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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代桃僵》二百一十七.進取
  李煦在陰山腳下與新任的靈武節度使石雄進行了一次長談,各自推心置腹,交誼愈深。  大唐帝國已經分崩離析,眼下只有黔州、西川、山南西、靈武、天德、河東六鎮尊李唐皇室為天下共主,即使京兆府內部,同、華兩州也不遵天子號令,擁兵自重,各行其是。李煦要石雄助其進取關中,匡扶唐室,石雄則勸其另立新朝,石雄的理由很簡單大唐名存實亡,已失人心,這幅軀殼已經沒有利用價值,即使黔州、西川、山南西、靈武、天德、河東六鎮也是各懷異心。石雄問李煦:“你手裡的河東、天德兩鎮沒有敷衍天子嗎?”李煦道:“我在草原上這麽多年,聽到的都是大唐的威名,可沒幾個人直到燕國、漢國、楚國,大唐的這具軀殼還是要的,它有助於我們爭奪天下。”

  石雄道:“你來定吧,你有本事弄垮回鶻,扳倒幾個朱皇帝、王皇帝又豈在話下,我聽你的,即日起交出兵權,做你的押帳官。”李煦笑道:“二哥這是在打我的臉嗎?你的忠義我還信不過嗎,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你不會反我的,你領好你的兵,我們共取天下,為子孫謀萬世福,也解百姓倒懸之苦。”

  石雄臨行,李煦送他八百車金珠,甲胄軍械萬余套。

  送走石雄不久,韓五就到了陰山腳下的豐州城,一見面就向李煦打躬作揖說:“恭喜發財,恭喜發財。”李煦笑罵道:“我這財都是拚了腦袋換來的,你少覬覦。”

  韓五大大咧咧望李煦對面一坐,脫下靴子扔到一邊,褪去襪子就摳腳丫。李煦皺了皺鼻子,趕緊讓人取了一盆水來。韓五道:“你嫌臭,那沒法子,你驟然暴富,我不能不來快些,免得你大富大貴之後翻臉不認人。所以我是白天趕路,晚上趕路,晝夜不停,不瞞你說我一個月沒洗腳了。臭是一定的,不僅臭,還癢呢,哎喲,舒坦,真是舒坦,哎喲喲。”

  李煦喝了聲:“備馬,去清水池塘。”

  大海子城裡有的是澡堂子,習慣了泡澡後,李煦在營中也修了一座清水池塘,學著大海子城人的模樣,泡起了澡。竟是越泡越上癮,竟發展到把日常公務也搬到澡堂子裡去處理。

  韓五進了澡堂了,不要那幾個小廝動手自家脫了衣服跳了進去,一入水他就叫了聲:“好水,好水,這水比大明宮裡的水要好。清涼甘甜。”李煦離他一丈之外下了水。聞言,哼道:“你韓掌櫃面子不小嘛,大明宮裡也有泡澡的地方。”

  韓五掬了把水洗了洗臉,說:“你嫉妒也沒用,我啊還真的泡了咧,在浴堂殿,那地方你去過吧,有個老大的池子。給我搓澡的是……”

  “還能是天子的嬪妃?”

  “我呸,你這大逆不道的亂臣賊子,嗨……我不跟你這契丹蠻人計較。唉,不說這個了,老天眷顧,你如今也發達了,你打算什麽時候還我的帳?”韓五一邊抄水搓洗肚皮,一邊漫不經心地說道。

  李煦閉著眼愜意地躺在那,把肚皮浮在水面,久久不言。

  “嘿,你別是在這泡上了癮?忘了自己原本是個唐人吧?”

  “做個胡人有什麽不好?”

  “當然不好了,你發了這麽大筆橫財,草原上人得恨死你了吧。從今往後,契丹人就是草原上的公敵啦,不光回鶻人,但凡食五谷雜糧的都得恨你。”

  “嘩啦”一聲水響,李煦翻了個身,爬上了岸,兩個身材窈窕的碧眼黃發女子湊上來為他披上一件浴袍。韓五看那浴袍挺新鮮的,

也跟著爬了上來,也有兩個女子上前來,身材固然凸凹有致,個子卻足足高出自己半頭。韓五突然伸手來抓兩個女子的胸乳,慌的她倆一起抱胸彎腰。韓五趁機踮起腳尖,用手一比劃,大聲說:“我還是比你們高嘛。”  韓五玩夠了,坐在李煦旁邊,鄭重地說道:“時機已經成熟,是你大展宏圖的時候了。”李煦不應他這個茬,反問:“依你之見,我是自己獨自乾好呢,還是借他老李家的一張皮?”韓五笑道:“無所謂,你不也姓李嗎?”

