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青山雖險惡,卻是一塊容身之地,山寨雖破小,卻是東山再起的本錢,李煦很珍惜眼前的一切,他願意花出全部精力來打理這一切。曹周雖然貪婪、愚蠢、暴戾、寡情,卻給李煦留下了一副厚實的家底: 一座方圓四百裡的險惡大山,一座雄踞險峰易守難攻的山寨,相傳某年一萬契丹鐵騎四面圍攻小青山,三個月不得絲毫進展。這話未免有些誇張,不過據李煦實地考察,若是沒有內鬼引路,三五千人想破山寨還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山寨裡囤積的糧食足夠食用一年,金銀財物折價不下百萬,更重要的是山寨裡四百七十名寨兵都是十六歲到三十五歲的青壯年,沒有老人要贍養,沒有體弱殘疾的要照顧。曹周當家時,因傷病致殘的嘍囉一律發給盤纏強行遣散。
山寨中有女子二十八人,最小的十六歲,最大的三十八歲,皆未曾生育。蓋因這些女子都被曹周逼著服用了能致絕育的毒藥草而不能懷胎。
曹周這麽做也有他的私心,他曾酒後吐真言說:“兄弟們沒有家室所累,才能一心為公,若有了妻子,南面不各親其親,各子其子,人心就散了,山寨就垮了。”在他看來,眼下的境況最好不過,有酒喝,有肉吃,也有錢花,想女人了,也有女人睡,且無家室之累。真是逍遙快活的神仙日子。
小青山扼守交通要道,因地利之便,靠拔拔過境之雁的一羽半毫就能吃飽喝足。曹周對內凶狠,對外卻是一副奴顏婢膝的嘴臉,通過不停地納貢,倒也為山寨營造了一個相對安全的外部環境。
小青山對李煦來說算不得什麽,充其量就是一個臨時落腳地。中原的局勢距離李煦所希望的還有段距離,現在他還不宜露面。小青山嘛,暫且容身。李煦認為自己要想在山寨迅速樹立起權威,就必須改弦更張,做出點與曹周不同之事。接任寨主後,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出公帑為年紀較大的八位頭領修築屬於他們自己的房舍,然後為他們張羅娶妻生子,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這千年來形成的觀念,不是一句江湖義氣就能抹殺的。
此後,他又宣布寨兵年滿二十五歲即可娶妻生子,娶妻所費由自己負擔三成,其余由山寨負擔。
殘疾的寨兵可有兩條路選擇,一是厚資遣散回鄉;二是留在山寨中養老,養老所需一切費用皆由山寨負擔。
山寨聘塾師,設學堂,請名醫,設醫館,凡山寨弟兄及家屬皆可免費享用。
李煦把這幾條一公布,上下皆歡心拜服。寨主之位再無覬覦之眼。安置好內務,李煦便帶著貢品向契丹楮特、乙室、烏隗等部納貢獻禮,這幾個部落環繞小青山四周,都有伸手捏死自己的實力,此刻還不是跟他們正面硬碰的時候。這一次,李煦在原定的納貢額外還另外加了一份,作為自己初登寨主的額外敬獻。
楮特、乙室都是實力強大,態度傲慢之輩,收了李煦的額外敬獻,一個謝字也不多說。烏隗部夷離堇烏葵達襄是八部聯盟的於越(宰相),是個心有城府的人,他得知小青山換了新寨主,特意設宴招待了李煦。
李煦為了讓他放心,故意裝出一副誇誇其談、精明卻短視的模樣,烏葵達襄幾次試探都被他一一化解,最後他認定眼前這個年輕人繼任新寨主不會對烏隗構成任何威脅。於是他回送了李煦一份厚禮:六個被他們掠奪來的漢家婦女。
六個女子皆妙齡有姿色,李煦道過謝便悉數收納。回山之後,
他將六女子放在穆坤母親處,與其同飲同食。穆坤在最後一刻倒曹向李,洗心革面後,他仍坐山寨的第二把交椅。他的母親謝氏年逾古稀,曹周當政時,只能在山下置別院居住,此刻才搬取上山,母子團聚,謝氏對李煦又敬又愛,當作親生兒子般看待。 由謝氏看管,外人無從窺其虛實,於是不幾日便謠言四起,皆言寨主欲私吞六女。李煦暗中查訪,得知造謠者乃是前廳知客方想。又查此人通曉契丹語,與契丹人形從過密。他陪李煦出訪烏隗部時曾消失半日不知所蹤。
李煦心中有了計較,於是召集山寨諸頭領,問眾人今年誰還想成家?有十一人舉手呼喊,李煦呼書辦將眾人姓名登記起來。卻道:“前日烏葵達襄可汗贈我六名女子,我不敢獨吞,怎奈她眾人都是貧苦人家出身,少知禮數,又淪落胡塵多年,身上不免有些野蠻戾氣。貿然配人隻恐門內乾戈日夜不歇。因此我拜托老夫人精心**,如今老夫人收了她們做乾女兒,我也與她們結為兄妹,再將她們配與你等為妻好不好?”
