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晴朗的早晨,大海子城外一片死寂。領教了李煦的開花大炮後,大海子城的老老少少算是徹底安生了,每日謹守城池,再不敢生破城而出的妄想了。城,是出不得,但想進,也不是那麽容易的。大海子城人堅信這一點,契丹人似乎也讚同。 這場大勝無疑有極大的提振士氣的功效,但即便如此,烏隗部看起來還是將要輸掉整個戰爭。表面上的穩定完全依賴於執法隊血腥的屠刀,在黑袍子的威懾下,鴉雀無聲,四下一片死寂,沒有人敢胡言亂語,至少在公共場合沒有。但李煦心裡很清楚,這種安靜是可怕的,被強力壓抑的怨氣如果不能及時疏導,壓抑的越久,反彈的力量就越大,等到壓力抗不住反彈之力時,就是危機爆發之時。拖遲一天爆發,則多一天的危險。
必須等趕在危機成為現實前解決它。
解決之道無過於釜底抽薪之策。
循著這條思路,幕僚們提出了多種解決之道,聽起來都蠻不錯的,但李煦一眼就看出他們的本質,不過是些隔靴撓癢的應景之作。真知灼見也不是沒有。譬如有人就提出,為今之計,宜改急攻為緩攻,蓄養士氣,主意當然不錯,但執行起來必須得有一個前提——糧食,大量的糧食,保證軍糧充足。無糧不穩,餓著肚子,談何蓄養士氣。
李煦挪了挪了坐的有些僵麻的屁股,笑著四顧,道:“諸位先生的意見,容我再思量思量。”幕僚們聞言,紛紛起身告退。
李煦低下了頭,默思片刻,吐了一口氣,不情不願地說道:“看起來又要跟那個奸商爭番口舌了,真是費腦筋。”
“奸商”韓五是不情不願地來到大海子城外的李煦軍營,卻心滿意足地而去。
李煦和他達成協議,由付家商社墊資並負責運送一百萬石糧食到軍中,限期兩個月,回報嘛,自然十分豐厚,豐厚到讓胃口很大的韓五坐在車上也能笑出聲來。
手中有糧心中不慌,李煦的改急攻為緩攻、蓄養士氣的策略順利地執行了下去,各營怨言漸漸平息,大忙人薄海漸漸的變得無事可做,懈怠下來的執法隊知法犯法,反被各營連連彈劾,終於鬧到人人喊打的地步。
諸將皆主張撤銷執法隊,李煦不允,卻將“執法”二字改為“督察”,替換三分之一員額。將薄海官複原職,仍交由穆洪統領,留在金帳下聽用。
冬去春來,漸漸又是春殘。一日,李煦挎刀巡營,眼見各營轅門前車水馬龍,無數軍士套著騾馬車進進出出,問之才知道是出營取水的水車。李煦道:“各營都打有水井,何故還要出營取水?這等雜亂喧鬧,不怕予敵以可趁之際?”東方文道:“入夏來連續天旱,各營中所打水井,水量驟降,水不足用,不得已出營取水。”
李煦不言,隨著取水車望西北而去,行出約十裡,見一處緩坡上,連續打有十余座水井,水井兩邊,取水的馬車來來往往,雖多卻不亂。李煦以鞭指道:“隻這一處有水嗎?”東方文答道:“說來也怪,方圓三十裡地,不知打了多少水井,隻這一處有水,水量又旺,水質又甘甜。”李煦聞言點頭,縱馬上了山坡,因見那十六口新鑿水井如一條龍狀排開,龍頭方向正指向大海子城。
李煦登上坡頂,眺望大海子城,問東方文:“此城中有大澤,不知可供幾日用水。”東方文道:“那水渾如泥漿,滿是雜草、萍、藻,城中百姓在澤中洗刷溺桶,但有死貓死狗死豬也往裡丟,
怕是一口水也不能喝呐。” 李煦聞言心喜,仰望著頭頂熱辣辣的太陽,又望了眼遠處那座熱騰騰的城池,喊東方文道:“吩咐軍需,沿城牆外三裡地,每隔百丈打井一眼。”說完便打馬回營。
