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一涼,草原上就變得蕭瑟起來,望著成片成片的牧草由青變黃,烏隗部營中思鄉之情泛濫,已經整整一年了,一年沒與妻小團聚,在許多軍士看來,都是極其難以忍受的事,因此當李煦下令各軍撤退時,各營竟像過年一樣,現在根本不需要動員了,思想心切的軍卒以最快的速度收拾起行裝,隻待上面一聲令下,就飛越千裡關,回到自己溫暖的窩裡。 撤軍的命令是秘密下達的,讓人望而生畏的黑袍子又開始遊弋在營中,監督各營有條不紊地撤退,誰要是在撤退途中搞出么蛾子,絕對是個人頭落地的下場。
契丹人圍城一年,除了靠賣水勒索了一點金銀,幾乎沒得到任何好處,契丹人前腳一走,大海子城裡就進行了大肆的慶祝,慶祝盛宴持續了三天三夜。契丹人走了,附近的小部落又紛紛前來貿易,牛羊、蔬菜、酒,應有盡有,足以支撐這場盛大的慶祝晚宴。
克拉熱以下諸位王公大臣們也擺出了與民同樂的姿態,他們走上街頭和百姓舉杯共慶這來之不易的勝利,讚揚英勇無畏的守城將士,抨擊邪惡的契丹人,能工巧匠用木頭雕出加勒丞淵的塑像,舉著它們遊街,所到之處,百姓們用最輕蔑的方式對待這尊塑像,向它們投擲臭雞蛋,吐痰,潑尿。
慶祝活動到了第三天,主題調調悄然發生了改變,城主克拉熱在一次集會上公開宣稱,幫助他們保住城池的除了英勇無畏的城防衛士,還有遠道而來的貴客——堅昆勇士。
第四天清晨,晴朗了半個月的天空突然陰雲密布,冷風颼颼地穿街過巷,經過三天三夜的狂歡,整個城市都疲憊不堪了。清冷的早晨,除了一些習慣早起的老人以外,連最勤快的清道夫也不見了蹤影,人們都在酣睡中,或許過午以後,街道上才會出現睡眼惺忪的人群。這個時候,克拉熱的官邸卻是一片緊張肅殺,今晨天還沒有亮的時候,阿熱的特使那列就到了城中,他向阿熱和闔城的軍政官員宣布:
你們的盟友,偉大的堅昆可汗阿熱已經率領著他戰無不勝的黃鷹武士到了城外,請大海子城的朋友早日告知契丹人屯駐何方,可汗和他的勇士將為你們剪除這一禍患。
這真是睜著眼說瞎話,契丹人早在半個月前就撤軍南下了,這個時候去哪找契丹人決戰?人們質疑的還不止是這個,城主不是說過他請的是天狼軍嗎?這些藍眼睛、黃頭髮的堅昆從何而來?
克拉熱不得不為此辯護,他斥責天狼軍爽約,盛讚堅昆勇士的無私和豪邁,他為堅昆人辯護也是在為自己辯護,但他的辯護詞即使是與他最親近的都督陸蒙也不以為然。人們開始指責克拉熱引狼入室,這將使大海子城陷入另一場災難之中。看起來這些堅昆既奸狡又野蠻,他們嘴裡唱著高調,私底下卻乾著最惡毒的事:他們的大軍剛剛抵達城下就奪去了城西的水源控制權,名曰保護。契丹人已經走了,要你們保護什麽?
如果他們像契丹人那樣控制了水源,大海子城的命運不可避免地又將操弄在他們手心,人們在彷徨、憤懣之余,把怒火燒向克拉熱也就不足為奇了。
到這天午後,城裡的百姓中開始流傳這樣一個傳說:城主克拉熱引狼入室,那些碧眼、黃發的堅昆人不是請來的援軍,他們是來趁火打劫的強盜。百姓們憤怒了,我們受的罪還不夠嗎?剛剛趕走一匹狼,如今又來了一頭虎,永恆偉大的長生天,你何以待自己的子民如此心狠?我們是被您拋棄的化外之民嗎?