眾人聞言歡聲雷動,然十一人求妻,人卻只有六人,僧多粥少,只能抓鬮來定,書辦在書寫紙條時。李煦將方想叫到身邊,暗中塞給他一張紙條,上寫一個“中”字,說:“十一人中你年紀最長,婚姻事再不可耽擱。”又叮囑道:“不可使外人知道。”
事後方想果然得中,李煦又以他年長讓他第一個去挑妻子,方想感動萬分,對眾人道:“我以小人之心猜度大當家君子之腹,真羞愧要死。今後唯大當家馬首是瞻,敢違此誓不得好死。”李煦扶起他道:“都是一家兄弟不必如此,兄弟聚義靠的是義氣,行事要憑法度,本寨律法第四條:不可私藏財貨人口。你不知真相,說說又何妨?”眾人都言李煦大度。
當晚山寨大擺宴席慶賀,大小嘍囉飲酒到半夜才散。李煦回屋時踉踉蹌蹌走不好路。遠遠見穆瓏的屋中還亮著燈,半夜三更的她不睡覺卻伏在桌子上做什麽?李煦走過去拍著她的肩道:“天還涼,且到**上歇著。”穆瓏沒有動,李煦伸手去推她。
誰知這一推,穆瓏竟忽地癱倒在地,滿桌子滿地都是血,可憐她已經被人割斷了喉嚨,早已氣息全無。
李煦一身酒氣都化作冷汗出去了,再摸穆瓏的屍體尚且溫熱,死亡時間不久,李煦不動聲色地把門鎖了起來,自己去叫來了穆坤、劉璞。
劉璞在胡振東臨走前被推舉為六當家,掌管聚義廳及周邊核心地區警衛。李煦明白他是胡振東的親信,也是付家商社安插在小青山的一枚棋子,只要自己沒和付家商社翻臉,劉璞就是可依靠能重用的。
至於穆坤,他對曹周的一腔忠心已隨著曹周的死而逝去,以他的性格,只要讓他認為值得效忠,他便會一心一意地追隨你,絕無三心二意背叛你的可能。
二人仔細查看了凶殺現場,穆坤十分肯定地說道:“這是內部人乾的。”因為事發在劉璞的責任區內,劉璞臉上就有些掛不住,加之二人先前曾有過節,便冷著臉,帶著挑釁的口吻問道:“二寨主這話未免太過武斷了吧?我怎麽就沒看出來呢。”
穆坤冷哼了一聲,不慌不忙地說道:“屋中沒有任何打鬥的痕跡,穆瓏姑娘又是被人從正面割喉而死,只有熟人才會讓她毫無防備。”說到這他嚴厲地責問劉璞:“內宅的警衛在何處?為何任由凶手來去自如?”劉璞紅著臉支吾道:“我,我讓他們去喝酒了。”穆坤聞言把臉一黑:“內宅警衛如何能擅自撤走?簡直胡鬧!”
劉璞挨了頓訓,黑了臉,恨得咬牙切齒。李煦道:“此事不要單怪劉璞,是我讓他把人撤走的。”說到這,李煦若有所思地對穆坤說道:“穆瓏言語不通,在山寨裡認識的人不多,你一個個地查,定要查出凶手。還要記住此事悄悄地做,不可張揚。”轉身又命令劉璞:“這幾日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離山寨半步,違令者一概拿下!”
三日後,穆坤密報所有穆瓏認識的和可能認識的人都仔細訊問過,沒有發現可疑之人。劉璞則報三日間沒有任何人擅離山寨。正當李煦一頭霧水時,忽在書房的門縫裡發現了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殺穆瓏者,方想也。”字跡與先前在客房裡示警的紙條一模一樣。
李煦想了一想,不覺會心地一笑,將紙條放在一邊不予理睬。二日深夜,李煦正夜讀兵書時,忽報方想求見。李煦將書放在一邊,取出兩張紙條在手上把玩,故意讓方想看見,方想看到兩張紙條時,神情變的恭敬起來。
李煦突然問道:“你為何要殺穆瓏?”