時當六月,天地之間如同籠了一團火。人但坐在樹蔭下不聲不動也是一身汗,大海子城的夏天本來就熱,這年的夏天卻特別炎熱,自五月中旬開始,天空就再不見一絲雲彩,白晃晃的太陽炙烤著大地,烤的石頭髮軟,土地冒煙。若是太平時節,哪怕是販夫走卒,只要家有隔夜糧,也要放棄生計,找個有水的地方,泡水消夏去了。
大海子城人管在澡堂子裡泡澡叫泡水,那城裡本來就有上百家澡堂,無論冬夏只需三個銅錢即可泡在清水中,水是活水,冬溫夏涼,既清潔又涼爽,泡在水中,手邊一壺茶,幾樣果點,與三五契友,談天說地,逍遙時光。
好在大海子城的夏天雖然炎熱,時間卻短,從陰歷六月底至七月中,不過半個月的時間便涼風習習,進入秋季了。
現在雖圍城日緊,但大海子城的人顯然並沒有打算放棄按老法度夏,因為圍城,物資短缺,茶點果品的價格已漲了好幾倍,但水價總不該漲吧,水是從城外的地下河裡流過來的,天生地長的,人人有份。
有悲觀者說,現在正在打仗,兩軍對峙,為了取勝,無所不用其極,若能斷敵水糧,不戰而屈人之兵,何樂而不為?不過樂觀者到底還是佔了多數,人們普遍認為,地河藏在地底,即便是在城中生活了幾十年的老人也不能說清楚它究竟從何而來,去往何處,初來乍到的契丹人從何得知?
李煦為了查清這條地河的走向,頗費了一番工夫,也吃了許多苦頭,好在工夫沒有白費,待他弄清地河的走向後,他就調集數千軍卒日夜不息地在地河的上遊修了一個人工湖,將地河攔腰截斷,把水引入湖中,做了一個天然的湖泊,那處水清波蕩漾,方圓數十畝,馬飲人用,兼帶戲水消暑。水留在了城外,城裡就斷了水。斷水的最初,人們抱怨著澡堂裡的活水變成了死水,死水又變成了臭水,沒有澡洗,渾身粘答答的難以入睡。
又幾天,人們發現不僅洗澡成了奢望,連飲用水也成了問題,水務所的二十七口水井現在再也打不出水來。
起初人們還以為,那些講著讓人聽不懂的鳥語的森林人也沾染了生意人的臭毛病,囤積居奇,打算借機發財,等到他們砸爛兩座位於市中心的水房,發現水井裡除了水汽,的確連一滴水也難提出來時,才意識到事態嚴重。這時有謠言說,一定是城外的契丹人施了魔法,斷了地下河水。如果只是施用了魔法,那麽或許還有轉圜的余地,百姓們供養著數以百計的道法高深的大師,值此危難之際,正是他們施法術搭救萬民於水火之機。
大師們一個個慷慨應諾,答應做法救人,生民自然加倍供奉,但不久人們就發現,法師們的法術似乎並不能破解契丹人的魔法,井裡漸漸幹了底。終於,一個道法高深的法師,發現了症結所在,他站在皇宮最高的塔頂指著西北方向一汪碧清的湖水說:“看那,契丹人受了魔鬼的蠱惑,用蠻力把地龍囚在了他們的營盤。”
法師講道法,不講蠻力,如果是用蠻力把地龍掠走,實在不是法師所能請回來的。闔城百姓原諒了法師,卻把難題拋給了君王,你受百姓供奉,當該為民做主。千千萬萬的百姓於烈日下,跪在城主克拉熱門前的廣場上,祈求他們的君王施法搭救他們。
那些聰明人已經開始另外想辦法了,他們拿出自家所有的器皿,但能盛水的,發動全家老小,不論美醜貴賤,一起奔向城西北的大澤,去取那些平素聞之尚嫌腥臭的臭水。水雖然臭,但只要能活命,它就是好水。
在求告君王三天三夜無果後,城中百姓一齊奔向了大澤,甚至連克拉熱的家人也不例外,畢竟無論貴賤賢愚,要想活下去就必須得有水。
隱逸啜的兩個兒子也混在取水的人群中,和百姓平民,和其他貴族官宦家一樣,所不同的是他家的人即便是搶水,也要盡力保持著風度,說起來也無可厚非,貴族之所以不同於平民,在於他們內心的高貴純潔,即使被渴死,他們也不會放棄自己優雅。大澤裡的臭水隻對平民百姓是救命的瓊漿,對他們,當然還是連澆花也不配的臭水。他們之所以這麽做完全是出於與民同苦的考慮。