  李煦道:“只是人家未必肯認我這門親。”

  韓五道:“天下司是藤蔓,須依靠別人才能立的起來,隴西李家倒了,他們需要尋找尋的大樹攀附,你就讓他一讓,大度些,把他們都接手過來,我想他們會傾心回報你的。”

  “譬如,修改玉牒認我做李唐的子孫。”李煦盯著韓五。

  “那樣終歸名不正言不順。”韓五目光灼灼,“我有一計。”

  韓五把身體向李煦挪了挪:“何不效法呂不韋,養一個螟蛉子?”

  李煦沉默良久,微微一笑:“或也是條路子。”

  ……

  草原上還覆蓋著厚厚積雪時,李煦麾下近二十萬大軍便分批從大海子城南下。大月洱已經回到了大海子城,他的士兵搶掠了太多的東西,個個都成了千萬富翁,再無興趣南下去啃那些高大的城池。

  除右營外,李煦幾乎沒留任何兵力,中軍營、羽射營、教導營統統隨自己南下。臨行前他與大月洱秘商了一晚,第二天開始大月洱密令部屬開始將所掠金銀珠寶分批向大同川轉移。在外面獵得的野物送回家帳,看起來並無什麽值得懷疑的地方,況且這種行為都是將領與士兵的私下行為。

  李煦走了,督察隊還沒有走,英勇善戰的右營士兵沒有走,大海子城還是安全的。除了極個別目光特別敏銳,嗅覺特別靈敏的人,多數人還沉浸在這難得的浮華中。

  隨行李煦南下的除了原屬各部以外,多了一個特殊的營:健撲營,從名字看來,這是一支堅強有力的軍隊,實際上也的確如此。他們本是回鶻可汗忠心不二的貼身衛隊,他的士兵除了身材高大,武藝精強外,還有一個特點:他們都是閹人。唯如此他們才能隨侍可汗一刻不離。

  偉大的回鶻可汗被掘羅勿勾結沙陀人圍攻時,健撲營進行了最頑強的抵抗,他們勇猛頑強、戰力驚人,更為關鍵的時,他們忠心不二,為了報答主人完全奮不顧身。他們的勇猛頑強,讓沙陀人又驚又恐又恨。他們沒想到回鶻可汗竟有這樣一群侍衛,若非有掘羅勿這個內鬼事前提醒,即使以二十倍兵力偷襲可汗,也未必就能得手。

  沙陀人恨透了這支衛隊,他們欲除之而後快,卻遲遲不能得手。

  健撲營總共只有一百二十名士兵,因為掘羅勿用了詭計,護衛在可汗身邊的只有四十人,他們殺死了二十倍於自己的敵人,卻最終失敗,他們沒能保護主人脫離危險,在保義可汗被弓箭射殺後,殘存的八名勇士集體自刎殉葬。

  剩余的八十名健撲營勇士被掘羅勿嫉恨,他們不得不在草原上逃亡,幾經輾轉最後和阿熱交上了手,阿熱欽佩他們的勇猛,用計將他們困住,經過談判,阿熱答應他們誅殺掘羅勿為他們的可汗報仇,而他們則將宣誓效忠堅昆人的可汗。

  草原上盛傳掘羅勿是被阿熱擒殺,烏隗部人也是這麽宣揚的,但詭異的是健撲營並沒有向阿熱宣誓效忠,他們輾轉之後,投到了劉璞的麾下。據說,掘羅勿的首級是劉璞交到健撲營的手中的,他們用掘羅勿的首級祭奠了舊主後,就坦露右臂,隔開手上的血管,滴血在地,宣誓致死效忠他們的新主人——契丹烏隗部的加勒丞淵大統領。