方想吃了一驚,隨即躬身回答:“屬下不得不如此。”
李煦指著一旁的椅子,示意他坐下來說話,方想猶豫了一陣才敢側身坐下。
“這些日子你們受苦了。”李煦有些傷感地說道。
聞聽這話,方想眼淚奪眶而出,他哽咽著說道:“屬下罪孽深重,請大王治罪。”
“她不過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小姑娘,殺她何益?”李煦痛心地說道。
“她雖是個尋常的姑娘,卻乾系著一件大事。”方想擦了擦眼淚,揚起了頭,露出一副幹練的神色。
“什麽大事?”李煦凜然一驚,盯著方想問道:“你仔細說說,是何大事?”
方想定了定神,答道:“屬下奉汪總管之命打入契丹烏隗部做臥底。去冬,烏葵達襄在打獵時不慎摔斷了小腿,烏隗的神漢神婆圍著他跳了幾天大神絲毫不見效果。屬下略通醫術,治好他的腿,趁機卻得了他的信任。他由此信任我。今春,他遣我潛入小青山,作為他的內應,早晚要攻取小青山。”
李煦問道:“他為何要取小青山?也是為了控制商路?”
方想答道:“烏隗人隻知養馬不知經商,烏葵達襄之所以要奪小青山是不想給突舉部找到打他的借口。突舉蠻雷野心勃勃,他早就覬覦聯盟於越的寶座。然烏葵達襄的資歷聲望都要遠在他之上,蠻雷要想如願以償只能發兵攻破烏隗,逼烏葵達襄主動讓位。他現在需要找一個出兵東進的理由。”
說到這,李煦已大體弄明白這其中的關系了,烏蘇固人臣服於突舉部,向其納稅和敬獻貢品,在烏蘇固人與外部產生糾紛時,突舉部有派兵保護的責任。穆瓏在自己手裡,突舉蠻雷就可以指使烏蘇固出兵小青山。屆時他則以保護臣屬為名出兵東進逼近烏隗,繼而挑起事端,以武力逼迫烏葵達襄讓出於越之位。
烏葵達襄不想讓突舉蠻雷有這樣的借口,於是指使方想殺了穆瓏。契丹八部曾共同盟誓:未經大會盟大會同意,任何部族不得卷入外族的仇殺。穆瓏死在小青山,烏蘇固人可以興兵來找小青山報仇,但突舉部便無理由再出兵相助,否則就是違背會盟誓言,背盟之人自然沒有資格做於越。
現在掌權的迭刺部,不管是把持可汗之位的遙輦氏,還是掌握軍權的耶律氏對野心勃勃的突舉部都懷有深深的戒心,他們是絕不會允許突舉部有機會壯大自己的。
明白了這一節,李煦知道自己無法去追究方想的擅殺之罪,然而穆瓏究竟服侍過自己多日,如今未曾報恩卻又因己而死,心中的愧疚之情勢難消除。
二日天明,李煦將穆坤獨自叫到身邊,讓其厚葬穆瓏於小青山南坡,同時派人給小彌意大娘和穆露固報喪。穆坤不無擔心地說道:“烏蘇固人性情剛猛,又有契丹人在後面撐腰,只怕他們會借機發難。”李煦道:“紙終究保不住火,晚說不如早說。烏蘇固人少不足為懼,契丹人內訌厲害,未必能幫他。”穆坤點頭道:“弟一定辦妥。”
李煦又與山寨四個統軍首領臧龍、肖世展、劉璞、鄭華英商議,將諸嘍囉編成三營,劃清各自職責,免生齷齪。臧龍拈須笑道:“早該如此,早該如此,請大當家分派。”肖、劉、鄭三人也齊聲和應。
李煦遂將山上四百七十三名嘍囉,十六位頭領。分為三撥,第一撥叫作內衛營,共七十七人,四十人宿衛聚義廳,十人守衛糧草倉,十人守銀庫,十人守軍器庫,七人守女宅。第二撥稱作巡防營,人數一百零八人,下分四隊,分別巡守東、西、南、北四山。其余編入火鳳營,在南山凹、小西澗屯營扎寨,平日操練,閑時開荒種菜、養魚、養豬。
四人聽完面面相覷,各懷心事。臧龍一面點頭,一面說:“早該如此,早該如此。”便低頭不再言語。四人心中想的其實都是一件事,弟兄們分成三營,四個頭領卻做怎麽安排?僧多粥少,總有人要搶不上的。
李煦一眼看透眾人心思,他輕輕咳嗽了一聲,徐徐說道:“諸位頭領除了練兵打仗,還要有人管理庶務。這個人不但要心細有擔當,在弟兄們中間還要有威信,否則叫誰誰不動,如何能成事?”
