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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代桃僵》二百一十一.蟄伏
  有了烏隗人做靠山,小青山的境地由四面受敵的窘境變得八方逢源的順境。壓力一減,李煦驟然間肥胖起來,起初他還沒注意,直到有一天,他和楊欣在**上翻雲覆雨時,楊欣忽然睜開眼,雙手托著他的身體,痛苦地哀求道:“喘不過氣了。”  李煦像被蛇咬了一口,趕緊離開楊欣的身體,楊欣嬌羞地拉過被子蓋住自己。神態慌亂的仍如**一刻,李煦惡作劇地拉去薄被,妻子的身體坦露無遺,白發發,肥嫩嫩的一團。經過大半年的滋養,初來時黑瘦孱弱小羊羔變成了白嫩肥美的大肥羊。在**上與李煦的合作也日漸諧和起來,只是交接時仍不肯睜開眼,這一半出於她的羞怯本性,另一半也源於烏隗部的一個隱秘傳說。

  話說男女交媾是頗費精神的事,交媾太多則易短壽,為了涵養精神、延年益壽,最好少**,實在忍耐不住時,便最好閉著眼,免得心神外泄,最好咬著牙不啃聲,免得精元丟失。這些道理是楊欣出嫁時母親教給她的,自己的姐姐也特意關照過。新婚之夜,當這個陌生男人躺在她身邊時,她一度也羞的睜不開眼,抬不起頭。這個男人除了滿身的酒氣之外還有一股熱烘烘的汗臭味,這些氣味刺激著她的鼻孔,她的心也隨之劇烈地跳動著,如同懷揣了一隻淘氣的小鹿。

  那個男人終於坐在了自己的身邊,他的氣息清晰可聞,他就在那盯著自己看。楊欣把雙腿夾的鐵緊,抄在袖子裡的手握住了匕首的手柄,那是一柄閃耀著藍瑩瑩的光芒的匕首,削鐵如泥,自六歲生日那天父親作為禮物送給自己後,就一直隨身攜帶從未離開過半步,即使睡覺也放在枕頭邊。當那隻大手伸向自己的時候,她尖叫一聲跳了起來,握著那柄藍瑩瑩的匕首,衝新郎吼道:“不許你碰我。”

  新郎登時就愣在那兒了,契丹的女子果然豪邁,洞房之夜也操刀弄劍的,不過看著小**稚嫩的面龐,惶恐的神色,他立即收斂了要開玩笑的心。比劃著跟她說:“如果你不喜歡,我絕不碰你。”為了表白自己的真心,他立即卷了一條毛毯和一條被褥向門外走去。

  這可讓楊欣傻了眼,哪有新婚之夜把自己的新郎趕出去的道理?這種極其無禮的行為足以讓整個家族蒙羞的。她緊張地看著這一切,在判斷出這個唐人新郎真要離開時,她忍不住一躍而起,赤著腳跳下**從身後抱住了新郎的腰。李煦笑了,他把已經卷好的毛毯被褥丟在了**上,就捉住了她的手,盯著她的臉看,楊欣不得不近距離面對他,一張臉羞的紅到了耳根。她想起姐姐教過自己的話,生澀而慌亂地解開了自己的衣衫,把那一對尚未綻放的蓓蕾展露在這個陌生男人面前。

  李煦按住了她的手,阻止了她下一步的動作,然後柔聲地安慰她:“那個,我累了,要不明天,好嗎?”

  楊欣被針扎似的縮回了手,神情變的落寞起來,這讓李煦不安起來,他忽然想起了臨近的乙室部流傳的一個傳說。那是一個關於英雄的故事,故事的男主人公是一位勇敢的獵手,他搶娶了臨近部落的一位姑娘,**交歡時,新娘因為護疼,哀求他離開自己。英雄惱了,拔出刀子就剖開了新娘的肚腹,割了她的肝,烤熟了吃下。

  這還不能消去他的憤怒,他又把新娘的人皮完整地剝了下來,晾幹了,在裡面塞上乾草送還給了嶽父。他的大妻舅來為妹妹報仇,被他一箭射殺,小妻舅也來報仇被他射傷了腿,奪了他的弓箭,