人如果失去了對神的敬畏,
那麽他們就什麽事都能乾的出來。 自覺被神拋棄的大海子城人,如今也拋棄了神,他們紛紛走出家門,舉起刀槍向城主克拉熱,向騎在他們頭上作威作福的貴族們,向待人如此不公的長生天發出了怒吼。
暴動從深夜開始,黎明時分被撲滅。
城中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全城七分之一的百姓死於暴亂,五分之一的房屋化為灰燼,三分之一的士兵陣亡。
暴亂給了堅昆人以最好的借口,他們從子時開始湧進城,到黎明時城內的堅昆武士已經超過三萬,大街小巷,到處都晃動著藍眼睛、黃頭髮的影子,甚至連城主克拉熱的府邸裡也遊蕩著堅昆士兵。
克拉熱已經成了傀儡,他的家成了阿熱麾下大將冷漠柯的營盤,冷漠柯稱呼他的母親為阿娘,把他當作最親密最親密的兄弟,好兄弟之間有什麽好東西就應該拿出來分享,克拉熱收藏多年的葡萄酒成了冷漠柯杯中最愛,他那柄鑲嵌著紅藍寶石的寶刀就懸在了冷漠柯的腰帶上,他費盡心思收羅的歌姬美人也被冷漠柯用條繩子栓著送到城外獻給阿熱,他的美妾也不得不奉獻出來與義兄弟共享。
克拉熱忍氣吞聲,希望堅昆人大肆劫掠一番後能把大海子城還給自己,他自嘲地說,當年大唐皇帝為了平息安史之亂,也曾借助回鶻人,作為報答,皇帝答應長安城的子女玉帛隨客人取用。大唐皇帝是天子,他能做到,我為何不能做到。
克拉熱不停地告誡自己,要忍,要忍,要有度量,子女玉帛去了還能回來,美妾沒了可以再娶,只要我還是大海子城的城主,失去的一切都可以再找回來。
但是令他沮喪的是,堅昆人似乎把這當成家了,打算長期住下去,家裡的東西想取便取想用便用,那胃口大的簡直沒有止境。能收刮的全都被收刮進了堅昆人的大營,金銀玉帛堆成了山,人馬列成了行,糧食更是多到無處存放,美姬們也不再受寵,堅昆人讓她們裸著上身,驅趕她們充當奴仆。城裡搜刮殆盡,幾百年積累的財富為之一空,百姓面容形容枯槁,官家貴戚怨聲載道。
克拉熱的心卻漸漸暖了起來,眼神也生活有神了。
看起來堅昆人還是要走啊,到底是草原上的蠻人,沒福享受這繁華之地啊。走吧,走吧,權當生了一場大病,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病根去了,病就能好起來,無病無災,日子就能再過下去啊。
當然老謀深算的克拉熱不相信堅昆人會那麽輕易地離開這,必須得給他們施加點壓力,在他鼓動下,城裡又發生了暴動,雖然每一次暴動都無一例外地被堅昆人鎮壓下去,但堅昆人顯然也失去了耐心。冷漠柯向他吐口說:“等大雪一停我們就要回草原上去了。”
克拉熱虛情假意地說:“別呀,我們哥倆還沒好夠呢,這大雪紛紛,道路不通,你們怎麽走呢?何不等到來年開春再動身?”冷漠柯笑道:“我們是黃鷹的傳人,怎會為大雪所困?承蒙老兄款待,臨行之際,我要送你一件大禮。”克拉熱說不敢,款待遠道而來的兄弟是做人的本份。
冷漠柯道:“雖然如此,若不報答你,我心中不忍。我知道你這個城主是城中各大家族公選出來的,處處受他們掣肘,十分的憋屈。趁此良機,老兄何不將他們一舉剪除,乾坤獨斷,自在受用。”
克拉熱聞聽這話,喜不自勝,道:“若助我成功,我願與兄歃血為盟,永為兄弟,誓不背叛。”冷漠柯喜道:“弟也正有此意。”遂備香案,歃血為盟,結拜了兄弟。
克拉熱府中歌姬名卿卿者,最得克拉熱寵愛,冷漠柯在府中,除克拉熱正房夫人,其余姬妾任其所取,惟將卿卿藏匿,這日結拜之後,克拉熱為顯誠心將卿卿奉獻冷漠柯。卿卿為唐人,昔年隨母流落大海子城,曲館裡賣唱為生,常得隱逸啜周濟,心存感激,探知二人隱秘後,冒死出府將之稟報了隱逸啜。