眾人一聽這話,不覺都心動起來,做不成帶兵的頭領,若是能做個山寨總管,也是可以接受的。臧龍年紀最大,右腿又有傷,早有心謀個閑差,聽了這話,便咳嗽了一聲。肖世展和他關系最好,聞聲知意,於是說道:“四哥心思細密,處事公道,在弟兄們中素有威望,由四哥充任總管,我等兄弟皆服。”
劉璞年輕好鬥,鄭華英年紀雖長,壯心不暮,兩人無心去做什麽山寨總管,於是也跟著附和。臧龍不免要謙讓幾句。李煦笑道:“諸位弟兄都推你,就請不要推辭了。”臧龍於是拜受山寨總管一職。
當下李煦召集十六名頭領,宣布此事,又將十六人分作左右兩班,左班頭領掌管內務財政,右班頭領典軍經武。各頭領又重新排座,第一把交椅李煦自坐,第二把交椅由李煦指定給軍師穆坤,其余各統領論年資、爭本事,經過了一番推舉謙讓,最後評定座次如下:
第三把交椅山寨總管臧龍,是為左班第一人;
第四把交椅火鳳營統領肖世展,是為右班第一人;
第五把交椅刑獄總監張十三;
第六把交椅巡防營統領鄭華英;
第七把交椅營造總監葛彤;
第八把交椅內衛營統領劉璞;
第九把交椅知客方想;
第十把交椅內務營副統領穆洪;
第十一把交椅銀糧總監督洪小二;
第十二把交椅聚義廳正將東方文;
第十三把交椅菜米總監牛璐;
第十四把交椅聚義廳正將東方武;
第十五把交椅大帳房諸葛敬;
第十六把交椅神鷹校尉慕容度。
各統領座次、職分分派已定,山寨裡殺牛宰羊,歡慶三天。亂哄哄磨合了一陣之後,各頭領各司其責,山寨秩序井然。
就在李煦大力整飭內務時,離小青山百裡之外的烏隗部卻發生了一件驚天大案。烏隗部夷離堇烏葵達襄在寢帳內被人用繩索勒住脖頸,幾乎窒息而死。烏葵達襄長子小德牟巡夜經過,聞聽有異動便衝進去查看,凶手見行刺不成倉皇逃竄,小德牟與之搏鬥,被刺客射傷左臂,箭矢差幾寸便射中心臟。
凶手雖然逃之夭夭,卻非無蹤可循,事後查明行刺之人是一名販賣鐵器的唐朝商人,行刺當晚還與烏葵達襄在一次喝酒論兄弟。行刺失敗後他單人獨騎逃向了小青山。烏隗部上下群情激憤,懇求烏葵達襄出兵剿滅盤踞在小青山上的“可惡唐人”。
烏葵達襄卻異常冷靜,他假裝臥**不起,對寢帳外雷鳴般的請戰聲置之不理。不僅如此,他還將諸子和親信將軍叫到**邊面授機宜,諸子回家閉門謝客不出,將軍們回營嚴令所部,任何人不得出營門半步,違者一律斬首。
在烏隗部的躁動被強壓下去後的第三天,乙室部的一個千人隊突襲了小青山設在山北的征稅關卡,殺了四個稅吏,俘虜了八個寨兵,死者的頭顱和俘虜隨即便被送到了烏隗部。
契丹有八部,八部分兩派。一派以迭剌部的耶律家族為首,追隨者有乙室、品部、楮特三部,實力最為強悍;一派以突舉部為首,盟友有突品不、捏刺兩部,得到遙輦氏的暗中支持。兩派明爭暗鬥從未停歇。烏隗部就成了他們拉攏的對象。
但烏葵達襄心裡很明白,烏隗部實力弱小,加入他們中的任何一方都不會得到重視,保持中立,左右逢源是他最佳的選擇。但腳踏兩隻船的風險也是顯而易見的。這麽些年來他時時刻刻如履薄冰,如臨深淵。
乙室部突然出手做出這個姿態,外人看不懂是何種用意,烏葵達襄卻再明白不過了。突舉蠻雷欲從自己手中搶走於越一職,這想法十幾年前就有,起初他為了拉攏自己還猶抱琵琶半遮面,近年見拉攏不成便越發露骨起來。
行刺自己的刺客受何人指使,烏葵達襄心知肚明,殺死自己或引誘自己出兵攻打小青山都是突舉蠻雷所樂見的。自己若死,突舉蠻雷是於越之位最有力的爭奪者;去打小青山,則給了蠻雷出兵南下的借口。耶律家在東受降城下被西寧軍打斷了脊梁,三年五載是爬不起來了,沒有了這個後顧之憂,他蠻雷還不拿自己開刀?