剝光他的衣裳,將他綁在野外的一根木樁上。  第二天,人們發現可憐的人已經被蚊蟲吸幹了血,膚色青紫,面如骷髏。

  人們敬仰這位英雄的壯舉,以致大可汗最後不得不寬恕他的罪過,留他在帳中效力,他帶兵收服了奚人和室韋,又打的回鶻丟盔棄甲,連遙遠的大唐也知道了他的姓名,邊鎮的城門每日過午即關閉,直到英雄之花在草原上凋零。

  人們一代又一代地傳頌著他的故事,津津樂道他殺妻的經過。草原人就是這麽一種心態:強者所做的一切都是合理的,弱者即使渾身貼滿道德的標簽也是別人恥笑的對象。

  想通了這一節後,李煦心中的罪惡感消失的無影無蹤,他異常溫柔地弄著羞顏未開的妻子,耐心地幫她點燃重新為人的生命之火。那晚以後,她變得異常依戀他,無條件地相信他,每個眼神,每個動作都蘊含著綿綿愛意。

  李煦的心裡卻仍充滿了愧疚和不安,娶她並不是因為愛,也無欣賞仰慕的心思,這完全是一樁**裸的交易。

  現在這個天真純潔的女子就這麽無保留地愛上了自己,讓自己如何自處?李煦只能小心加倍地疼愛她,變著法兒去討好她。希望這個被愛意衝昏頭腦的小女人不要那麽早窺破自己內心的齷齪、冷酷。

  又是一個徹夜難眠的夜晚,在窗外泛白的時候,李煦用雙臂當做枕發了一陣呆。楊欣**著身體在屋裡走來走去,那兩個未長成的奶子雪白挺翹,應著細碎的步子一顫一顫的。

  李煦喊道:“把鞋穿上,地涼呢。”楊欣回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翹起來,露出齊整結實的牙和鮮紅的牙齦。她用手帕兜著一些牛肉干重新上了**,先在李煦嘴裡放了一根,自己也叼了一塊。

  “後天是阿舅的壽辰,我想去一趟,你去嗎?”楊欣漫不經心地問,見李煦沒回答,便把頭轉了過來。她頓時嚇的魂飛魄散,僅僅一刹那的時間,李煦竟圓睜雙目,撕咧著嘴,如一條僵死的野狗一樣,嗬嗬嗬地喘氣。

  楊欣嚇得魂飛魄散,丟了滿手的肉干,拚命推搡著自己的夫君,李煦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他雙手抖拚命扣抓自己的喉嚨,發出“咯咯咯”的恐怖聲響,卻就是說不出話來。楊欣急了,她一躍而起跳下**,飛奔向外:“來人呀,來人呀!”

  她剛喊了兩聲,李煦就在她身後哈哈大笑起來,他坐在**上拍著手,笑的眼淚都快下來了。楊欣目瞪口呆,她無法理解這是李煦跟她開的玩笑。她衝到李煦身邊,疑惑地看著他的臉,問:“你,你好了嗎?”待確信李煦確已安然無恙,她眼圈一紅,淚水就簌簌直落。她摟著李煦的脖子哽咽著說道:“如果你死了,我也跟著你死去。”

  大清早的李煦本想開個玩笑,卻換來了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感動,他苦笑著,心裡暖洋洋的,他摟緊楊欣說道:“你丈夫命大,不會丟下你的。”他心生感慨,自己雖與多個女子有過感情瓜葛,肌膚親昵,到頭來卻是懷裡的這個胡女更像自己的正牌妻子。

  門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東方文壓著嗓子問:“大哥,您沒事吧?”