因為得到李煦的暗示,隱逸啜家早在城中停水前,就儲備了足以支撐一年的清水,他這麽做還真是做做樣子,不過其他貴戚大族就沒有這麽幸運了。因為水源供應一向穩定,大海子城內,即便是皇宮,多數也隻存儲三天之水,這些水與其說是為了應付斷水,主要還是用來防火、增濕,以及騾馬飲用。
綠的發黑,漂浮著各種腫脹的動物死屍,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臭味,濃的像糖漿一樣的大澤水現在也成了寶貝,為了防止爭搶鬧出人命,也是為了把分配權掌握著自己手中,城主克拉熱派出自己的衛隊隔斷了所有通往大澤的道路,舊的道路隔斷了,新的道路馬上就被開辟出來。不得已,克拉熱只能求告都督陸蒙一起出兵,沿著大澤修了一道土牆,派重兵把守。
新秩序隻維持了半個月就再無進行不下去了,大澤乾涸了,湖底的淤泥在烈日的暴曬下,發出令人作嘔的臭氣。
大澤乾涸之後,城中的綠色漸漸稀少起來,沒有了水的澆灌,那些栽在陶盆裡,石臼裡的花木逐漸乾枯、死亡,到七月初,整個大海子城塗滿了枯黃的死亡顏色。
因為飲用不潔淨的水,城中的病人越來越多,他們上吐下瀉,臉色發黃發綠,人骨瘦如柴,因為缺水少藥,便一天天虛弱下去,終於倒地不起,一命嗚呼。
不光是百姓,連軍營也開始流行瘟疫,甚至尊貴的皇室。
到了該跟契丹人講講條件的時候了,隱逸啜審時度勢,自己不出面,暗地裡鼓動了幾個元老把求和的意思委婉地透漏給城主克拉熱,克拉熱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這樣苦苦地等了三天,隱逸啜忍不住自己跳了出來,當他走到克拉熱家的門口,他又後悔了,立即將轎子停在宮外一個隱蔽的巷子裡,吩咐家裡回府取了一個布包,他便抱著這個布包進了宮。布包裡是一個青瓜,俗稱狗頭瓜,瓜肉厚而韌,也不甜,若在往日這種東西莫說皇室貴族,就是普通平民家也不拿來食用,它的作用多數時候都是用來喂豬。
但今時不同往日,這不登大雅之堂的賤東西如今也身價百倍,它幾乎是城內能尋見的唯一的綠色食物了,誰讓人家秉性耐旱呢?
隱逸啜把比拳頭大不了多少的狗頭瓜鄭重其事地擺放在克拉熱面前,苦笑道:“想不到這賤貨也有今日。”克拉熱聞言亦苦笑不已,即命侍從將瓜洗淨了,一刀切做兩半,捧起一半交給滿臉褶皺的侍從官說:“敬獻老夫人。”將余者又一分為二,捧一塊在隱逸啜面前,笑道:“你我同享。”
隱逸啜含著淚吃了一口,便再難下咽,克拉熱卻吃的津津有味,又談笑風生道:“你不吃,全都歸我了。”遂將隱逸啜的那一半也扒拉到自己面前,隱逸啜看他吃的香甜,心中不是滋味,抹了一把淚,問侍從:“神諭何時有甘霖降下。”
那侍從苦著臉將頭搖了搖,不吭一聲。隱逸啜擦了把汗,拍手罵道:“這老天真是要害死人呐。”
克拉熱忙擺手道:“離地三尺有神靈,萬不可出此惡言。”
隱逸啜氣哼哼道:“他不仁在先,還不容我發兩句牢騷麽。”
克拉熱聞此言涕淚交流,對隱逸啜說道:“我有何罪過,上天如此懲罰?”
隱逸啜道:“天地不仁,乾城主何事?”
克拉熱道:“話雖如此,又有何解法?又如之奈何?”
隱逸啜察言觀色道:“城主若有吩咐,隱逸啜百死不辭。”
克拉熱聽了這話,用衣袖抹抹腮上淚水,笑道:“患難方見真情,你與我一心,我又怎好瞞你,有句話我在心裡琢磨了許久,今日可以跟你說說了。”
……
李煦接到城裡發來的密信,默思良久方招軍中諸將來見,一邊飲宴,一邊將密信內容公之於眾。
眾皆嘩然。大月洱道:“果然天狼軍來救,如之奈何?”