隱逸啜大驚失色,張皇失顧,便欲卷細軟逃出城去。卿卿勸道:“他欲將城中大家一網打盡,公何不聯合各家一同舉義,佔了城池,一面向回鶻可汗求救。如此性命可保,大業可成。”隱逸啜聞言羞愧滿面,連聲道:“我竟不如你一個歌姬有見識,羞殺人也。”
他思忖良久,單身獨騎來見陸蒙。陸蒙正在克拉熱之女涼顏房中飲酒,聞報,將晾到一邊,起身來見。涼顏心下暗度:隱逸啜向來與我父親不和,他深夜來訪,必有緣故。努努嘴,指使了一個伶俐的貼身侍婢尾隨而去。
陸蒙久在漢地,皈依中華文化,宅邸裡的房屋氣度皆依中原富戶設置,書房牆外有廊,牆上開窗,糊之以紙。侍女借送茶為名接近書房,伏在牆外偷聽
隱逸啜見了陸蒙哭告於地,陸蒙驚問何故,隱逸啜道:“都督不救,我死無葬身之地了。”陸蒙細問其故,隱逸啜擦擦淚,才將克拉熱與冷漠柯私下結拜之事告知,陸蒙不以為意地說道:“你想的太多了,這不過是城主的羈縻之策罷了。”
隱逸啜激憤道:“都督君子坦蕩蕩,凡事都往好處想,城主若施羈縻之策,為何要偷偷摸摸結拜?大可光明正大,才顯榮光。想冷漠柯心狠手辣,蛇蠍心腸,自他入城,敲骨吸髓,盤剝了多少家,你我哪個不受他羞辱?又有多少家破人亡。昔日,他進城時就曾揚言要剪除城中各家,這等人是說的出做的來的,如今他要走,卻與城主私下結拜,豈不是要想對我等下手麽。”
陸蒙沉吟道:“除掉你我對他有何好處?”
隱逸啜道:“若無你我掣肘,他自可挾持城主為所欲為。”
見陸蒙仍舊不信,隱逸啜道:“都督不信,明日可派人請他來府中赴宴,就說是送行宴,你看他敢不敢來,敢來就是心中沒鬼,不敢來,就是心中有鬼。”
陸蒙聞聲拍案而起,抓起茶碗望隱逸啜的臉上砸來,隱逸啜嚇得目瞪口呆,雙腿顫栗不能動彈,那茶碗貼著他的耳畔飛過去,穿過紙糊的窗戶,“啪”地一聲砸著了個人。
猛聽門外衛士驚叫:“有刺客,刺客負傷,走了也。”庭院中頓時大亂,但聽甲胄鏘鏘,刀劍出鞘,少頃有人高呼:“拿到了,拿到了。”一時帶進來一個蓬頭亂發,額頭流血的女子。陸蒙拔刀在手,喝道:“是誰派你來的?”那女子梗著脖子一言不發,陸蒙手起刀落,結果了她,喝令衛士將死屍拖出,對隱逸啜道:“就按你的主意的辦。”
二日,克拉熱一早接到陸蒙的請柬,曰城中士紳公舉他為首設宴款待冷漠柯,為送行之義,克拉熱遂與冷漠柯共同前往,陸蒙領銜率城中士紳貴族百余人迎候在門前,見二人到來,鼓樂齊鳴,喜氣洋洋,二人所帶兵卒約百人,被陸蒙安排在偏殿用飯。
席間觥籌交錯,其樂融融。酒過三巡,陸蒙起身如廁,隱逸啜端酒來敬克拉熱,假意說話,待他不防備,忽然將酒潑在克拉熱臉上,左手攀住他的脖頸,右手拽出尖刀望他胸腹上猛捅數刀,頓時鮮血噴湧。與此同時,陸蒙身披甲胄率甲士百人從內堂殺出。
冷漠柯見勢不妙踢倒了桌案,轉身奔側院,邊走邊高呼侍從。陸蒙部將李克達取弓在手望冷漠柯脖頸射了一箭,射斷脊椎,陸蒙趕上去一刀削了首級。提頭大呼道:“克拉熱與堅昆人勾結,欲盡屠各家,今日凶犯已經授首,諸位各回各家,謹守門戶,非我命令不得外出。”
在宴席動手的同時,陸蒙三個兒子陸成、陸信、陸通各率一路甲兵動手。陸成攻入冷漠柯大營,盡屠其屬;陸信殺入克拉熱宅邸,斬其母妻,殺四女二子,收其姬妾。陸通則直取東門,與守將裡應外合,奪取城門,斬堅昆守將南摩托。概,阿熱已決定撤軍,冷漠柯已將軍中主力撤到城外,四門中唯東門尚有駐軍,其余三門業已交還大海子城。
時至正午,阿熱才聞之城中暴亂,先前還以為是冷漠柯所迫太急以至釀成民變,竟派執金瓜往城中宣諭讓冷漠柯收斂一些,待得知冷漠柯與克拉熱皆被謀殺,都督陸蒙與隱逸啜聯手盡屠冷漠柯部,控制四門時,阿熱才如夢初醒,一時咬牙切齒。即令大軍攻城。
愛馬臘罕勸他道:“大海子城城高壕深,我們又無攻城的梯子,憑手誰能爬得上去?”