  “沒事,你嫂子剛做了個噩夢。”

  東方文覺得有些意外,這是李煦第一次對外稱楊欣為“你嫂子”。當初,他耗費山寨五分之一財產迎娶楊欣,引出一場不大不小的風波,為平息眾意,他隻得坦白自己娶楊欣的考量。山寨中從此知道這個嬌小、羞怯,相貌並不出眾的胡女只是聯系山寨與烏隗部的一枚棋子,對她的尊重也僅限於嘴裡的“夫人”二字。

  “夫人”、“嫂子”,不僅是詞義上的差異,內涵更有天壤之別。因此在這日迎接韓五的宴會上,頭領們向楊欣敬酒時的措辭、神態就有了很大的不同。楊欣到底還年輕,她還不能從這細微的差別中體味出更深一層的含義。

  韓五一直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切,李煦向他敬酒時,他的眼神裡就閃爍著一絲異色。

  宴席散後,韓五坐在了李煦的書房。楊欣捧來了醒酒的酸草湯,韓五忙起身迎接,楊欣矜持地笑著,說:“韓先生是貴客,該讓我來侍候你。”

  李煦聽她話說的**不清,就對她說:“我跟韓先生有話說,你先下去吧。”楊欣拿瞪了李煦一下,才捧著托盤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這一回眼眉已經彎成了兩道月牙。

  韓五低頭品茶,久不發言,李煦也捧著茶喝,並不急著催促他。這中間來楊欣的侍女楊美、楊目來了兩次,一個送乾果,一個送梅湯。楊欣出嫁時帶了二十名女仆,留了六個在身邊服侍,其余的都粗使在外,半年中多半配了人。

  李煦給欣欣古爾錄取了個唐人名字叫楊欣,給她六個也各取了一個名字,以楊為姓,以“美目盼兮,巧笑倩兮”兩句為根據,取名為楊美、楊目、楊盼、楊巧、楊笑、楊倩。六個人改了漢名,穿上漢裝,乍一看與漢家女子無甚區別。

  到六人中最乖巧的楊巧來續茶時,李煦對她說:“回去告訴夫人,這邊不用侍候了。”楊巧卻站著沒走,磕磕巴巴地問道:“夫人挑了楊美、楊笑給韓先生侍寢,大當家幫問問韓先生願意嗎?”韓五聞聽這話忍俊不禁,將嘴裡的一口茶噴了出來。楊巧忙從袖中拿出手絹給韓五擦拭。

  韓五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對李煦說道:“尊夫人好意,在下心領,我獨身慣了,不必有人侍寢。”李煦笑對楊巧道:“你去告訴夫人,我與韓先生要秉燭夜談。不必費心找人侍寢了,再跟楊目說一聲,讓她準備幾樣小菜送來。醒了酒就覺得肚餓。”

  楊巧唉了一聲退了出去,韓五笑問李煦:“這幾個姑娘倒是有趣,看來你雖做了契丹人的女婿,心卻還向著大唐。”

  李煦哼了一聲,仰面靠在椅背上,緩緩說道:“此間無外人,有話請直說。”

  韓五此來是勸李煦回太原的,李煦走後這一年,大唐國已經分崩離析,李唐朝廷所能控制的只剩關中一隅。朱克榮統一河北,王智興擁有淮南、兩浙、宣歙,常思雲割據兩川,李海山佔據黔州、寧南,牛僧儒佔據武昌,烏重胤佔襄陽,王庭湊佔山東,李介佔據洛陽、宣武、河中。即使是關中地區也是強藩林立。

  韓五勸李煦道:“大唐現在還剩一副皮,這幅皮還是很金貴的,披著這層皮能做許多事的,若沒了這層皮,掃平天下談何容易?”

  李煦哈哈一笑,說:“所以現在還不是回去的時候,大唐的這身皮還在,回去了難免束手束腳,等誰把這層皮撕破了,我再回去。”韓五道:“群雄並起,分爭天下,你卻在這做山大王,逆水行舟,不進則退,閑適的日子過久了,留神磨滅了一腔英雄氣!”李煦道:“你提醒的事,我這就找幾個倒霉蛋練練手,順便再訓練一支蠻族鐵軍。”

  說到這,李煦把韓五帶來的一封付家家主的密信又看了一遍,然後放在燈燭上點燃,剛燒到一半,門外忽有人驚呼:“失火啦。”房門旋即被一人冒冒失失地撞開來,那是一個眼睛大大的姑娘,她體格健碩,臉龐黝黑,胸前鼓鼓囊囊的煞是壯觀。她是楊欣帶來的二十名女奴之一,當初挑選內房六人時,楊欣並沒有選中她。