眾人也同是此問,李煦笑道:“諸位以為如何?”
杜隆道:“狼崽子要是出洞,老子勾著兒子,兒子勾著孫子,孫子勾著重孫,一窩蜂地殺過來,人數絕不會少。咱在這弄了一年了,誰不疲憊?還怎麽弄他?”
薄海道:“怕他娘的,天狼軍又不是三頭六臂,又不是沒交過手,他敢來,咱迎頭狠狠揍他娘的。”
杜隆道:“你揍他娘,他爺來了怎弄?”
薄海道:“揍他爺。”
杜隆道:“那他兒子、孫子、重孫呢,女兒,女婿,三姑四丈呢,一家夥都來,你都怎弄。”薄海豪氣地把手一揮,道:“那就來個連鍋端,怕他娘。”
劉璞在薄海屁股上踹了一腳,噴著粗氣罵道:“你娘的有甚手段,就這大口氣?天狼軍有多少人,三十萬呐,來一半也有十五萬!弄死你娘的。”
鄭華英說:“莫說來一半,來五萬人就夠咱頭疼的了。各營都疲憊的厲害,那裡還能接戰?大統領,軍師,這仗不能打呀。”
大月洱道:“俺也不主張打。”
李煦笑道:“你不想打,人家就不打了?真的有五萬天狼軍擺在面前,怎辦?”
薄海一邊揉著屁股一邊說:“不能打,咱就撤唄。害怕城裡那貨追來不成。”
劉璞瞪了他一眼,吼道:“撤!就這麽撤啦?”
薄海不敢直視他,怯怯地說:“打又不能打,撤又不甘心,那當如何是好?”
大月洱用拳猛力一捶,道:“可恨,可恨,咱種樹,他摘桃,可恨,可恨。”
鄭華英瞧了一眼李煦,有看了看李煦,笑道:“大月洱莫要煩惱,大統領已有計策。”
劉璞道:“若有計策就快說,這麽憋著,可不熬死人了。”
薄海咕噥道:“心急吃不了熱豆腐,你急,大統領就不急?”
劉璞怒吼了一聲,指著東方武和東方文兄弟說:“誰打這廝一拳,我送他一匹駿馬。”
東方文道:“要馬何用,把你營裡的美人送我幾個,我便助你。”
劉璞笑道:“你娃的,毛沒長齊,要那貨作甚。”
眾皆大笑。李煦忽肅色說道:“笑歸笑,各人回營後立即收拾,將兵馬分作兩撥,老弱病殘者為一營,守著輜重,強健善戰的另組一營,由你們直接管領,準備躍馬揚鞭跟他娘的乾一場。”
眾人轟然起立,齊聲應諾。
李煦又叮囑道:“若來,必是精銳,萬不可大意。”
大月洱笑道:“怕他,就是天王老子來,老子也要啃下他一塊肉來。”
……
那日,隱逸啜從克拉熱府邸出來後,徑直回府,關閉四門,深居不出。都督陸蒙撒在他府邸四周的密探一連數日探不到名堂,回報了克拉熱,克拉熱聞聽,笑對陸蒙說道:“你是高看他了,說他有點心眼,我信,但他卻是個沒膽量的,眼下城還在你我手中,他敢輕舉妄動?借他兩個膽。”
陸蒙沉思片刻,說道:“主公真要告求回鶻?”
克拉熱道:“不如此,難過此關。”
陸蒙還待言語,被克拉熱止住,無奈地先歎息一聲,說道:“我豈不知這其中的壞處,怕這就是天意吧。”
陸蒙道:“我聽說闔馺可汗是個弱主,隻恐心有心無力。”
克拉熱笑道:“新君初登大位正是要揚威的時刻,他不會拒絕的。”
克拉熱的求救特使由密道出城,晝夜不息,來到回鶻王庭,闔馺可汗升帳接見,不敢自專,乃召諸元老共商出兵事宜。不想眾元老齊聲反對:
納言長老道:“大海子城名為藩屬,實為一國,平日不見他的供奉,危難之際,卻要我兒郎為他廝殺,哪有這等便宜。”
桫欏長老道:“那契丹人兵馬正旺,正宜施羈縻之策,怎好為外人而交惡。”
衲顏長老道:“今夏大旱,入冬必有白災,可汗不憂部族生計,卻憂宿敵生死,老漢活了八十歲,不知可汗此意為何。”
牟隆長老道:“阿熱日夜襲擾我西北,屠戮諸部,牛羊子女,被掠去多少?保義可汗在世時連年征討,仍不能平息。可汗初掌王庭就說兵不敷用不肯征剿,既然兵不敷用今日又哪來兵去與契丹人開戰?”
