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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代桃僵》一百三十六.鬧事的猴子兵
  嘈雜聲是從南院正堂所在的院子裡傳出來的,李煦趕去時,院子裡黑壓壓的站了有二十幾個陌生人,看裝束都是城裡的商戶,領頭的是個三十多歲的胖子,白麵團似的一張臉,雙手舞蹈者,比劃著,吐沫星子亂濺,一副為民請命的架勢。在他的煽動下,那二十幾個商戶模樣的男女也都跟著吵鬧,俱都恨恨不平的樣子。  李十三面掛微笑正在安撫眾人,他現在已經能說一口很流利的韶州話,舉手投足一派沉穩,頗有些大戶人家的管家氣勢。

  趙虎領著七個爪牙列隊立在正堂前,對一乾人虎視眈眈,楊宅南院正堂平素只有一個顧姓老門房帶著他的小孫子看守,商戶仗著人多闖進來並不難,不過若是他們試圖往內宅闖,可就沒那麽簡單了,趙虎可以不管南院正堂的事,內宅的安危卻關及他的身家性命,他豈可不甚?這幫商戶膽敢往裡闖,他和一乾爪牙手中的刀將會少不猶豫地劈斬出去,格殺勿論。

  張龍如今在曲江縣縣衙任職捕頭,算是個官身,在楊主簿宅裡走動是私誼,在事態全面惡化之前,他還不便出面干涉,於是就懷抱雙臂面掛冷笑,和面沉似水的旺財並肩立在正堂廊下,饒有興趣地望著院裡發生的一切。

  一幫平頭百姓擅闖縣主簿的私宅,這裡面大有文章呀,雖然只是才做了一個月捕頭,張龍已經學會用捕快的思維思考問題了,在他的眼裡這些嚷嚷的商戶個個都在可抓之列,尤其領頭鬧事的那個胖子,何止可抓,簡直是可殺。

  陳四娘系著圍裙,手裡拿著一把木柄鐵杓正立在石牌樓前,陪著腆著肚子來看熱鬧的沐雅馨說話。蘭兒也陪著沐雅馨,一門心思都卻在丈夫身上,伸長了脖子像頭鵝一樣不時地朝南院打望,實際站在這個角度,她什麽也看不見。

  見李煦氣急敗壞地跑出來,沐雅馨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攔住他,促狹地問道:“你什麽時候養了一窩子猴子兵,我怎麽不知道呢,啥時得空帶回來讓我瞧瞧唄。”陳四娘掩著嘴撲哧一笑,李煦本不想招惹她,聽了這話就走過去,在她額頭上輕鑿了一下,捏了捏她胖嘟嘟的臉頰,沒好氣地漚了她一眼。

  沐雅馨推他的手,也惡狠狠地漚了他一眼,吐吐舌頭,做了個鬼臉。夫妻倆之間的這些親昵舉動,陳四娘和蘭兒早就見怪不怪了,李煦在韶州官場就以“怪”而聞名,在內宅更是有荒唐之名,一個荒唐的人乾點荒唐事自然不值得大驚小怪了。

  李煦現在心裡有事,自然沒時間挑逗懷孕的妻子,吃了沐雅馨一個白眼後,沒放在心上繼續往外走,沐雅馨叫住他,指著他歪歪斜斜的發髻,就要伸手替他扶正,陳四娘攔著不讓她動,打發蘭兒去弄。

  在楊家內宅待久了,陳四娘也好,蘭兒也好,都不免沾染了些荒唐氣,陳四娘怕沐雅馨動了胎氣,攔著她不讓動,卻打發蘭兒動手,蘭兒是沐雅馨閨中密友,並非楊家下人,且又是有夫之婦,替主人做這些事本來是不大方便的。

  不過她就是這麽稀裡糊塗說了,蘭兒也大大方方地走上前去,絲毫不以為意,她踮起腳尖,盡力拉扯著細細的腰身,因為要平衡重心,她幾乎將半邊身子都貼在了李煦的後背上,寬大的衣袖自然滑落,露出藕白雪嫩的兩條胳膊。

  她把李煦的發簪拔下來咬在自己嘴裡,用自己頭上的牛角梳替李煦梳頭,盤發,手法熟練老道,十指輕捷翻騰如行雲流水,待將他頭上的發髻盤塑好,重新插上發簪,

自己先讚了一聲不錯,挺好。一切都顯得自然,形同給自己家丈夫盤理頭髮時一樣。  末了,蘭兒又提醒李煦說南院正堂前來的人很多,要他留神小心。

  蘭兒是話中有話,提醒李煦小心是假,關心李十三才是真。

  這點小心思瞞不了誰,粗心如李煦也明白,沐雅馨自然也心知肚明,不過天生的嫉妒還是讓她對蘭兒產生了小小的不滿,她斜了自己的閨蜜一眼,無端地對陳四娘發脾氣說:“有什麽好看的,一幫無聊的人。”挺著十個月的身孕,她緩緩轉過身去,扶著腰往回挪,陳四娘用飽經世故的眼瞟了蘭兒一下,抿嘴一笑扶著沐雅馨的胳膊,叮囑她不要邁步走,要慢慢挪著走。

  蘭兒猶豫了一下,到底沒有去南院,她垂著頭來扶沐雅馨的胳膊,失敗了,沐雅馨故意縮起手不理睬她,後來她看到陳四娘向她丟眼色,示意讓她不要跟來,她才恍然醒悟過來,趁這個機會不去關心自己的丈夫,跟著這個醋壇子做什麽?