  李煦見她本性純樸憨厚,點名要的她,給她取名叫楊目。楊目能做一手極好的烤肉、菜湯,上山後跟著廚子又學會了做漢家飯菜,李煦夫婦的夥食都經她手做成。此刻她見到李煦手裡提著一條帶火的絹布,腦子一熱便將手裡的一盆青菜湯朝李煦潑了過來。

  李煦慌忙閃避,避過了頭臉,卻躲不住身子,自肚臍以下油汪汪濕了一片。恰巧手上的白絹又燒盡,燙的他連連甩手。韓五笑的眼淚都出來了,楊目卻張著嘴巴傻在了那。韓五嗤嗤地笑,用手指著李煦被油湯浸濕的下身,楊目這時候緩過神來,於是嘿嘿一陣憨笑,竟撕下自己的裙角來替李煦擦拭,粗手粗腳的又幾次觸碰到那堆敏感的東西。

  李煦臉黑的像塊豬肝,有心臭罵她一頓,又不忍看她大大的眼睛裡噙著的淚水,於是脫下髒衣裳,窩成一團丟給她。

  ……

  烏葵達襄六十五歲壽辰注定是一場悲劇,先是老壽星在壽宴上莫名其妙地中了毒,然後就是兩個最有實力的兒子相互指責,小德牟與和棟都聲稱手上有證據證明對方是弑父的元凶禍首。兩個人先是口角之爭,繼而就在父親的病榻前動起了手,拳來掌往,刀劈斧剁,從帳內打到了帳外。兩個人一時都傷得頭破血流,誰也不服氣誰,於是各自回去集結家將,準備大戰一場。

  小德牟有六個營,兩千騎兵,和棟有四個營,一千五百騎兵。這是烏隗部的主力,除了首領烏葵達襄直領的十四營騎兵,任何人都不是他們的敵手,即使烏葵達襄的侍衛親軍也不佔絕對優勢,老首領雖然有十四個營,號稱萬人,但實際只有五千人,他們固然都是身經百戰的老戰士,但多半都過了一生中的黃金歲月,正在下坡路上疾駛。

  十四營的調兵兵符現在就在烏葵達襄的中指上,那是一枚用黃金、紅玉製作的扳指,側面雕刻著鷹、虎、狼,那是烏隗部最高權力的象征,其使用、傳承有著嚴格的規定。烏葵達襄人事不省,誰也無權動用,而問題是如果不出動烏隗的主力誰又有把握戰勝來敵?

  烏隗部的八大長老迅即聚集在一起,掩蓋了帳篷的門在裡面密商,小德牟、和棟帶著各自的部屬等候在營帳之外,二人焦急地等待著最終的結果,然而結果遲遲不出。脾氣暴躁的小德牟先是焦躁地走來走去,繼而罵罵咧咧,最後幾乎是暴跳如雷的了。

  營帳外的氣氛緊張到了極點,楊欣緊張的手心都出了汗,她靠近李煦,可憐兮兮的問:“怎麽辦呀。”李煦環抱著她,安慰道:“長老們會想出好辦法的。”

  東方武靠到他兄弟身邊,嘀咕道:“看樣子有些不妙,怎麽辦,撤吧?”東方文道:“寨主沒下令,怎麽撤?你不要命啦?”頓了頓,卻交代道:“準備好馬匹和火油。”東方武不解地問:“準備火油做什麽?”東方文冷笑道:“四面合圍,不放把火,怎麽脫身?”

  牙帳裡還沒有商量出最後結果的時候,小德牟卻因為一件小事與和棟火拚了起來,事情已經變得不可收拾,更多人的卷入了兩方的廝殺之中,楊欣嚇的捂面哭泣起來,她現在已經無力阻止這一切了。

  她哀告李煦援救父親小德牟,李煦無奈地苦笑著說:“來不及了,現在就如同兩頭公牛在戰鬥,人是勸不開的。”楊欣哭成了個淚人一樣。李煦提議護送昏迷不醒的烏葵達襄、烏隗部的八大長老,小德牟的母親和妻子先離開這兒,畢竟這種混亂的局面,誰也談不上有安全。楊欣早已心神大亂,慌忙答應下來,帶著李煦去見她的母親和祖母,兩位老夫人顯然已被眼前的情形嚇壞了,昏頭昏腦地就答應了李煦的提議。