  劉璞多想把他們收歸麾下啊,每一想到自己那日漸豐富的後帳無人守衛,就六神不安,然而他推己及人,想到大統領不免也有這樣的苦惱,於是還是咬咬牙,忍痛割愛了。

  健撲營的首領有兩個:一個叫甘多,一個叫屹立末,不過劉璞給他們委派了一個新統領:薄海。

  可憐的薄海在瘋狂的搶掠中不甚損失了兩粒睾丸,雖有回鶻宮廷名醫保住了性命,但他已經心灰意冷,他把手中兵符交給了劉璞,自己哭喊著要去死。

  劉璞令人將他綁在車上,形如一個大字,用布條勒住嘴,防止他咬舌自盡。三天后,薄海想通了,不想死了,他把麾下托付給劉璞,開玩笑說要去長安入宮做宦官。劉璞告訴他,長安宮裡的宦官可風光了,身著紫袍玉帶,還能娶妻養子,不僅大臣見了怕,就是皇帝也是他們手中的玩偶,他們這大本事,你去了就能鬥的過人家?

  薄海明白了他的意思,就歎息著說道:“那我就不走了,去給你做管家吧,這回你該放心了吧。”劉璞拍著他的肩說:“兄弟啊,我以前老凶你,不過都是兄弟們之間的玩笑,如今你遭此不幸,我這心裡難道就不難受,我給你指條路,你自己參詳吧。”

  劉璞說大統領已經下令大軍南下了,他縱然不想去長安做真皇帝,也一定要做個雄霸一方的土皇帝,你是唐人,該知道大唐的體制,皇帝家三宮六院,千頭萬緒,都操在大總管的手裡呢。你能文能武,去給大統領做個大總管,也不會埋沒你的下半生。

  薄海聞言痛哭流涕,哭完了,把眼淚一擦,說:“我認你做大哥了。弟弟一輩子追隨大哥,至死不渝。”

  李煦在草原上搜羅了不少美女,各族都有,各種膚色都有,但總無一個滿意的,這讓他十分苦惱。某日,他帶上弓箭出豐州城打獵,收獲不錯,回城的時候,不僅士卒、豐州的百姓也向他歡呼,百姓們發自內心地感激這個給他們帶來和平和財富的人。

  李煦的二十萬大軍通過豐州南下時,對當地居民秋毫無犯。富裕的士卒買賣公平,給當地帶來了巨大的財富,雖然暫時抬高了物價水平,但沒人拒絕跟這樣的軍隊打交道。

  進城門後不久,路邊一個靚麗的身影吸引了李煦的目光,那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女,衣著十分樸素,甚至稱得上寒酸,臉頰黝黑,身材不高不矮,體型胖瘦合宜,李煦欣賞她恬靜的目光,樸質的氣質和健美的身體,他跳下馬,走向那個少女,周圍人慌亂地閃躲,少女也往後躲,李煦健步上前,在她轉身之際,一把摟住她的腰,不顧少女連聲尖叫,將她扛上了肩頭,單手扶鞍,瀟灑漂亮地上了追風馬。

  胡人大將當街搶了一個漢家少女,城中百姓驚愕難言,卻沒人敢鬧。至於胡人大將姓甚名誰,也沒人知道,或知道了也不敢說。

  李煦問明少女的的姓名,答陳燕燕,李煦道:“我戎馬半生未能娶妻,你做我的妻子,我定不負你。你的父母兄長,我會妥善安置。”陳燕燕驚惶難言,李煦大笑,令人抬出聘禮,叫出媒婆。陳燕燕這才敢相信。三媒九聘,禮數一樣不落,陳燕燕風風光光地做了豐州守將楊讚的正妻。

  一個月後,“楊讚”率軍南下擊賊,帶陳燕燕隨行,察覺有孕,遂派人護送其回豐州,車行半道,忽遇馬賊,衛士抵擋不住,或死或逃,馬賊用彎刀跳開擋簾,驚叫道:“好女子,我等兄弟有福也。”帶回營地,當面陳燕燕侍婢,又欲侵犯她。內中一老奴勸眾人道:“大當家未回,此女還是留給大當家享用如何?”眾皆說好。陳燕燕驚懼流淚,欲撞牆尋短見,被那幫馬賊捆住手腳,塞了布團在嘴裡,左右動彈不得。

  入夜,諸賊圍火堆劃拳喝酒,聲震於天。老奴悄悄來到陳燕燕身邊,說道:“某張成,原為長安商賈,來天德軍販運皮毛,不慎陷於賊手。吾兒張武現在金吾衛做校尉,我今放小娘子回京,其去尋我小兒,通報音訊,不勝感激。”