阿熱恨恨地說道:“那又如何,難道我兄弟的血就白流了嗎?我誓要踏破大海子城。”
愛馬臘罕道:“我聞擅於捕獵的雄鷹目光遠大,胸懷如海,不會為一時的仇恨迷了心竅。而今他們城裡既無水又無糧,這冬天他們是熬不過去的,只要可汗稍有耐心,熬不到草兒綠的時候,他們就要乖乖的開門投降了,那時候可汗不必親自動手,自然會有人捆縛了元凶來貢獻。”
阿熱聞言大喜,笑道:“世上所有的睿智長老您獨佔了一半。我們就依從你睿智的預言,等待它的城不攻而破。”
遂頓兵城下,以守為攻。
因為連降大雪,城中百姓煮雪為水,暫時免除了口渴,但因糧食被克拉熱夥同冷漠柯敲詐的一乾二淨,許多家庭陷入了饑餓之中。陸蒙一面將所余軍糧平均分配,一面加急向回鶻人求救,但他與克拉熱不同,他跟回鶻人並無什麽瓜葛,求救信如石沉大海,一去不回。
不得已他把目光轉向南方,打算向沙陀人求救。
隱逸啜此刻勸道:“沙陀人遠在河西,距此千裡之外,如今大雪紛紛,他們豈肯赴援?與其哀求沙陀,不如求救於加勒丞淵。”
陸蒙道:“他不久前還與我為敵,不落井下石已是萬幸,豈肯救援?”
隱逸啜道:“契丹人到此,是為圖財,如今財物盡在堅昆人營中,他若來,只會與堅昆人廝殺,豈會要這一座空城?等他兩家殺的兩敗俱傷,圍城之禍自然可解。那時縱然契丹人賴著不去,他勢力已損,又豈是大都督的對手?”
陸蒙喜道:“所言極是,只是誰能勸他來?我與他刀兵相見,死了多少人?怎好見面。”
隱逸啜道:“不勞都督費心,某願出城求救。只求都督一封信便可。”
陸蒙大喜,遂手書一封交與隱逸啜,問道:“幾時可回?”
隱逸啜道:“十天內必見分曉。”
阿熱正在營中做著城中獻俘出降的美夢,忽一日,數萬大軍從天而降,借著夜色突入他營中,一時火光四起,殺聲震野。阿熱披甲在身,將營中幾個歌姬盡皆斬殺,且戰且退,混戰了一夜,到天明,才弄清攻打自己的竟然是契丹烏隗部人。
阿熱怒極而笑道:“我來正是要收拾你們,你們倒自己送上門來了。”於是在距離大海子城三十裡外扎住營盤,收攏兵力,準備反攻。李煦那肯給他機會,前營、右營、中軍營、羽射營全線壓上,氣勢如虹,排山倒海般殺了過去。
阿熱立不住腳,隻得繼續西退,劉璞、大月洱追殺一日,斬殺過萬,正待休憩一下,不想李煦連下手令要二人趁勝追擊,不可遲延。二人無奈隻得丟下老弱病殘,各率輕騎,踏雪追蹤。阿熱陣營已亂,兵不識將,將無親兵,不能還手,只能奔逃。
大月洱和劉璞又追了一日一夜,眼見身邊部屬越來越少,幾乎要成孤家寡人了,這才停住腳步。一面虛張聲勢嚇唬阿熱不敢回身,一面急速後退,一路收攏殘兵,等回到大海子城外,發現兩營損失過半,幾乎已變成了殘兵。
劉璞氣喘籲籲地說:“這些野人真是了得,要不是打他個手亂,面對面的,還真不是他的對手。”
李煦說:“所以,我要你們不停地追,只有打的他眼昏心亂,他才不辨你的虛實。否則豈不是白白便宜了陸蒙那廝?”