  至於昏迷不醒的烏葵達襄和八大長老,李煦並沒有給他們更多的時間考慮,半是規勸,半是強製,就在東方兄弟按照事先計劃製造的混亂中,把人給帶出了營地。

  一旦脫離了戰場,眾人便要求暫時駐扎下來,尤其是兩位夫人,她們對這場兄弟相殘的悲劇既慌亂又痛心,一步也不肯走了,要留下來等待事態的平息。這顯然讓李煦感到不快,他不得不使用非常手段,一面授意東方兄弟營造兵臨營外的緊張氣氛,再利用楊欣的孝心和純真把這種緊張成倍擴大後傳遞給兩位夫人。兩位夫人終於松口同意先上小青山避難。

  這一路走的並不順暢,小德牟不久就得知自己的妻子和母親被李煦帶上了小青山,他雖然一時無從判知李煦的用意,但本能地意識到這將不利於自己,於是他派自己最信任的衛將噶禮率一營人馬前去追截。李煦早有應對之策,巡防營統領鄭華英和內衛營副統領穆洪各率一支疑兵守候在半道上,鄭華英的這一小隊扮作盜匪,對追兵進行襲擾。只要稍稍拖延一下時間,假扮李煦的穆洪就能安全撤入小青山西南面的那片小山中。

  小山山勢不高,但林木茂密,屆時再多的追兵也只能望山興歎。這本是一條很好的計策,可惜的是穆洪面對追兵的時候,突然驚慌失措起來,尚未接觸便潰散了,這讓假扮李煦的鄭華英直接暴露在追兵的視野中,為了完成軍令,鄭華英隻得硬著頭皮往山上退。噶禮如影隨形,終於在山腳下樹林邊將鄭華英截住,當他發現自己費盡心力截住的這個人不是李煦本人時,頓時感到自己受了愚弄,他下令剝掉鄭華英的衣甲,一口氣抽了三百鞭,鄭華英渾身是血,看起來像一塊爛肉,萬幸的是他挺了過來。

  小德牟和和棟激戰了一天**,烏隗部徹底分裂為兩個陣營,一派擁護小德牟,一派擁護和棟,烏葵達襄的十四營親軍分成三派,一派成為和棟的支持者,一派站在小德牟一邊,少部分退往小青山,他們是烏葵達襄的忠實擁戴者。

  小德牟最後戰敗,率殘部向西南方向逃竄。和棟隨即率兵將小青山團團圍困。

  烏葵達襄服了解藥之後醒來,但如中風病人一樣目斜口歪,不能言語,好在他腦子還算清醒,在與八位長老議事的時候,歪斜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手指上那枚金鑲玉的鷹虎狼戒,現在它幾乎成了支撐自己活下去的唯一支柱。

  和棟派人上山要求接回自己的父親和母親,以及八大長老,李煦傳話說讓他親自上山來迎接,和棟斷然拒絕了。父子間的信任蕩然無存,不過此時還沒有人相信和棟會對自己的父親做出什麽不利的舉動,八位長老中至少有五位還相信他是一個正直、正派的人,但隨後發生的一系列事徹底顛覆了和棟的孝子形象。

  在和棟拒絕上山迎接烏葵達襄下山的第二天下午,兩名渾身是血的信使來到烏葵達襄和八位長老的面前,他們是來稟報小德牟的死訊的。小德牟在戰敗後,率殘部數百人向西南方向的彌嘢河畔撤退,和棟派得力乾將鷹牙率軍緊追不舍。在距離彌嘢河三十裡的爛糊崗小德牟被圍,為了保全部屬的性命,小德牟同意投降。

  在小德牟丟下武器下山投降後,鷹牙卻背信棄義地將之絞殺,小德牟的部屬責問鷹牙背信棄義,鷹牙則辯稱是和棟密令他這麽做的,否則他的妻小父母都將被處死。

  已經不能說話的烏葵達襄聽聞這些訴說,不禁老淚縱橫,八大長老對和棟的態度也出現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他們同情小德牟的遭遇,指責和棟的心狠歹毒,不顧兄弟情義。而小德牟的母親和妻女悲傷的哭泣聲,更使得氣氛沉重起來。當晚,山下起火,火借風勢向山寨蔓延,巡防營報稱在山寨的後山發現了一支來路不明的士卒,正試圖靠近山寨,只是因道路不熟被打退,他們將射殺的兩名士卒的屍體帶到烏葵達襄面前。