  遂解放陳燕燕,指了逃跑路徑,陳燕燕謝過,趁天黑逃走,走到天明,腳上磨出血泡,坐在路邊用酸棗刺挑,忽見一行商隊行過,問其為何單身在此。陳燕燕見這夥人面目和善,遂告知自己回鄉被劫一事,求商人送其回豐州。

  商人道:“豐州不久前被堅昆人所破,軍民流散,你怕是回不了了。”

  陳燕燕聞言落淚,又有一人道:“從此往北兩百裡內都是亂兵、馬賊,到處在殺人,我們本是去豐州賣貨,而今也隻好回長安去。小娘子一個人,我勸你還是不要北上。這些人殺人如麻,抓到女人更是肆意凌辱,生不如死啊。”

  又一老者道:“胡人驅趕著亂軍正往南來,小娘子還是逃命要緊,勿要停留。”

  陳燕燕思忖良久,決心南下長安,先為老者報信,再打聽父母和李煦的下落。她懇求商隊帶上她,眾人議而不決,言世道艱難,多一個人多一張嘴,沒飯吃。陳燕燕取下腰間一枚翡翠道:“賊子不識此物好歹,諸位應當識得此物。”老者看過,跟眾人說此物可值三十貫錢,眾人這才肯帶上她。

  陳燕燕操勞慣了的人,每到宿營,便主動燒火做飯,為眾人縫補衣裳。亦有歹人動手動腳,都被她巧妙化解了。

  商隊行到長安,陳燕燕告別商隊,臨行老者送她五十個錢做零用。又派了幾個健壯的小郎送她去找老者的兒子張武。見到張武未到一盞茶的工夫,忽有衛卒十數人闖來,問陳燕燕姓名、籍貫和她丈夫姓名,陳燕燕如實相告。來人道:“你丈夫失城逃匿,死罪,全家籍沒為宮婢。你好本事竟逃匿在此。”

  陳燕燕聞丈夫死,嚎啕大哭。張武勸道:“我在邸報上看到說豐州城破時守將失蹤,生死未卜,朝中黨同伐異,或許是有奸臣栽贓陷害,你且留著有用身,或許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我為金吾衛,在宮中頗認得幾個人,你進宮後,有他們關照,不會受委屈。外面,我代你打聽著,一有消息,就告知你,咱們就近告禦狀,會有柳暗花明那一天的。”

  陳燕燕聽從張武的勸告,跟著一行人進了宮,她在此之前從未離開過豐州,來長安更是第一次,又不識字,登上馬車,搖搖晃晃,一路行來,暈頭轉向。下車的時候,身在一座巨大的宮殿裡面,跟她一起的還有幾十個同樣迷茫的女孩。一些衣著華美的中年婦人不停地催促她在各式各樣的文書上按下自己的手印。陳燕燕有些麻木,心裡充滿了恐懼。

  天色將晚,她們被帶到一座破舊的宮殿前,女孩們脫掉衣裳,排著隊挨個兒進殿,站在那又蹦又跳,或躺或臥,做出各種古怪的動作,一些目光陰沉的婦人冷冰冰地盯著她們。陳燕燕心中充滿了恐懼,她懷有身孕,雖然從體型上還看不出,但跟這些女孩卻決然不一樣。這種不一樣對她來說是福還是禍,她實難預料。

  一個笑咪咪的宦官在一個同樣笑容滿面的婦人的引領下從大殿門口而入,脫光衣裳的女孩們發出一陣尖叫,紛紛攏胸抱腹,彎下腰,像隻蝦米,少數人蹲在地上,縮成了一團。

  笑咪咪的宦官用衣袖捂著臉,腳步匆匆。殿裡那些目光陰沉的婦人見了他,目光變得柔和起來,她們起身來,一個個磕頭蟲似的打躬作揖。對這個青衣宦官禮敬有加。

  一群人圍在一起說說笑笑,不時發出轟然大笑,這宦官顯然是個調動氣氛的好手,把一群目光陰沉的能吃人的中年婦人逗的眉花眼笑,樂不可支。

  然後,有人喊到了陳燕燕的名字,那時她還沒脫衣裳,站在她前面的女孩也沒有脫,但更前面的一個已經脫光了,此刻正蹲在地上遮羞。

  宦官迎出幾步,單獨跟陳燕燕聊了幾句,他告訴陳燕燕,他叫劉可,是張武的把兄弟,張武托他關照她,然後就問陳燕燕目下有什麽要他解決的。陳燕燕鼓足了勇氣說:“可不可以,不要脫衣裳,我……”