闔馺可汗受了一肚子鳥氣,回金帳後大發脾氣,鞭打仆奴數人,可敦跪問何故,闔馺可汗怒罵道:“老朽誤國!黠戛斯,邊僻小族,民窮人寡,族未開化;阿熱,莽撞小人也,有膽無心,有勇無量;能耐我何?契丹,心腹之患,此刻不除,國無寧日!”
可敦賠笑道:“年紀大的人都未免固執,可汗何不請掘羅勿宰相商議。”
可汗聞言嘿然冷笑道:“你那表兄,他能有什麽辦法?他不過會耍點小聰明罷了。”
可敦柔聲解勸道:“他做國使多年,熟悉沙陀、契丹和堅昆,且聽他一言,納與不納,還不是你可汗來決斷?”因見闔馺可汗並無反對,可敦便示意貼身女官去請宰相掘羅勿來,少頃,隨駕護衛官來報,掘羅勿帳外求見,可敦遂向丈夫蹲禮告別。
掘羅勿在闔馺可汗帳中密談了一個時辰方出,時天色已晚,掘羅勿徑直回府,他那府邸也是仿照中原樣式建造,雕梁畫棟,十分奢華。
偏院書房裡此刻正有一人在焦急地轉來轉去,聞聽掘羅勿回府,忙央求見,掘羅勿換了一身便裝,方命人將他帶來書房,待那人舞蹈行禮已畢,方說道:“你收拾一下行裝,明日便回大海子城,向你家主公領功請賞去吧。”
使臣聞言大喜,又問:“不知是哪位王統軍前來,請宰相大人示下,好回我主公。”
掘羅勿笑道:“乃是一位赤發、綠瞳的異姓王。萬不可懈怠。”
……
阿熱三十歲才做上黑了亞部首領,四十歲坐上大聯盟裡索(大執法官,實際的首領),堅昆人的平均壽命三十五歲左右,因此阿熱感覺自己的天壽已到,不知道哪天長生天就要收了自己,他覺得自己有必要在活著的時候為部族爭取更大的利益。
如果部族想活得像黃鷹一樣自由自在,就必須讓信奉天狼的回鶻人徹底臣服自己,至少不能像現在這樣居高臨下地對自己指手畫腳。
遵循著這個偉大理想,從三十歲坐上部族首領起,阿熱就率領著部族不斷地向回鶻人進攻,進攻,再進攻,必須像黃鷹那樣不停地進攻,才能把狼趕出草原,沒有了狼的草原,他的族人才能活得像黃鷹一樣自由自在。
這些年黃鷹的子孫跟狼崽子們打了無數的仗,勝敗參半,回鶻人家底雄厚,死了一隻還有一隻,黃鷹的子孫卻經不起這種消耗,許多部落衰落了,甚至消失了,但黑了亞部卻越戰越勇,越戰越強,他已經成了黠戛斯的希望,唯一的希望。這些年,他跟回鶻人打了數不清的仗,至少九成以上都取得了勝利,其中不乏以少勝多的經典戰例。
大禾拉喊戰役和鈷藍河戰役就是這樣的例子,前者阿熱以二千人大勝三萬天狼軍,斬下的首級足足堆成了一座小山,精疲力竭的堅昆勇士甚至沒有力氣去數那些人頭究竟有多少,總之是太多了。
如果說大禾拉喊戰役有投機取巧的成分,勝得不是那麽太光彩的話,那麽鈷藍河戰役,就讓對手徹底無話可說了。那次,天狼軍出動八萬精銳鐵騎,來勢洶洶,試圖一舉把黠戛斯人逐出草原,統領他們的是可汗的胞弟納西汗,回鶻屈指可數的大勇士。
阿熱獨自率五千黑了亞迎敵,他的勇敢打動了族人,喚起了他們壓抑在心底的勇氣,黠戛斯空前團結起來,十三部堅昆人合兵一處,一萬三千名熱血兒郎集合在阿熱的麾下。向滾滾而來的天狼鐵騎發出震動河山的怒吼。
那場大戰從清晨開仗,一直到深夜才結束,之所以拖延了這麽長時間,實在是因為開戰不久便暴雨如注,弓弩不能用,所有的人頭都是用彎刀砍下來的。十三部堅昆勇士在他們天才的裡索統率下,給了天狼的後人終身難忘的教訓。