  經過八大長老的檢驗,確認是和棟的手下無疑,八大長老據此斷言和棟要殺人滅口,用意是奪取烏隗部的最高權力。他們建議烏葵達襄立即從後山下山,去投奔與烏隗部友好的乙室部。李煦不同意這麽做,理由很簡單,小青山四面被圍,已經沒有下山的路。

  事情陷入了僵局,這時一位長老建議李煦率寨兵從山南佯攻,做出要下山的假象,而由他護送烏葵達襄從後山出逃。看起來這是唯一可行的辦法,但難題隨之而來,寨兵只有區區數百人,又要分兵兩路,兵力太少,佯攻根本起不了牽製吸引敵軍的目的,兵力投入太多,護送龐大的家屬撤離也不敷使用。烏葵達襄上山之後,陸續也有一些追隨者跟到小青山,這其中有他的五個營的侍衛親軍,也有其他部民。

  考慮到混亂局面下敵我難辨,加之山寨地域狹小,李煦沒有同意他們進駐山寨,而讓他們在山寨外的山溝裡安營駐屯。和棟圍山之後,其中有一部分便歸降了和棟,另外還有一部仍駐扎在山溝裡。一位長老提議將大汗的權力之戒鷹虎狼戒賜給李煦,由他下山招徠舊部共同擔負其佯攻掩護的重任。

  鷹虎狼戒是烏隗部最高權力象征,它的使用有著嚴格的規范,除首領外,任何人未得八大長老的公議同意,不得佩戴,即使佩戴也不產生絲毫效力,且以僭越之罪將被處以最嚴厲的懲罰。反之,若得八大長老的公議同意,則佩戴者擁有與首領同等的權力,甚至在與首領產生分歧時,有最後的決定權。烏葵達襄雖不能言語,神智卻還清醒,他自然知道失去鷹虎狼戒意味著什麽,也知道李煦得到它之後意味著什麽,因此在長老提出建議後,他就像一尊雕像一樣,呆坐在那,沒有任何表示。

  他究竟是同意還是不同意呢?人們緊張起來。如果沒有首領的同意,就不能提起將鷹虎狼戒授予他人的議案,這是鐵規。所有人都緊張地望著烏葵達襄,望著那張扭曲、可怖的臉,屋裡太安靜了,幾乎能聽到每個人的心跳聲。

  楊欣端著湯碗走了進來,感受到這種緊張的氣氛,她略略猶豫了一下,還是走向烏葵達襄,在他的面前跪了下來,放下湯罐,倒出藥湯,吹去浮皮,把藥碗舉到祖父的唇邊。烏葵達襄呆滯的目光閃動了一下,他盯著楊欣,楊欣還之以淺淺一笑。她已經得知小德牟被害的消息,也痛哭過一場,現在她是強裝笑顏,為的是不刺激自己重病未愈的祖父。

  烏葵達襄的眼神突然變得生活起來,勉強喝完湯藥後,他向八位長老的首領遞了個眼神。多年合作的老夥伴心領神會,於是眾人正式開始討論將鷹虎狼戒授予他人的可能,決議很快得出:授予烏隗人的女婿、小青山寨主李煦鷹虎狼戒,要其招徠後山各部,在三更後向南山之敵發起攻擊。八大長老則將護送烏葵達襄及兩房夫人下山去投奔乙室部。