  她的臉已經酡紅一片,劉可貼著陳燕燕的耳朵說:“你排到隊尾去,我自有辦法。”

  也不知道劉可用了什麽辦法,陳燕燕沒有脫衣檢查,幾個目光不再陰冷的婦人讓她伸展手臂,踢踢腿,彎彎腰,然後就說:“好了。”依舊抓著她的手在一份文書上按了手印。

  有劉可的關照,陳燕燕分配的活是宮婢中最清閑的,清閑到有些無聊,宮裡的那些被稱作姑姑的中年婦人對她也不錯,雖談不上笑臉相迎,卻也從不為難她。

  如此過了半個月,某日她被叫到一間值房,進門後,大門即被關閉,昏暗的房間內幾個平素就陰著臉的婦人此刻臉黑的能擠出墨汁來。

  陳燕燕心驚膽寒,渾身發抖。沉默了一會後,一個婦人開了口,她未語先流淚,拉著陳燕燕的手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陳燕燕嚇了一跳,趕忙來扶持,另外幾個婦人也跪了下去。陳燕燕有些發懵。

  很快她就弄明白發生了什麽,一個跟她同房的宮婢發現了她懷孕的隱情,告到上面,事情雖然被壓了下來,但紙是包不住火的,帶著肚子進宮,大唐建國以來從未有過這個先例。犯官女眷若是懷孕是不能進宮的,這是祖宗立下的規矩,誰也破不得。

  一個宮婦拉著陳燕燕的手流涕哀求道:“事情若是傳出去,我們都免不了一死,株連下來幾百顆人頭都不夠砍的。而今我等的性命全在娘子之手,請大發慈悲,救救我們吧。”

  陳燕燕心神俱亂,忙問要她怎麽做。宮婦道:“當今天子是個隨行的天子,興之所至,處處臨幸宮婦,而今要保全我等只有謊稱你肚裡的孩子是天子的血脈。”陳燕燕六神無主,問道:“皇家規矩這麽多,我說是,別人怎麽肯信?”宮婦道:“無妨,老身與執筆錄的相識,請他在實錄上動動手腳便可。咱們的天子常酒後臨幸宮婦,酒醒後他並不記得,有與沒有,全憑這份實錄做憑。”

  陳燕燕慌亂地問道:“那以後又當如何?”宮婦道:“若能過的了這一關,將來你但凡能生個一男半女,從此就能脫離這苦海了。貴為天子嬪妃,再次也非我等所能仰視的。”

  陳燕燕心亂如麻,事情變化的太快,快的超出她的承受范圍。宮婦們卻不給她冷靜思考的機會,更不會給她拒絕的機會,一個個哭天搶地,哀告不已。陳燕燕心軟了,她本就是個善良的人,她見不得幾百顆人頭因為她而落地。最終她咬牙答應了下來。

  此後的三天,陳燕燕如失魂魄,她不知道害怕,只是渾渾噩噩。到了第四天下午,她正在乾著無聊到能睡著的差事,突然間一群人跑了過來,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喜慶和興奮。一群跟他一起入宮的宮婢把她圍住,拉著她的手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說什麽的都有,聽的最清楚的是:“你富貴了別忘了我們。”

  陳燕燕知道宮婦們的計劃成功,她哭了起來,不是激動,她在哭她肚子裡的孩子,尚未出生就成了別人的孩子。別人卻認為她這是激動,包括來傳旨的宮婢。

  查實錄得知天子在一個半月前的一個黃昏臨幸的她,地點在中和殿前球場,那天天子贏了左軍的球隊,報了一箭之仇,大喜之下與群臣同醉,醉後興致勃發,就在中和殿內臨幸了她。盤算一下日子,那時候陳燕燕已經懷有一個多月的身孕,而且是剛剛進宮的第三天,論理新入宮的宮婢是沒有資格去中和殿服侍的。