大月洱心有余悸地問:“那阿熱真的不敢回來了?”
李煦笑道:“他想回來也沒有機會了,他的背後正蹲著一匹狼,他還有心思回來嗎?”
眾人不解其意,李煦道:“阿熱越過回鶻王庭攻打大海子城,早已引起回鶻人的警惕,這回不下十萬天狼軍在盯著他們呢,他們吃了這個敗仗,怎麽回故鄉都是個難題呢。”
劉璞笑道:“誰讓他人心不足蛇吞象。活該。”
李煦對陸蒙的次子陸信說:“請回去稟告都督,我欲將傷兵送入城中將養,所需糧草由我部籌措,城中只需提供房舍便可。”
陸信道:“堅昆人使用詭計榨取了城中糧食,如今百姓家無隔夜糧,城中糧庫也盡空虛,懇請大統領撥糧賑災。”
劉璞怒道:“混帳!這糧食是我們拚了命從堅昆人手中奪來的,你們要想要,拿錢來買!撥糧賑災,那是你們官府的事,與我們何乾?”
陸信被他一唬,啞口無言。
李煦笑眯眯地說:“我們買賣公平,就按市價賣給你們吧。不過買賣是買賣,你們答應我們的好處還請盡快籌措,待春暖花開,我們也好回故鄉去。”
又道:“為報答你們收留我傷兵,我部從即日起,免費向城中供水。”
陸信諾諾而退。大月洱問李煦:“如今城中空虛,大統領為何不趁機拿下城池?我看那陸家父子絲毫沒有歸順之心,遲早還要生變。“
李煦望著營中那幾座堆積如山的糧倉說:“不著急,等這幾座山賣完,再進城不遲。”
薄海自作聰明地嚷道:“好計謀,如此既可盡得百姓之利,又可收取民心,實為一舉兩得之機也。”
劉璞瞪他一眼,喝道:“猢猻,這等妙計都被你看破,還不翻個跟頭賣弄一下。”
眾人哄然大笑,恨得薄海白眼直翻又無可奈何。
……
阿熱這一次敗的又慘又覺窩囊,一連數日他沮喪的不想說一句話,眾人都以為他病了,齊聲來安慰他,他惱怒地呵斥道:“只有弱者才需要別人的安慰,你們把我當成了弱者嗎?”
他自認為強者,但仍時時走不出失敗的陰影,他反覆思索自己失敗的每一個細節,漸漸地他想明白了,他發現自己敗給契丹人完全是一個偶然,完全是因為自己太大意了。那些契丹人算什麽呢,論勇敢,他們連給自己提鞋都不配,論戰術,他們除了會偷襲,除了死纏爛打,渾水摸魚,還會什麽,他們根本不是自己的對手。論眼光他們簡直蠢到愚不可及,盡然為了一座空城而與我偉大的堅昆可汗開戰,豈不是找死嗎?
阿熱的心境漸漸明朗起來,他開始吃肉喝奶,梳洗打扮,一掃先前的頹廢。
他又開始向他的崇拜者發表幾樣澎湃的演講:
“他們穿的破破爛爛,像乞丐一樣怯弱,他們隻敢躲在黑夜中暗算別人,他們敢和我部勇士來場真正的對決嗎?”
眾將齊呼:不敢!
“天呐,他們是那樣的卑劣,難道高貴的我們就這樣向他們認輸嗎?”
眾將齊呼:不能!
阿熱臉上洋溢著征服者才有的奇妙的光彩,他振臂高呼:“兒郎們,收拾起你們的弓箭,磨亮你們的彎刀,懲罰卑鄙的契丹人去!”