  李煦未作絲毫推讓就領受了那枚象征最高權力的鷹虎狼戒,當他從首席長老手中接過沉甸甸的戒指時,和烏葵達襄的眼神對了一下,他的心驟然一緊:他對自己充滿了敵意。

  幫助烏葵達襄平定和棟的叛亂,李煦隻用了不到十天時間,這中間擊破和棟所部大軍隻用了一天**,和棟殺兄迫父,已犯了大忌,他所依賴的六營鐵騎在烏葵達襄的老爺兵面前出人意料的竟然不堪一擊。應泊川大戰後,和棟大敗特輸,不光輸光了本錢,也輸光了信心,現在他只剩遠投他鄉這一條路。從內心深處來說李煦並不想殺死和棟,兔死狗烹的道理,他還是心理有數的,雖然有鷹虎狼戒在手,但他的地位並不鞏固,他還需要時間來鞏固自己的地位,於是追擊和棟的戰役斷斷續續持續了將近一年時間。

  時間拖得如此之久,讓所有人都對李煦不覺刮目相看,歲月和苦難已經把這個男人雕琢的成熟圓潤,他像蛇一樣一年之內他連續蛻皮三次,脫去了青蔥與莽撞,換上了堅韌和銳利!

  李煦這一年確實獲益良多,困難也不少。他借追擊和棟而擴張自己實力的策略沒有錯,但理想是理想,現實是現實,如果沒有外部因素的介入,他的這種考慮不可謂不高明,然而問題是,螳螂在捕蟬的時候不遠處總有一隻虎視眈眈的黃雀。李煦現在就是那隻螳螂,他的身後就有黃雀,而且是七隻黃雀,這七隻黃雀的名字分別叫:迭刺、乙室、品部、楮特、突品不、捏刺、突舉。而原本和烏隗部最親密的乙室部現今卻成了那隻最凶狠的黃雀!

  又是一年的秋季,膘肥體壯的草原各部準備南下打草谷。就在李煦即將完成對烏隗部最後改造的時候,走投無路的和棟在天怒河畔自殺了。

  自殺是草原上流行的說法,李煦自然不相信那個跟自己周旋一年,屢戰屢敗、屢敗屢戰,從未言敗的和棟會選擇自殺。他讓臧龍秘密展開調查,臧龍的能力與安興坊的那些人自不能相提並論,但經過一番努力,還是大體弄清了和棟的死因,和棟並非是自盡,他是被乙室部暗殺的!他喝了乙室人奉獻的一壺蜂蜜水後便嘔血不止,旋即暴斃。

  乙室部為何要殺和棟,李煦心知肚明,和棟一死,烏隗部的內亂從此即告平息,烏葵達襄自然可以堂而皇之地回來做他的首領,寄人籬下一年有余,烏葵達襄免不了要給予乙室部以必要的酬答。僅僅是酬答倒也罷了,現在的問題是,在烏葵達襄避難的這一段時間內,烏隗部的軍政大權實際上是落在一個唐人女婿的手裡。這個唐人現在羽翼漸漸豐滿,十二營老爺兵,至少有四個營的主將換成了他的心腹,這四個營都是實實在在的主力營。

  大權旁落是烏隗部首領最不能容忍的事,他急切想奪回曾經屬於自己的東西,欲達目的他只能依賴外力,現在他可憑借的外力也僅僅只有乙室部一家。

  乙室部的如意算盤是,如果烏葵達襄是他們出兵護送回去的,那麽他們將對烏葵達襄施加無與倫比的影響力,這種影響力將隨著烏葵達襄油盡燈枯後,新繼承人繼位時達到頂峰,那時烏隗部將徹底變成自己的附庸。

  李煦的應對之策是讓人暗暗放出消息,將乙室部暗殺和棟的事情透露出去,烏葵達襄對和棟是愛憐有加的,他自然不能容忍自己的兒子死於乙室部之手,但懷疑只是懷疑,自己如今寄人籬下,身家性命都系於人手之際,他是無法做出什麽出格的表示。

  然而此時,一件意外的事情卻讓這種微妙的平衡徹底打破:烏葵達襄突然暴病於乙室部。

  烏葵達襄的暴卒與李煦並無絲毫關系,實際情況是,李煦接到韓五的一封密信後,立即召集八大長老和十四營營主商議迎接烏葵達襄回鸞主政之策,為了避嫌,李煦主動將鷹虎狼戒交還給了八大長老,自己帶著楊欣和歷次征戰時得來的金珠財物退回了小青山。這些金珠財物數量巨大,是一年內李煦征戰各地時的掠奪。