  但這些並沒有人追問,看的出宮婦在很有些實力,或者說她的老相好執筆記實錄的宦官很有勢力。

  陳燕燕被封為采女,將來等她生了孩子,循例會被封為才人,從此脫離苦海。

  原來管教的她的宮婦現在成了服侍的人,那個總是笑咪咪的宦官劉可也經常在她面前晃蕩。陳燕燕依然小心翼翼過日子。她此刻心裡除了害怕底細被戳穿,還擔心另一件事。她怕那位隨性的天子哪天又想起了她,如果他要親近她,她該怎麽辦?反抗嗎,她未必有這個膽,不反抗,她寧肯去死。

  這份糾結讓她寢食難安,身體一天天消瘦下去。宮婦彩莪窺知了她的心思,寬慰道:“大唐的天子剛勁有力,打獵,摔跤,打球,樂此不疲,對男女之事並不上心,宮中那麽多嬪妃,他極少去招惹。諸妃為了見天子一面絞盡腦汁尚不得一見,你這樣躲著他,豈不比鎖在箱子裡還保險?”

  這一說,陳燕燕漸漸放下心來。懷胎十月生了一個男孩,隻六斤稍多,黑瘦黑瘦。在宮廷記錄上,這是個早產兒,眾人也就不以為怪。

  生產之後,陳燕燕被封為才人,有了屬於自己的宮苑和數量龐大的宮女內侍。她擔心的事也沒有發生,天子根本是忘了她,也不關心他的“兒子”。陳燕燕在大典上見過皇帝幾次,印象一般。皇帝雖然不樂意親近女色,嬪妃可著實不少,許多人的經歷都跟陳燕燕一樣,天子興之所至,隨意臨幸宮女,然後珠胎暗結,生下一男半女。

  陳燕燕的兒子滿月時,天子賜名蒲。賞賜了陳燕燕一堆禮物,第二天一早,張武讓人轉進來一封信,說打聽到豐州方面的一點消息,希望有當面呈的機會。第二天,陳燕燕去了城外的賢良寺,在宮婦彩莪的周旋下,得到了和張武單獨見面的機會,張武的身邊站著一個陌生人,自稱是楊讚的部將薄海,說了夫妻間的一樁秘聞為憑,得到陳燕燕的信任後。

  來人才告訴陳燕燕,她的丈夫並沒有死,只是現在還不宜露面。他勸陳燕燕暫時忍耐,務必要等到夫妻相見的那一天。陳燕燕聞言淚流滿面,傷心欲絕。臨行之際,薄海叮囑陳燕燕不要在宮裡提及她丈夫的名字,以免招致殺身之禍。又求陳燕燕一件信物回去交差。陳燕燕撕破,咬破手指,寫下了楊讚、陳燕燕和李蒲三個人的名字,字寫的歪歪扭扭,卻寫的十分用心。

  李煦見到這封“血書”後,對隨行而來的張武說:“請回稟你義父,我即可發兵南下,請他在長安接應。

  張武名叫蘇絨,也叫常山,已成為王守澄的義子。

  ……

  這大半年時間裡,李煦的使者和王守澄的使者交相往來,經過數十輪的談判,終於理清了彼此間的關系。李煦將以大唐宰相的身份進入長安城,翼護李唐江山。李蒲滿三歲後封親王,五歲立太子。他從草原上帶來的近二十萬兵馬重新進行整編。使用天子禁軍左右神武、左右飛龍六軍軍號。各軍依舊設置辟杖使,但不得乾預軍務。

  薄海的人馬劃歸劉璞,改前營為左神武軍,任命劉璞為統軍,下設前、後、左、右四廂,各設將軍一,副將二,下設營若乾,每營設統領一,協統二,下設團、哨、夥、伍。

  重新打出右神武軍旗號,李煦自兼統軍;下設前、後、左、右、中五廂,各設將軍一,副將二,下設營若乾,每營設統領一,協統二,下設團、哨、夥、伍。

  任李紹為副軍使,任穆洪為中廂正將兼內軍營統領;慕容度為左廂正將兼羽射營統領;閔眾為右廂正將軍。設參將若乾,地位略低於各廂副將,直屬於統軍;任東方武為參將,領教導營;薄海為參將,領大晴川老營統領,兼健撲營統領。

  設營務處,統籌軍務、軍法、軍情、警衛等事項,由副軍使汪宰兼領營務主辦。

  南下途中,李煦又連發指令,改右營為左飛龍軍,任大月洱為統軍,授上將軍,兼大海子城城主。下設二十二個營,大月洱兼奮威營統領,其余各營直接隸屬統軍,各營編制、員額不等。