乙室部在這個時候出兵攻擊小青山,用意是在告訴自己和突舉蠻雷,耶律家雖然已今非昔比,可他乙室部也不是好惹的,有人若想渾水摸魚,最好別忘了乙室人的存在。
兩強對陣時,實力強弱固然關系重大,但決心、意志也不容忽視。站在乙室人背後的就是耶律家族,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呀,與耶律薩剌德這個老狐狸周旋可不是一件輕松的事。
因此,烏葵達襄斷定有乙室部這個表態,這場危機基本就算過去了。他心裡感到一絲慶幸,只要自己不先亂了陣腳,就算腳下踩的是一根鋼絲也會如履平地。這麽多年,自己可不就是這麽一步步走過來的嗎?
然而就在他自我感覺良好之時,暗地裡卻吹來一陣陰風,吹的他生出一身雞皮疙瘩,吹的他東倒西歪,差點掉下黑洞洞的萬丈深淵。事情的緣起是突品不部向大聯盟會議提了一份建議,建議八部共同出兵剿滅小青山的匪患。
“剿滅匪患”又是“共同出兵”,多麽冠冕堂皇的理由!他們內地裡的真實用心呢?烏葵達襄不用想也知道絕不會那麽光明正大,品部距離小青山有五百裡,與好戰的奚人和未曾歸附的室韋人交界,大仗不打,小仗不斷,即使出兵也不可能有大批人馬過來。
耶律家族實力大損,他們的駐地南接大唐,西臨回鶻,自顧尚且不暇,何來兵力剿匪?乙室、楮特實力不強,且首領庸碌,不堪大任。若是給了突舉、突品不、捏刺三部南下的借口,後果將不堪設想。
自己雖是聯盟於越,但在大聯盟會議上,自己和其他的夷離堇一樣,只有一票權力。烏葵達襄讓小德牟去大會上陳述自己的意見:“對共同出兵攻打小青山一事,我們認為毫無必要。”突品不部使者譏諷道:“你父親被人刺殺,你卻縮起了腦袋,這可不是契丹勇士所為。於越大人這麽做,還配掌管手中的金印嗎?”
小德牟聞言大怒,指著那使者的鼻子就罵:“你想讓我父親讓出於越之位?休想!今天你侮辱了我,我要跟你決一死戰。”
突品不部使者也不示弱,兩個人正要上馬廝殺,忽見烏葵達襄的三子和棟飛馬而來,勸住了二人,卻對眾人說道:“刺殺我父親的凶手如今已被小青山的寨主曹末送到烏隗。他原是個大唐的欽犯,受了某人的指使來行刺我父親,與小青山並無瓜葛。相信過不了幾天我們就能從他的嘴裡知道幕後真凶是誰。”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突品不部使者梗著脖子道:“事關重大,我看還是把刺客交出來共同審訊。”乙室部使者冷笑道:“這是烏隗的家事,外人不好插手吧。”楮特使者也隨聲附和。會盟盟主遙輦切必對突品不部使者說道:“既然無人死傷,那就是烏隗部的家事,我看大家就不必為此操心了。”
一場危機似乎就這樣化解於無形之中,烏葵達襄的心裡卻高興不起來,小德牟不合時宜地問道:“蠻雷的陰謀沒有得逞,父親應該高興才是,怎麽反倒悶悶不樂?”烏葵達襄苦笑道:“這回是小青山的曹末替我們解了圍。此人是何來歷,竟有如此眼界和手段?隻恐舊敵未去,新敵又生,你讓我怎能高興的起來?”