眾人齊聲應諾,這個時候阿熱的臉上頹廢之色一掃而空,他又變回了驕傲的黃鷹了。翱翔於天,俯視萬物。
不過睿智的愛馬臘罕卻忠告他:“聰明的獵手在行獵時,眼光從不只顧著前方,偶爾他也會回過身來,打量四周的樹叢,也許那兒正潛伏著危機呢。”
阿熱警覺地回過身來,四下張望,他突然出離地憤怒起來,他指著回鶻王庭所在,對回鶻來的使者一字一句道:
“傳我話給你可汗:爾運盡矣!我將收爾金帳,於爾帳前馳我馬,植我旗,爾能抗,亟來,即不能,當疾去。”
李煦做夢也沒想到,疆國萬裡、傳立百年、控弦百萬之眾的回鶻汗國竟然一夜之間土崩瓦解了。
這讓每一個自詡稍通事理的人都不敢相信,雖然消息如雪片般飛來,但李煦還是不信僅憑阿熱的那數萬殘兵敗勇就能終結如此偉大的一個國家?這場炫目的改變讓人無所適從。
每日,從大海子城營盤奔往回鶻王庭的探馬多達數十批,他們帶回了各種各樣的消息,但李煦仍然謹慎地遲鈍著。直到很久很久以後,契丹烏隗部的大統領才接受回鶻汗國已經崩潰的現實。
又是一年春暖花開的時節,草原上那些熬了一個冬天,奄奄一息的部落,不得不接受這樣一個事實,他們又要更換新的主人了,統治了他們一百多年的回鶻人被暴虐的黠戛斯人頂翻在地,可憐才即位不到一年的闔馺可汗與權傾草原的掘羅勿宰相同時死於黠戛斯人之手。人們熱切地想知道,究竟堅昆人用了什麽手段,才能突破重兵防守的王庭,而殺死可汗,毀滅如此強大的一個國家呢。
不是說龍、虎、狼、鷹四衛天下無敵嗎?八萬重兵防守的王庭豈會被不足兩萬人的黠戛斯人攻破?據說堅昆人不久前還在大海子城下遭遇了一場慘敗。讓契丹人八部中最弱小的烏隗部打的潰不成軍。這究竟是怎麽了,長生天為何突然拋棄了天狼子孫,他們究竟犯下了什麽不可饒恕的罪行,得到如此的懲罰?
有流言說:闔馺可汗與其說是死於外族之手,不如說是死於內亂,如果沒有宰相掘羅勿的那封書信,兵敗大海子城的堅昆人或許已經率領他的殘兵敗將穿越草原,回到他們遙遠的西方的牧地,經此大敗,他們多半是不會再回來的了,至少在短時間內是不會回來了。即使他們願意留下來,那也是為了復仇,等喘息均勻了再找死敵契丹人報仇。
掘羅勿的那封書信改變了一切,是他邀請黠戛斯人暫駐新月谷歇馬,等春暖花開再與契丹人決戰,宰相甚至答應了等來年春季出動鷹狼兩衛協助黠戛斯人攻城。宰相大人的用心不可謂不苦,不可謂不毒,驅狼鬥虎,趁其兩敗俱傷,自己坐收漁翁之利。
如此歹毒而卑劣的計謀,怎能瞞得過堅昆人的眼睛?一心想害人的宰相最終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感到被愚弄的堅昆人發怒了,阿熱領著他的族人像黃鷹一樣,越過重兵把守的關隘,突襲了王庭,把歹毒的宰相和昏昧的可汗一起誅殺,剛剛即位的可汗還沒有立下太子,素有威望的烏介特勤為了躲避老對手掘羅勿的謀害,正在數千裡外牧羊。
回鶻貴族們連續推舉了四個可汗,他們推舉一個,阿熱殺死一個,他們在位時間之短暫,甚至連名字也沒留下來。回鶻人再也推舉不出新可汗了。龐大的汗國如一盤散沙,崩潰是必然的。傳說中俯視天下的龍、虎、鷹、狼四衛形如泥塑木雕,完全不堪一擊,他們既不能震懾阿熱的反叛之心,也不能及時撲滅堅昆人的叛亂,他們保不住可汗和宰相的性命,也無力完成掩護王室孤兒寡母逃命的使命,他們甚至連自己的性命也保不住。
八萬大軍被不足兩萬堅昆人打的落花流水,潰不成軍。四位大部帥中有三個人被阿熱砍掉了腦袋,剩下一個跪在反叛者面前,像狗一樣搖尾乞憐。
偉大的回鶻王國如風中敗絮,一夜飄零。
那封改變了整個草原命運的書信裡究竟說了些什麽,無人知曉,甚至究竟有沒有這封書信的存在也開始有人懷疑。阿熱從未承認接到過什麽書信,他一直堅稱是在還鄉的路上遇到虎衛的襲擊才不得不奮起反抗的。當然,反叛者的話不足采信。