  改河東軍精銳為右威遠軍,以韓隨為統軍,張瑜為副使。河東老弱仍舊為藩軍,劉俊峰為河東副使,其子為都知兵馬使。

  改肖世展的後營為左威遠軍,肖世展為統軍,下設左右兩廂,軍旗,節杖,印令,與左神武軍相同。改右營為右飛龍軍,鄭華英為統軍,下設前後左右四廂,軍旗,節杖,印令,與左神武軍相同。

  巴突仍為捆奴軍統兵馬使。

  諸軍所屬各族兵共計二十七萬,號稱五十萬,兵鋒強勁,震動天下。

  ……

  王守澄為了表示跟李煦合作的誠意,送了他一件禮物:一對青年夫婦,兩個稚氣未脫的孩子。李煦望了眼那個蜷縮在鐵籠子裡,蓬頭垢面,像狗一樣的男人,陰著臉一言不發地就走了。薄海慌了,一瘸一拐地去追東方文。身為兼領健撲營的參將,按職權的劃分,他和東方文共同擔負大帥金帳的警衛。

  東方文雖只是營務處的一名校尉,但得大帥寵愛,是身邊的第一大紅人,紅到一天十二時辰寸步不離地伴隨左右,紅到同食同宿的地步。自己呢,雖然貴為參將,卻只能在大帥就寢時才有機會靠近,即便如此,也只是負責外層值守,內衛仍由東方文負責。

  只有當大統領和女眷親熱時,他才有機會擔任內層值守,那個時候,不用人吩咐東方文也會躲的遠遠的,俊俏小郎聽不得男女時聲音,每每這個時候他能羞得滿面通紅。可是大統領突然對男女之事起了興致,他的後帳日漸充實,常常忙的通宵達旦不知疲倦。

  薄海和他的健撲營悄悄地從東方小郎手裡分了杯羹,健撲營也有幸成為大統領身邊最得寵的衛隊。

  兩天前,他隨李煦來到夏州。鄭華英把自己住的地方騰出來給李煦,那是一座古色古香的私家園林,清幽私密,最主要的是地勢好,便於警衛。

  到的第二天,鄭華英就打發人把這對年輕夫婦和他們的兩個孩子送來了,送來的時候,這男人就蹲在鐵籠子裡,脖子和腳上都拴著鐵鏈子,如同狗一樣。女人帶著孩子,沒受什麽委屈,或許是驚嚇過度,母子三人自打進了這院子,一句話不肯說,仿佛一家子都是啞巴。

  鄭華英告訴薄海這人是從長安送來的,來人告訴他事關機密,必須親手交到楊大帥手裡,自己是請示了李煦後,才將人送來的,你老弟可得用心看好了。

  薄海心裡覺得好笑,有必要搞的神神秘秘的嗎,不就是婆娘背著丈夫偷漢子,偷出癮來私奔嗎,早人盡皆知啦。

  薄海打聽過,這女人原名叫崔鶯鶯,是大統領的發妻,籠子裡的男人是他的丈夫,當初大統領在河東落難時,這女人狠心丟下孩子不管,跟著這男人私奔去了。現今大統領東山再起,唐朝的官員巴結他,又把人給送了回來,這兩孩子則是這女人跟這男人生的野種。

  薄海不明白,這樣的人留在幹嘛,一刀殺了豈不乾淨,留著豈不是惡心人麽?不過想不明白也好,想明白了也好,人畢竟是大統領的發妻,大統領沒發話,他也不敢擅作主張。薄海把人安置在臨近宅子的車馬院,男人還讓他蹲在籠子裡,一天兩頓飯管著,怕下雪鐵籠子頂上丟塊舊蘆席,他仍舊邋遢的像個乞丐,破衣爛衫,衣不能遮體。

  薄海讓人找塊舊狗皮袍子丟在院子拐角處,讓那個女人撿去給他丈夫穿上。做這種事得憑經驗有技巧,袍子是我丟的,是女人撿去的,將來大帥怪罪,我自有推脫之詞,將來人家舊情複燃,我也有襄助之功。若不是我心疼你家男人,這冰天雪地的,你哪撿去?還狗皮袍子呢,連巴掌大的破麻片你也撿不到哇。

