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千由土兵改編來的烏合之眾自然威脅不到鄧石墨什麽,但他擺出如此態勢,卻是耐人尋味。遠在大明宮的李純眼見鄧石墨動搖,內心憤懣之余卻只有苦笑了。當初他把鄧石墨布設在嶺南而沒有引起宦官集團的注意和反對,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鄧石墨派系背景淡薄,是個隨風兩邊倒的牆頭草。 他正是看中了這一點,才布設鄧石墨為棋子,李純心裡很清楚,只要自己在河北取得了勝利,大勢就變的對自己有利,那時鄧石墨一定會靠過來,憑著他手上的幾千銳卒,自己立即就能在嶺南取得壓倒性優勢。
李純算無遺策,只是天不假顏,若非嶺南遭遇大災荒,天下司想在短短兩個月內募集幾千兵勇而求自保,完全是不可能的事,可是現實就是這麽殘酷,嶺南受了大災,流民很多,募兵很輕松。
災後會有流民,缺衣少食的流民會很容易搖身一變被別有用心者所利用,這個道理英明如李純自然是知道的。還是元和十二年夏季的時候,關於嶺南受災的消息就通過各種渠道匯集到了大明宮,偏聽則暗,兼聽則明,李純從來不相信臣下的一家之言,多管道傾聽下情的結果讓他對嶺南的災情有了一個清晰的判斷:
嶺南的確在受災,災情不小,但還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這期間,天下司關於嶺南大災的簡報一天有幾份上達天聽,不厭其煩地描述災後的慘狀,事情就是那些事,只是在描述上動了些手腳,這也是他們常用的伎倆,不敢公然隱瞞什麽,但會耍耍小聰明,使點小手段。
這幫狗奴!
李純知道這是天下司在向自己搖尾乞憐,求饒命呢,他們眼看河北亂平,知道日子不會好過,驚慌失措,不知道怎麽辦才好,故而在嶺南的災情上大做文章,企圖以此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以求苟延殘喘。
真是可笑之極,朕想做什麽,不想做什麽,容得你們來指手畫腳?
自認為看到了這幫狗奴的虛弱,又被河北的大勝利衝昏了頭腦,一向沉穩睿智,斷事如神的李純這回也犯了急躁的毛病,他輕敵了,明知嶺南情況複雜,卻還是覺得事尚可為。
他自欺欺人地對自己說,地方謊報災情騙取賑濟款的事屢見不鮮,朕記得元和十二年暮春時就有人預測說入秋之後嶺南必因饑荒大亂,可實際情況呢,直到十一月中,嶺南的災荒仍局限在少數幾個州縣,受災人數也沒有龐大到不可救濟的程度。
自欺欺人的結果就是,李純產生了一個錯覺,嶺南的災情不算大,災民不算多,一切都還在可控之間,只要動手快,一舉掀翻天下司的後院,自己一定能看到密密麻麻的在沃土裡蠕動的胖嘟嘟的蛀蟲們。
捏死這些蛀蟲毫無意義,但拿它們下手揪出隱藏在朝中,隱藏在自己身邊的大蛀蟲那可就意義重大了。
這些蛀蟲,侵蝕了帝國根基,侵犯了朕的權威,阻礙了朕成為中興明君,千古一帝的努力,它們統統在可殺之列,藉此機會將它們一網打盡。朕的江山,朕的權柄,朕的千古名聲都有了,何樂而不為。
李純是懷著欣悅的心情開啟嶺南之戰的,他樂滋滋地拋出了梅久保這顆棋子,看到的是狗奴們歇斯底裡的瘋狂,梅久保死了,死的壯烈,死的其所。
死一個梅久保並未影響李純玩下去的興趣,反而讓他覺得這場遊戲愈發有意思起來,遊戲是要喝對手一起玩的,沒有對手或對手太不像樣的遊戲寡淡無味,
有什麽好玩的。 可讓皇帝下不來台的是,自己還沒有發力,對手已經以勝利者的面目宣布這場遊戲他們贏了,渾然不顧朕還有很多後招沒用呢,也不顧及朕興致正濃,還興致勃勃呢。
這幫狗奴,竟如此輕蔑朕!
更讓皇帝顏面掃地的是狗奴宣布的事可能還是真的,朕竟真的有可能要稀裡糊塗地輸掉這場遊戲,輸的一敗塗地,輸的好窩囊。
鄧石墨動搖了,因為陳弘志那老狗奴拉起了一幫爛兵佔據了嶺南半壁,鄧石墨是要保存實力。這個老滑頭,跟狗奴一樣可惡,朕當初真是瞎了眼。
你怕拚掉了家底而背叛朕,好的很,朕讓你雞飛蛋打一場空,回頭再好好收拾你。
勢不在我,撕破臉鬧下去,朕未必輸,但朕想贏下這場遊戲,無疑要費更大的精力,為了一場可有可無的遊戲而觸動朕收拾天下的整體布局,不值。
嶺南這場,朕輸了,輸了就輸了,朕認輸,朕不是一個輸不起的人,咱們來日方長。
元和十三年春三月,鄧石墨調任山南東道節度使。鄧石墨的遺缺由吏部侍郎孔戣接任。孔戣,字君嚴,孔聖人三十八代孫,時年六十五,道德文章皆稱楷模。飛羽軍、清海軍、韶州軍合並為清海軍,任命左龍武衛將軍薑浤為都知兵馬使。
韶州刺史常思雲剿匪有功升任黔州觀察使,韶州司戶參軍、原清海軍使董重質轉太子少詹事,委武寧軍收管驅使,加金紫。
韶州參軍事楊讚因勸降黃龍躍有功,升任韶州曲江縣主簿,兼任韶州營田副使。
離家三個月再次回到韶州,有恍如隔世之感,韶州的官場短短幾個月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刺史常思雲高升黔州,接任的是同州司馬尚元河,一個官場老吏,跟天下司沒有什麽關系。曲江縣令付良碧升任州司馬,原仁化縣縣令李複轉任曲江縣令。
主簿掌勾檢稽失,糾察非違。是個清閑又油水很旺的官職,這是李煦的看法,相較而言,他身上的營田副使倒是個苦差事,潮州、循州的匪患,各地的災荒、瘟疫,使得流民數量大增,嶺南十三年春天開始,新任節度使孔戣就下令各州大興營田之舉,招募流民,墾荒自救。
營田使起源於北齊。唐朝營田使開始設置於邊疆,"凡邊防鎮守,轉運不給,則設屯田以益軍儲"。後來,又將這種方法推廣至內地,在"民戶減耗,野多閑田"之處開置,"名"營田""。分為州(軍)、道、諸道三級。營田使主管屯田、營田事務,道營田使由節度使兼任,州營田使則由刺史兼任,營田使下常設副使、判官為佐,處置具體事務。
尚元河是外來官員,對韶州地理不熟,營田事務多委任給李煦,李煦在韶州下屬的曲江、仁化、樂昌、始興、湞昌、翁源六縣設置了七處營田所,招募州外流民三千八百人,其中以曲江縣武江營田所規模最大,墾荒營田的除了三百戶流民,還有清海軍一團士卒。
這個團的校尉即原“黑面軍”軍主黃龍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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