能趕到肅州城下,屆時可以請李煦從其他各營周濟一些,難關也就度過去了。
然而讓董智沒想到的是,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風雪,使他們迷了路,偏移了預定路線,一頭扎進了吐蕃人的防區,一場遭遇戰,雙方皆死傷慘重,董智馬軍不多,隻得結寨自保,一面向李煦求救。李煦接報後遣孟明往救,孟明日夜兼程,但路上處處遭遇吐蕃人阻擊,足足用了六天時間才趕到董智大營。
看到的是一副令他無比揪心的場景,數千涇源健兒沒有被吐蕃鐵騎摧毀,卻倒斃在風雪中,戰死之前他們吃光了所有能吃的東西。
孟明把從董智手裡摳下來的一截牛皮帶交給李煦,李煦不覺潸然淚下,皮帶是生的,十分堅硬,上面還殘留著董智的牙印。
因為鳳翔、涇源和川西山南西道等鎮兵馬未能及時趕到,李煦四面設伏全殲沙陀人的計劃落空。此役雖然斬殺沙陀人近四萬人,卻讓合呢咩脫身。
合呢咩敗亡時,身邊只有千余騎,負責圍堵的天德軍一個營一千二百人幾乎全軍覆沒,合呢咩最後隻率兩百余騎脫身。
天德軍這個營原本有近三千人,連日激戰,損失過半,剛剛撤下休整,聞合呢咩潰逃,急起迎敵,疲弱之卒難以抵擋沙陀王的精銳衛隊,自指揮使以下將領戰死九成。這個營曾追隨李煦馳騁草原,與契丹人交戰百余次,戰績輝煌。
百戰精銳凋零戈壁,禍首沙陀王合呢咩卻脫身而去,重創之後,也許他十年都恢復不了元氣,但一旦讓他得到機會,則隴西之地必將風雲再起,彼時,誰言勝負。
創造歷史的不光是英雄,但英雄絕對是創造歷史的主力,這一點李煦堅信不移。
沙陀人敗亡後,吐蕃人也開始了潰敗。與回鶻汗國爭奪西域的百年爭戰,吐蕃這個曾經讓大唐數次蒙羞的巨無霸已經被掏空了家底,此刻他已不堪支持。
八措和珠孤身竄逃,和在甘州時一樣,大都督逃跑的時候從來不顧及手下人死活。
李煦這一次改變了策略,他將吐蕃俘虜仔細甄別後,發還武器,打發他們回高原去了。也出納不解李煦用意,李煦笑道:“讓他們帶著怨氣回去吧,大都督為了平息他們的怒火,未來幾年不會再騷擾隴西了吧。”
也出納要求李煦兌現答應的承諾,李煦爽快地同意了,不僅沙州和瓜州,甘州和伊州,李煦也開放給回鶻人,不過他要求也出納請他們大汗派遣正式使者到長安去向大唐皇帝遞交國書,雙方以訂約的形式促成此事。
也出納表示可以考慮李煦的建議,但要求在締結友好合約的同時,先與隴西節度使私下達成共識,允許不穿軍裝的回鶻騎士先期進入議定區域保護商團安全。
李煦同意了。
梁歡好心好意勸李煦慎重,李煦道:“我明白你在擔心什麽,我也知道也出納心裡打的什麽算盤,讓他們在隴西駐軍也好。吐蕃連連遭遇失敗,內亂必起。回鶻人與吐蕃人纏鬥百年,雙方都拚命要壓倒地方,彼此都十分了解。吐蕃人高居高原,我國國力強盛之日,數遣精兵良將出征,亦連連遭致慘敗。而今河朔內亂未平,國力衰落,欲圖吐蕃更是不能。舍隴西商業利益,誘使回鶻與吐蕃繼續近身拚搏,慢慢消耗二者實力,對我大唐有利而無害。其實我同不同意,他們都會派人進駐過來,無非是不穿軍裝罷了。彼時他們對我更加防備,反而易讓吐蕃人趁隙得利。”
梁歡歎道:“少保謀斷,梁某欽佩之至,怎奈少保一片體國之心,怕又要被朝中一幫宵小之輩詆毀了。”
李煦道:“行大事而不顧小節,謀大局須不避讒毀。嘴在別人身上,要說任他說去。我回京後還是要回常樂坊做我的寓公的。”
李煦保奏梁歡為甘州刺史,領長捷軍兵馬使。長捷軍由捆奴軍中漢軍改編,這些人本是吐蕃奴隸,被巴突不分好歹全部納入軍中。李煦為眾將士除籍,編練成一軍,交給梁歡。
李煦回師涼州之日,薛放借故外出不迎,眾將憤憤不平,責薛放狂妄,李煦不僅是隴西節度使,此刻更是涼州行營節度使、京西兵馬大元帥,有權節製駐守隴西的各道兵馬,主持西北軍事。涼州大都督理論上也在其節製之列,再者李煦是從一品太子少保、武威郡王,地位遠高於薛放這個從三品兵部侍郎。
行營長史丁公著素與薛放親善,出班為薛放說好話,監軍使韋元素也向著薛放。李煦笑道:“大都督有事外出,我李煦豈會因為禮數而見責。倒是有人因私廢公,致使數千涇源健兒飲恨屈死,我身為行營節度使、京西兵馬大元帥卻不可不究辦。”
丁公著和韋元素知道李煦說的人是誰,卻都裝著不知情,朱美芳即便身後有段文昌做後台,但犯下如此罪過,誰又能保的了他?再則,殺一個朱美芳,而能讓李煦與段文昌鬥上一鬥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兩個人的風頭都太勁,讓人看著就不舒服。
朱美芳被帶至行營,大叫道:“我是大都督府判官,有罪自有大都督處置,你憑什麽殺我?”李煦將董智吃剩的半條皮帶丟擲在朱美芳面前,喝道:“憑這個,憑數千個屈死的冤魂。”朱美芳知無人能救自己,隻得垂首待戮。
此前,宋莊勸李煦道:“可將朱美芳帶回長安交天子處斷,他罪孽如此深重,難逃一死,借天子之手殺他,還可得一箭雙雕之益。”
段文昌、薛放都是天子李恆依賴的親信大臣,殺一個朱美芳,而使君心離心,就是宋莊說的一箭雙雕。
李煦淡淡一笑道:“與數萬軍心士氣相比,你那隻雕不射也罷。”
宋莊也就不勸了,把隴西軍權握在手心是李煦的終極使命,殺一個朱美芳而贏得駐隴西各軍的軍士愛戴,這筆帳李煦算的比他精。宋莊笑笑,就什麽也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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