  薄海對女人孩子倒是真不錯,專門讓人打掃了一個小院給她母子三人居住,飲食用度抵得上小康之家。女人原本不願離開她的丈夫,守著籠子苦挨挨的不肯走,薄海指示一個老軍勸她說你不給自己也得為孩子著想吧,讓二三歲的孩子看到父親像狗一樣蹲在籠子裡,得多受刺激啊,大人造下的冤孽何必讓孩子來承擔呢?老軍的話挺管用,女人就強忍著對丈夫的思念帶著孩子住進了薄海給她們準備的小院,立即過上了小康生活。

  但她並沒有忘記她的丈夫,當孩子們昏天黑地地遊戲時,她會偷偷地跑到鐵籠子旁給她的男人喂口水喝,等孩子睡著以後,她則守在籠子邊,給她的丈夫喂飯喂水,和他說話,直到衛士們粗魯地趕走她。

  直到第四天晚上,大統領才來看望這一家子,大統領先去看了女人和孩子,看的出來他恨那個女人,但不可否認,他仍舊對那個女人舊情未了。他們見面時,女人低著頭,把兩個孩子緊緊地攬在身邊,始終不吭一聲,兩個孩子依偎著母親,緊緊地抓著她的衣襟,也是一聲不吭。

  大統領很快就離開了,臨走時他他摸了摸男孩的腦袋,又捏了捏女孩的臉蛋,臉上擠出了一絲笑容,笑容很冷,冷的徹骨寒心。兩個孩子不哭也不鬧,眸子裡純澈的如一泓清泉,絲毫沒有恐懼。對那個男人,大統領只是斜了一眼,沒有任何表示。

  這讓薄海心裡沒了底,女人孩子給你留著,這男人怎麽辦呀?看他的樣子來這之前肯定是受了重刑的,又病的厲害,隨時隨刻都可能死啊。

  你這不吭聲到底是怎麽個意思呢?殺還是留呀。

  自丟了兩顆睾丸後,薄海就覺得自己是個廢人了,傳宗接代是沒指望了,如今連走路都成了問題,兩條腿綿軟的愣是邁不開步子,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腰擺的跟曉風扶柳似的,簡直難以為人了。他好容易追上東方文,拉住他的胳膊,喘著氣問:“東方老弟,這,這算什麽意思嘛?到底留還是殺?”東方文笑道:“我的將軍哥哥,殺什麽呀,殺不得滴,留著好好養著吧,不必對他們客氣,啊,不死不活地養著就是。”

  薄海撓撓頭,自言自語道:“養著?還真養著啊,這大頂綠帽子,還能養著?”雖然有一肚子牢騷,不過細想想東方文說的也有道理, 殺不得,先養著吧,好酒好肉自然是沒有,一天兩碗涼稀飯還是供應的起的。女人愛送飯就讓她送去,軍營裡吃配餐,一人一天就那麽點量,從牙縫裡省她能省出多少?

  至於郎中嘛,軍營裡有的是,手段高明的堪稱扁鵲重生,半吊子那也是一抓一大把啊,弄個半吊子給他瞧瞧吧,愛死不死。

  說他臥在那老不動彈,身上發臭?這還能難得住咱老薄嗎?叫上十幾個軍卒,一人一盆水,對著鐵籠子使勁衝,給你洗個不脫衣裳的囫圇澡。咱老薄心腸好,大冷的天,咱用的可是溫水呐,咱可沒虐待你,說到哪咱都佔著理咧。

  至於那個叫崔鶯鶯的女人,薄海是怎麽瞅怎麽愁,小女子瘦的跟根竹竿似的,光剩骨頭皮了,那臉色煞白煞白的,全無一絲血色,這是個薄福寡命的像啊,活該要遭此劫難哇。你說你放著好好的大統領你不守,跟個見不得光的人私奔,這下遭報應了吧,看你一個失節的女子以後怎麽在王府裡混。

  不過話雖如此,薄海卻還是留了個心眼,這男女之事可是古怪著呢,愛的如膠似漆的突然能反目為仇,拔刀相向。反之呢,不也這個道理,誰說的準呢?你瞧著人家不好看,大統領喜歡呢。變心的女人固然可恨,可這女人的心水做的不是,昨天她流給別人了,明兒說不定又流回了呢。大統領是經過大風大浪的人,男女這點情情愛愛的,早看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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