  八大長老代表烏葵達襄好言撫慰了李煦,並力邀他出任夷離堇,卻被李煦婉言拒絕了,為表示誠意,在他回山的同時在戰爭中被他提升的四營主將和營中骨乾也一起辭職追隨他回到了小青山。只是為了護送所攜財物的安全才調遣了一個營的兵力護送,這個營的營主卻是一向被視為是烏葵達襄的心腹親信。

  李煦還沒有回到小青山,烏葵達襄暴死的消息便傳遍了烏隗部,萬眾震驚之余,另一則足以點燃復仇怒火的消息也傳遍了整個草原:烏葵達襄是死於劇毒!

  那枚代表著烏隗部最高權力的鷹虎狼戒指很快又回到了李煦的手指上。八大長老泣血懇請他:統我精兵,領我兒郎,擊破乙室,血債血償!

  在很多人看來,這絕對是一個無法完成的任務,即使沒有內部動亂烏隗部與乙室部實力懸殊也是十分明顯,動亂前烏隗部只有不到兩萬騎兵,而乙室部擁有的騎兵則超過三萬五千人,何況他的背後還有耶律家聯盟,聯盟的兵力不下二十萬人!李煦也是看準了這一點,才有恃無恐地要求八大長老選舉自己為烏隗部的首領,沒有任何理由,憑著自己是老首領唯一的沾親帶故的親戚。

  八大長老無從選擇,只能答應,但為了限制這位來路不明的新首領,八大長老邀集族中所有有頭有臉的人物,當眾制定了一份血誓盟約,要求李煦當眾發誓,永遠不背叛烏隗部。李煦立即答應,他取了一個烏隗部人的名字:加勒丞淵。語即“來自南方的孤雁”。

  現在李煦就以烏隗部新首領的身份發號司令:乙室部是烏隗部永恆的敵人,除非他們消失,否則血戰不休。

  與乙室部的戰爭並不順利,都說哀兵必勝,那也是需要條件的,在實力對比如此懸殊的情況下,偶然的局部勝利並不能改變全局的頹勢,不過李煦並不在乎這些,他關注的是戰爭的過程,換句話說,他更關心的是如何通過對乙室部的戰爭,把烏隗部真真正正地改姓李。存了這份心思,事情的發展就順暢起來,烏隗部正處處打上“李記”烙印,在第一場雪飄落草原時,烏隗部的十四個營(其中七個營已經名存實亡)都改編成了李家軍。

  一切都已成熟時,一場大勝利不期而至,在磨刀河畔,李煦巧設騎兵截殺了乙室部的兩個小王子,不僅奪回了烏葵達襄的屍骨,還將被乙室部人掠去的烏葵達襄的親眷姬妾也一並奪了回來。他現在明白了一個道理, 在這片縱橫幾萬裡的大草原上,人才是最寶貴的,有人才有一切!女人,可以生育的女人就是萬物之本!

  老首領已歸天,他的女人順理成章地就成為了新首領的財產,至於如何處置,完全是新首領自己的家事,外人無權置喙。李煦把她們分成兩個部分,能生育的,一概配人,年老不能生育的留養老人院,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這樣的安排不免要惹出一些閑言碎語,但既無人反對,就不折不扣地執行下去。

  做完這件事,李煦率領八大長老和十四營營主在磨刀河畔設壇祭奠烏葵達襄,為了凸顯十四營營主的地位,李煦一改舊製,將十四營營主的班序提升到與文官並列,形成文武對峙的局面。

  十四位營主現在都是李煦的心腹,他們地位的提升間接地也鞏固了李煦的地位。從這一刻起,契丹的烏隗部已經正式改姓了李!

  所有這一切做完之後,李煦下令,舉族遷往大青山,理由是躲避即將到來的嚴寒,在此之前草原上盛傳,這一年的冬天草原上將刮起一場數百年罕見的大風雪,人可以不懼任何強敵,卻不能不畏懼上天。在上天的淫威面前,人最好的選擇還是敬而避之。

  沒有人反對,也沒有人敢反對。南遷的命令一經下達,各部落就立即拔營南下。人們現在唯一擔心的是大唐的邊疆守將願意接受他們的避難請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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