五萬天狼軍被砍掉了腦袋,一萬八千人被俘虜,此戰的唯一遺憾是沒有殺死或俘虜對方的主帥納西汗,回鶻大勇士眼睜睜地看著部屬死傷無數,自己卻在一群懦弱侍從的挾裹下趁著夜色逃之夭夭。
這一仗不僅讓阿熱看清了回鶻人的面子也看清了他們的裡子,他們實在已經腐朽不堪,在那兩場大戰後,堅昆勇士再也不將狼崽子們放在眼裡,他們已經成了這片草原的霸主。
族裡短視的長老們以為大戰之後就可以過上安生的日子了,但目光遠大的阿熱警告他們:我們雖然取得了偉大的勝利,成為人人側目的霸主,但我們還不是這片草原的主人,腐朽懦弱的回鶻人還佔據著這片草原水草最豐美的地區,他們依靠著祖宗的余威,狐假虎威地做著受人供奉的草原之主。必須徹底打垮他們,才能擁有黠戛斯興旺的明天。
長老們畢竟是老了,他們像回鶻人一樣怯懦而安於現狀,這是每一個進取的黃鷹子孫所不能容忍的,他們以長生天的名義催促老朽們讓位反省,解除他們對黃鷹子孫的束縛,推舉真正的堅昆勇士做大聯盟的裡索,領導他的族人向黃鷹一樣衝向藍天,翱翔天際。
遙遠的唐國有句話叫“時不我待”,又有句話叫“時光如流水”,坐在大聯盟裡索的位置上,阿熱常生一種人生苦短而壯志難酬的遺憾,雖然他還只有四十三歲,他的身體仍像黑豹一樣強壯。但這種焦慮時時刻刻困擾著他,讓他吃不香睡不安,連打獵比武也沒了興致。直到他聽到遙遠的回鶻王庭發生暴亂,驕橫的保義可汗死於沙陀人的彎刀下,他才又重新興奮起來,他望著藍天哈哈大笑,連呼:“長生天,我萬能的長生天,您終於眷顧了您虔誠的子孫;我高高飛翔的鷹神啊,保佑您的子孫阿熱多活五年吧,只要五年時間他就能讓您的子孫成為草原的主人,永享富貴尊榮。”
據說天狼之主是在距離王庭三十外的一個河谷遊玩時遭遇沙陀人的襲擊而喪命的,草原狼在自己的狼窩近旁被沙漠野狗咬斷了脖子,這可真夠滑稽的,更為滑稽的是他至死都沒弄明白那些令人討厭的野狗是怎麽闖進他的家裡的。
遠在萬裡之外的阿熱卻看的很清楚,這是家賊勾結外賊共同作案的典型,誰在這場變亂中得利最大,誰就是那個家賊。闔馺特勒現在被族人推舉為新可汗,原來的宰相掘羅勿現在仍然做他的宰相,並領鷹狼兩衛大部帥。闔馺特勒年輕而柔弱,掘羅勿卻老奸巨猾,很明顯,宰相掘羅勿就是那個家賊。
阿熱不喜歡這種害主求榮的家賊,但若這種人出現在敵國,他卻是很樂意見到的。兩相抵消,他現在對掘羅勿既無特別的蔑視仇恨,也不存在特別的欣賞欽佩,這讓他能保持一顆清醒的頭腦,與新可汗的使者耐心周旋。闔馺可汗遣使者來邀請他出兵討伐叛逆的契丹人,阿熱哈哈大笑,對回鶻使者說:“我,黃鷹的子孫,不是你們天狼人的奴仆,憑他一張紙就要我去為他賣命嗎?”
回鶻使者忙道:“若雄鷹的利爪懲罰了叛逆的契丹人,則他口中食物全供可汗享用。”
阿熱道:“你是說大海子城的子女玉帛,統統歸我?”
回鶻使者道:“我可汗不缺用度,隻恨契丹人無禮。”
阿熱的師傅,一位黃須老者問道:“回鶻有三十萬能戰勇士,為何不自己動手懲罰無禮的契丹人。”
回鶻使者答道:“契丹是我可汗的藩屬,攻伐大海子城雖然無禮,卻並不犯法,我主兵發無由,難以服眾。”
阿熱嘿然冷笑道:“是你新君初立,號令不了天狼軍嗎?”