  南院正堂前的噪雜聲因為李煦的到來驟然停止,前一刻還慷慨激昂一副為民請命架勢的胖子霎時間萎了,衝著李煦跪地就磕了個頭。

  聚集在他身後的商戶們一見,忙也跪地叩頭,李煦伸出手虛做扶持狀,面掛微笑,口中說道:“鄉親們請起,請起,來者都是客,站在外面做什麽,來來來,進屋飲杯茶。”

  眾人慌忙說不敢,領頭的胖子束手點頭哈腰,陪著小心說:“楊主簿,我等若非被逼無奈,怎敢冒犯您的虎威,可憐的,實在是活不下去了呀,求楊主簿開恩做主吧。”

  領頭又要磕頭,李煦攔住,問道:“我沒記錯的話,你是後街開醬菜鋪的陳掌櫃吧,方才聽你說什麽人在街上鬧事要楊某管教,是我的家人嗎?是誰?楊某絕不徇私。”

  李煦面掛微笑,溫暖如這個季節的風,眾人嘰嘰喳喳一陣嘀咕,大意都是稱讚李煦的公道,不過這份春風吹到胖子臉上卻猶如凜冬之寒。

  胖子莫名其妙地哆嗦了一下,支吾道:“不,不是貴府家人。”

  “那是曲江縣的官吏咯。”李煦仍然微笑如春風,“楊某身為主簿,若有本縣官吏擾民,一定秉公處置,任他是誰,絕不姑息。”配合著慷慨激昂的話語,李煦揮手做了一個大斬八方的動作,一副秉公執法,誓與違紀官吏奮爭到底的架勢。

  自然他也知道擾民的絕不會是曲江縣的官吏,倒不是說曲江縣官員就素質高,天性不擾民,只是若擾民的是他們,這夥人就不會告到這來了。

  官官相衛的道理連樵子漁夫都懂,這幫奸商如何能不明白?

  果然那胖子賠笑說:“此事跟曲江縣也無涉,逼的小民活不下去的是,是……是石子鋪的清海軍駐軍。”

  據這陳姓胖子說,這天午後,駐守城外石子鋪的清海軍有二十名軍卒入城來,說是采買軍需,他們手持利刃,走街串巷,見商鋪就進,吃喝卡要,無惡不作,店主稍有不從便招惹一頓毒打,更有甚至,毆打店主後還搗毀鋪子。

  商戶不敢與之爭執,告到曲江縣衙,縣衙捕快推說軍人鬧事,非是一般的案件,事關重大,他們無權過問,建議商戶去州衙告訴。商戶依言去到韶州州衙。州衙捕快聽說是清海軍卒鬧事,不敢管,反說此事發生在曲江縣境內,歸曲江縣管,建議他們再去找曲江縣處理。

  兩衙推來推去,都盼望著清海軍卒騷擾一番,落得些好處後能自行退去,孰料這幫軍士見百姓怯懦、公差又不敢管,愈發得了意,竟至變本加厲,索性在商鋪裡扎下了根,吃住著不肯走了。

  百姓們無可奈何,欲結夥去州衙前請願,有人提醒他們說駐韶州的清海軍本是流求海盜,雖被朝廷招降為官軍,卻仍舊是桀驁不馴,秉性殘暴,連兵馬使都無力管束,更不要說其他人了,州縣兩衙官府根本就不敢管,這韶州城內只有一人的話,他們肯聽,那就是曲江縣主簿楊讚。

  原因嘛,也很簡單,這支海盜軍當初橫行潮、循二州,上萬官軍圍剿不能取勝,最後是楊主簿出面勸說他們才肯棄惡從善,改做官軍的。如今雖說跟楊主簿並不互相統屬,但人情面子都還在,只要楊主簿肯出面替大夥說個情,駐軍一定會賣他這個面子的。

  弄明白了緣由,李煦淡淡一笑,說道:“清海軍不比韶州土兵,並不歸地方管轄,他雖駐扎在韶州,卻只聽命於廣州薑將軍。軍政分製乃是朝廷的法制,莫說我楊某只是區區一縣主簿,就是尚使君的話他們也未必肯聽呀, 此事只怕楊某愛莫能助了。”

  一聽李煦推脫,眾人立即騷動起來,陳胖子一改先前的怯懦之態,梗著脖子嚷道:

  “我等也知道主簿的難處,但俗話說的好皇帝斷案也顧人情,當初是您出面勸降他們的不假吧,楊主簿與黃校尉有舊不假吧,您是韶州營田副使,主持軍屯民營不假吧,您是唯一能跟他說的上話的人,若您也不顧我等小民百姓的死活,我們還有什麽活路,索性都去投湞江算了,求父母官大發慈悲為我等小民百姓做主呀。”

  陳胖子祭出這頂大帽子後,一個頭磕在地上,咣地一聲響,額頭上見了紅。他這番硬氣的表演頓時煽動的眾商戶群情激奮,二十幾個人全給李煦跪下了,磕頭如搗蒜。

  面對一片哀告之聲,李煦心裡徹底明白了,這是有人在背後設局試探自己呀。

  駐守韶州的這一團清海軍,就是李煦當初“勸降”的黑面軍,一開始他們歸屬韶州軍建制,統帥是常思雲,李煦是監軍判官,事實上的統帥。後來韶州軍和飛羽軍、清海軍合並組建新的清海軍,薑浤任兵馬使,他上任後的第一道軍令就是將該團移駐雷州。

  李煦在陳弘志的支持下借口韶州受禦龍寨威脅,拒不執行移防命令。一番較量後,薑浤妥協了,不過他在節度使孔戣的支持下很快就報了一箭之仇,李煦被免去監軍判官之職,接替他的是肖德朝,陳弘志的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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