掘羅勿的家人倒是承認有那封信,但信裡的內容卻不是如傳說中的那樣。掘羅勿長子納洛瓦一口咬定書信是他幫父親起草的,完全是出於一片公心。
納洛瓦回憶當時的情形說,黠戛斯人在大海子城下吃了敗仗,為了泄憤也是為了補充給養,就在草原上大肆掠奪,父親知道後憂心忡忡,生恐野蠻的堅昆人會因此釀出禍患。
納洛瓦說自己的父親經過深思熟慮決定將距離王庭三百裡的新月谷暫時借給堅昆人居住,並調撥糧草支援他們過冬,等來年春季再打發他們離開。為了防止黠戛斯人不守規矩,父親還請示了可汗,出動虎、鷹衛前往警戒。
至於黠戛斯人為何突然攻擊王庭,納洛瓦解釋說這完全是虎衛的錯,他們不體恤堅昆人新敗於契丹,急切要報仇的躁動心理,抓住他們的一點小錯,不依不饒,屢屢挑釁,終於激起堅昆人的反抗,等到阿熱起兵攻擊鷹衛時,他們又按兵不動,見死不救,致使鷹衛潰敗。王庭北門大開,終於釀成了不可收拾的結果。
掘羅勿的兒子沉痛地責問道:一位當國宰相,在汗國面臨危機時,使用綏靖手段羈縻強敵,又動用軍隊予以監視,這難道也有錯嗎?
當然,始作俑者的辯解不信不也罷。
作為局外人,契丹烏隗部站在公允的立場上告訴草原上居民:掘羅勿勾結阿熱的那封信是真實存在的,作為權傾草原的宰相,擁立新可汗的第一功臣,他不能容忍有人對自己不敬,他要借堅昆人的手除掉那些對他不敬的人,譬如說虎衛的大部帥赤露,誰都知道烏介特勤是掘羅勿的政敵,誰又知道赤露是烏介特勤弟弟葛撚的親信呢?葛撚曾任虎衛大部帥,因為兵敗鄱陽谷而被保義可汗罷職,他的大部帥做不成了,但虎衛還掌握在他的手裡,新任大部帥赤露就是他的鐵杆親信,對他言聽計從,葛撚,一個閑人,在虎衛卻仍然說一不二。
這讓掘羅勿氣憤,更讓他驚恐,他雖然掌握著鷹狼兩衛,但兩衛加起來的戰力也不及虎衛,事實上龍衛的戰力也不及虎衛,這就意味著,如果哪天那位躲在山谷裡牧羊的烏介特勤想重返王庭當政,他掘羅勿是萬萬阻止不了的。到那時他只能讓出當國宰相的寶座,灰溜溜地退回故鄉,在虎衛的陰影下苟延殘喘,甚或他連能否平安走出王庭都是個未知。
虎衛是他的眼中釘肉中刺,必欲拔之而後快,這就是他勾結阿熱的初衷,借堅昆人之手打垮虎衛,等他們兩敗俱傷,再對堅昆人下手。到那時,自己既除掉了王庭內的潛在威脅,又能一舉平息了困擾回鶻汗國已久的西北邊患。實在是一舉兩得。
烏隗部首領加勒丞淵說:烏隗部一直是汗國忠實的臣民,從無反叛之心,因為大海子城人對王庭不敬,故而出兵討伐,這點是得到保義可汗讚許的,否則為何圍城一年,也沒有見天狼軍來討伐問罪呢。所謂掘羅勿宰相欲借堅昆人之手討伐我部的謠言完全是沒有任何根據的,編造者用心歹毒,用意就是要挑撥契丹人與回鶻人的不和,他好渾水摸魚。我契丹烏隗部首領加勒丞淵在此向長生天發誓:契丹人與堅昆人絕不並立於同一個藍天之下,你死我活,不死不休,我部將傾盡全力助回鶻人復國,把卑劣的反叛者逐出草原,打回老家。
契丹大統領的話迅速傳遍草原,逃亡中回鶻人認同了他的忠心,也相信了他的辯解,看起來的確是掘羅勿利欲熏心,導致了今天的悲劇,這與契丹人無關,他們不是敵人而是可以信賴的朋友。
契丹人是回鶻人的朋友,這一點在以前如果還有所懷疑的話,現在每個神智正常的人都不應該再有所懷疑。
原因嘛,很簡單,在大海子城下,冒著族滅危險重創堅昆人的正是契丹的烏隗部,堅昆人那時候有十萬之眾,而烏隗部的騎兵加在一起也不過三萬人,而且因為一場可惡的白災他們的馬兒瘦的像驢,人虛弱的甚至抓不緊手中的彎刀。
現在契丹人和被長生天拋棄的回鶻人站在一起,我們共同的敵人是凶惡的堅昆人和回鶻人中的敗類,利欲熏心,引狼入室的掘羅勿等人。
掘羅勿們還在極力辯解,他們大聲嚷道:堅昆人為什麽跨越萬裡來到大草原,不正是貪婪的契丹人引來的嗎?沒有他們圍攻大海子城,堅昆人為什麽會來?