使者答:“三十萬天狼軍聽憑大可汗調遣,無敢不從。”
阿熱仔細觀察使者的眼,良久方道:“你們回鶻人跟唐人待久了,也學的迂腐起來,要打便打,兵強馬壯者便稱王,管他什麽禮儀律法呢。”
他當庭宣布:“回報你家主人,要我出兵,那大海子城子女玉帛須全歸我,我要與他並稱可汗,更要他貢獻一萬匹馬,百萬枝箭,大軍行進時,每到一處,你們都要供給糧草。以做出兵的費用。”
那個黃須老者又補充道:“還要你家主人撤去駐我邊境軍馬,免得我家出征,你們取我後路也。”
契丹使者道:“百萬箭矢一時恐難齊備,先供三十萬枝。余者陸續運抵。”
阿熱道:“也罷,不能因為沒有箭,就不打仗了。”他乜斜著眼問使者:“我要與你主訂約,你做的了主嗎?”
使者晃了晃手中旌節道:“我有便宜之權,可汗盡管與我訂約。我家主人無不應允。”
阿熱伸了個懶腰說:“要說訂約也是個頭疼事,還是請吳師傅先與使者商議吧。”
吳師傅真名吳樂,是阿熱帳下的四長者之一,地位相當於唐宮內的翰林學士,掌文翰,備顧問。他原是大唐荊州刺史,犯罪逃奔回鶻,不得重用才轉投阿熱帳下。
吳樂領命而出,與回鶻使者訂約去了。使者一走,阿熱哈哈大笑,眾人也一起笑了起來。阿熱起身說道:“他國方經內亂,新君初立,人心不穩,正是天賜取代他的好機會。”那黃須老者撚須笑道:“套句唐人的話,這就叫做‘剛要打瞌睡,就有人送來了枕頭’。”
黃須老者名愛馬臘罕,是個大食人,博學之士,四長者之首,深受阿熱信賴。
阿熱令左執金瓜:“傳令各部首領,金帳議事。”執金瓜即侍衛隊長,堅昆制度,每個部族首領帳下有執金瓜六人,每日分三班宿衛,堅昆人以右為尊,右執金瓜寸步不離首領左右,左執金瓜地位在右執金瓜之下,常出帳辦差。身為聯盟裡索,阿熱帳下有執金瓜十二人,也分三班宿衛,兩人宿衛帳內,兩人侍衛帳外。
早在闔馺可汗遣使去堅昆前,李煦就得到了消息,消息是安興坊設在回鶻王庭的掌印官探獲的,其中起關鍵作用的是安興坊駐回鶻王庭的主管萬誠。
萬誠現在的身份是回鶻王庭屈指可數的巨商大賈,娶了回鶻豪門女子為妻,一躍躋身名流。為了獲取回鶻王庭的高端情報,萬誠一面花費重金結交回鶻大臣,從他們口中套取情報,一面勾搭上了保義可汗的奎琳娜夫人,利用她的美貌、、智慧直接從保義可汗那獲得自己想要的東西。
奎琳娜名義上是寓居在回鶻王庭的外國貴族,實則卻是保義可汗的秘密,她和保義可汗的韻事早已人人皆知。除了不能進王宮,她的身影活躍在王庭的每個角落,是諸多達官顯貴的座上賓。
在許多人眼裡她不過是一個靠出賣色相,攀龍附鳳,繼而販賣她家族製造的香水以牟取暴利的破落貴族。
那些香水的確為她牟取了不少利益,但真正支撐她奢靡生活的卻是萬誠這類人。她從他們那拿到大筆的好處,然後出賣她在各個場合獲取的機密情報,有保義可汗的身份做掩護,她能在王庭治安官的眼皮子底下招搖過市,而身不染塵。
風情萬種的奎琳娜夫人是個地道的情報販子,玩弄風情,出賣色相,眼裡卻只有錢。野心家掘羅勿利用了這個女人的貪心和她在保義可汗心目中的獨特地位,成功地把猜忌多疑的保義可汗騙出了他戒備森嚴的王宮,讓他暴露於沙陀騎兵的彎刀下,猜疑、凶殘的可汗得到了罪有應得的下場,掘羅勿也得到了他夢寐以求的最高權勢,他操縱著優柔怯懦的新可汗,把持著王庭裡的一切,包括前可汗的。
保義可汗死了,失去了靠山的奎琳娜夫人感到十分失落,她雖然用她那嬌豔欲滴的紅唇征服了新宰相。她雖然仍然是尊貴的奎琳娜夫人,仍然周旋於草原名利場,仍然做她情報販子斂財,但仍然感到無比的失落,一顆仇恨的種子悄然埋在了她的心裡,這粒種子因為新宰相對她心理和身體上的雙重折磨而終於破土出芽。
李煦通過萬誠從手裡拿到了阿熱和回鶻人訂立的盟約副本,時已是秋意涼涼。秋高馬肥,正是用兵之時,夏末的時候,大海子城下了兩場雨,雨量雖然不大,卻還是給了守城軍民一絲錯覺:似乎老天並無趕盡殺絕的意思,果然如此,似乎還可以再熬一熬,說不定就挺過去了呢。
兩場雨打濕了地面,減少的浮塵,對紓解飲用水緊張並無多大助益。於是在夏末秋初,一個自稱是民間商會的組織打著白旗走出城來,哀求李煦賣水給他們,以救濟萬民,來談判的人說話很有藝術,他告訴李煦,城裡守軍佔據了大澤,壟斷了大澤水源的分配權,殘酷地盤剝百姓,因為手裡有一點臭水,指望守軍立即投降是不現實的,人都是這樣,不見棺材不掉淚的啊。
百姓因為受到盤剝,已經怨聲載道,若是大統領肯賣點水給城裡百姓,則百姓無不破家供奉,不僅能得到極大的好處,還能博得普濟眾生的好名聲,水,哪怕只是一點點,就可以完全洗刷因為斷水而給城裡造成巨大災難的惡名。
李煦問他:“我肯賣水,你們怎麽來取呢?”
使者回答:“大統領可以把水引到東城門下,我們賄賂守門軍士開小門,每夜三更交易,一手錢一手貨。”
李煦笑道:“你既然有辦法,我還能說什麽呢?我是吊民伐罪而來,懲罰的是殘暴不仁的克拉熱和陸蒙,與百姓無乾。你們要買水,我就賣給你們,一手錢一手貨。”
使者欣喜萬分,連連叩首,又問:“請大統領示下,一桶水多少銀兩。”
李煦伸出五指晃了一晃,使者著了慌:“五塊銀餅子一桶?我小民百姓哪有這許多錢?”
李煦道:“不用那許多,一桶水,五文銅幣。”
使者意稍舒,擦了把汗,卻立刻又緊張起來:“大統領說的一桶有多大,不會是小桶吧。”
李煦哈哈大笑,讓侍從拎了一個木桶進來,看樣子一次可裝四五十斤水。李煦說:“就以它為準吧,你可將它提回去, 照樣打造,以後提水就用它。”李煦又指定軍師廳的參讚盧光與他具體約定第一次交易的時間和暗號。
使者這才千恩萬謝地去了。
他一走,眾將哈哈大笑,大月洱樂不可支地說:“痛快,痛快,一桶水賣五文,用不了多久,城中財物全跑到我營中來了。”
李煦說:“意義不在此,阿熱的大軍一個月後就要到,讓他們緩口氣,好與阿熱拚殺。”
洽談賣水成功,燃眉之急頓解,克拉熱長舒了一口氣,對陸蒙、隱逸啜等人說道:“看來加勒丞淵也是個眼皮子淺的人,這點小恩小惠就把他打發了。”
隱逸啜笑道:“趁此機會,我們多買點水,有水又有糧,看他能飛進來麽。”
陸蒙道:“隱逸啜此言差矣,此刻大舉買水,豈不讓他生疑?每日買的水夠軍民飲用便可,我們且和他耗著,等天狼軍到,他自然遁去。”
克拉熱道:“都督所言極是。”又譏諷隱逸啜:“老弟的見識就差了。”
隱逸啜不以為恥,舉杯說道:“某不才,大海子城能屹立不倒,全憑陸都督軍威赫赫,我提議咱們共敬都督一杯。”
眾人轟然響應。克拉熱的臉皮卻有點不好看,隱逸啜看在眼裡,樂在心裡。
陸蒙端著酒杯站起來說:“隱逸啜又說差了!大海子城能堅守到今日不是陸蒙的功勞,乃是城主運籌帷幄的功勞,這杯酒,我們共敬城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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