但他們的辯駁除了他們自己,沒人再相信他,一個勾結外族禍害部族的人,不能得到族人的原諒,也不配再得到族人的效忠,他扶持的可汗也是偽可汗,不會得到草原人的效忠。當然,人們痛恨掘羅勿,痛恨堅昆人,也不一定代表著他們就喜歡契丹人,事實上,他們對自稱為朋友的契丹人很冷淡,冷淡之外還有一層深深的鄙夷。
這種冷淡和鄙夷讓李煦的“慎殺令”幾乎成了一紙空文,在進擊回鶻王庭的途中,為了掠奪更多的子女玉帛、牛羊馬匹,烏隗部各營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嗜殺成性。為了戴正頭上的“仁義之冠”,也是為了避免事後被上峰追究,各營在搶掠之余,對所有活口一個不留,奴隸的話不足采信,牛羊玉帛又不會說話,如此只要把能說話的全部砍盡殺絕,則所有的罪惡看起來就能一筆勾銷。
在這場瘋狂的追逐殺戮中,草原上的財富發生了巨大轉移,昔日的貴族如今淪為乞丐,原先一文不名的窮人現在牛羊成群,奴隸盈門,大海子城憑借它的高牆深壕和強弓硬弩,現在成了草原上的唯一的避難所,數以萬計的貴族、富戶攜家帶口,馱著他們累世積攢的財富來到這座“千年不落之城”。大海子城一夜暴富,繁華程度直逼千裡之外的長安城。驟然增加的財富迫使李煦改變自己的主意,他公然撕毀不久前與隱逸啜訂立的協議,廢黜他城主的身份,而將整個大海子城拿到了自己手裡,他要做這個北長安的主人。
隱逸啜沮喪之余,卻沒有驚慌失措,他發現契丹人雖然蠻橫,但並非無理,大海子城驟然富貴,原是先前所沒有預料到的,驟然富貴後的大海子城萬眾矚目,也非自己能駕馭的。自己雖然不做城主了,家產還在,契丹人既允許自己參與政務,也沒有限制自己經商。 趁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做一個有權有勢的富家翁,似乎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不光自己,城中所有的大家,自契丹人進城後,秋毫無犯。若說有倒霉蛋,那也是他咎由自取,契丹人進城時就約法十二條,刻石公布,你非要去觸犯他的律法森嚴,怪的了誰?面對城中金山銀山的,李煦不是沒動過心,但他知道,財富之所以流向這,不是出於對大海子城和自己的信賴,而是出於對城外混亂局面的恐懼和對遙遠南方的未知,一旦外面局勢平靜下來,或他們尋找到更安全的藏富之地,它們就會毫不猶豫的流走。
要想大海子城永遠富貴,就得讓財富所有者相信,這裡就是他們理想的藏富之地。
他告誡那些心癢欲狂的將領:關門打狗是必須的,但狗還沒有全進城就忙著打,門外的狗還會來嗎?將領們反問:要是狗兒嗅出危險又跑了呢?李煦反問他:外面天大地闊,狗兒為什麽要進城來?答曰:天下大亂,無處藏身。李煦笑道:那就繼續讓他亂下去,直到所有的狗兒都躲進來!跑?它能往哪跑?外面太亂,它只能乖乖地縮在我這。
為彈壓侵犯、禍害狗兒,李煦下令擴充督察隊至一千人,十二個時辰不停歇地巡邏,但凡有作奸犯科的,一經查獲,不論是誰即行捕拿,對現行犯可先斬後奏。
正是靠著這股子邪勁,大海子城終於在亂世之中樹立起了草原唯一藏富之地的賢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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