小德牟聽的懵懵懂懂,有些不滿地咕噥道:“父親說的兒子怎麽一句也聽不懂。”
烏葵達襄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很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意思。自己的長子剛勇、忠厚、勤勉,也有孝心,正是自己心目中的繼承人,但他就是腦子不太靈光,小事尚可,遇到大事非得點破說透才能理解。
這一點他比不上他的幾個弟弟,尤其是三弟和棟。和棟是個聰明人,就是太過陰柔,陽剛不足,雖然未必不能做一個好首領,但烏葵達襄心裡卻不喜歡他。
隨著年齡的一天天增長,自己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為烏隗部挑選一個合格的繼承人就成了烏葵達襄最關注的一件事。小德牟還是和棟,抑或是其他什麽人,烏葵達襄每每想的頭疼欲裂,卻仍拿不定主意。
他苦笑了一聲,對小德牟說道:“你去告訴老葛,讓他用黃金鑄造四顆人頭。”老葛原在長安將做監供職,是京城有名的金銀器大匠,後獲罪流落在此,被烏葵達襄供作上賓。他製作的金銀器異常精美。
小德牟聽了父親的話,茫然地問道:“鑄造什麽人頭?”烏葵達襄終於忍不住大罵起來:“蠢貨!照你自己的人頭去做。滾!”就在那一刻,他下了決心要把位子傳給他一直不喜歡的三子和棟。
小青山大寨這幾日張燈結彩,喜氣洋洋。寨兵們一律穿著紅裝,連槍杆子刀把子上也飾之以紅綠等喜慶的顏色。山寨大當家要迎娶烏隗部的小公主,這如何能讓人不高興?跟烏隗部結了親,就等於穿上了護身衣,戴上了護身符,在這天藍草綠的塞北草原,從此就能挺直腰杆做人了。
李煦冷眼看著這一切,心裡卻在想,人都是健忘的,半個月前因為乙室部突襲山寨稅卡,殺害了四名弟兄,眾人就聚集在聚義廳前口口聲聲要自己領著他們殺盡契丹人,天無二日,華夷不兩立,可是僅僅半個月後,整個山寨都在討論,兩家結親帶來的種種好處,聚義廳前戾氣盡失,祥和之氣彌漫著整個山寨。
烏隗部的小公主名叫欣欣古爾錄,李煦嫌名字太長叫著不方便,便給她取個漢名叫楊欣,她是小德牟的三女,時年十五,身材異常嬌小,面黑,體瘦,敏感,內向,微略有些軟懦,並不得父親**愛。
半個月前,烏葵達襄派和棟領五百銳卒,帶著四顆用黃金鑄造的人頭和八名被俘的寨兵,吹吹打打來到小青山,山寨一片緊張,眾頭領疑心有詐建議李煦不要開門放入。
李煦在暗處觀察了一陣,便斷定和棟此來絕無歹心,於是力排眾議擺開儀仗,盛裝迎到山寨大門口。和棟是奉父命來賠禮道歉的,除了帶回四顆黃金鑄造的人頭,他還隨行帶來了五百隻羊,一百頭牛和若乾花紅祭品,更顯誠意的是隨行士卒並無一人攜帶刀箭,且每個人的左臂上都纏著一塊黑紗。
和棟更是按照唐人的禮儀,隆重地祭奠了死去的亡魂。烏隗部的突然示好,讓山寨中大部分人都顯得有些目瞪口呆,李煦心裡卻並不覺得意外,這是自己辛苦栽樹換來的果實,也是對自己承受無盡委屈壓力的某種回報。
在烏葵達襄遇刺的第三天,山寨邏卒拿住一個闖入山寨禁地的商人,此人自稱姓陸,是麟州行商,來往於漠北各部販賣毛皮。邏卒在他身上搜出一包毒藥,懷疑他心懷不軌,便報呈刑獄總監張十三。張十三審訊了一日**,毫無所獲,來人一口咬定自己是商人,毒藥是為一個奚人首領代購的。
張十三相信了他,建議李煦放人。李煦卻多了個心眼,張十三坐著山寨第五把交椅,平日自視甚高,有執法如山,斷案如神的美譽。一個普普通通的商人在他手下熬刑一日**,竟毫無所獲,這本身就說明這所謂的商人絕非常人。
果然不久之後,神鷹校尉慕容度就探得消息,烏葵達襄在寢帳中遇刺,刺客正往小青山方向逃來。李煦雖不知道山下究竟發生了什麽事,但憑直覺知道,這件事與自己有關,這刺客如同一塊燒紅的鐵塊,黏在了自己手上已經丟不開了。
那些日子,李煦夜不能寐,苦苦地盯著山下的動靜,神鷹校尉慕容度得到一項特權,無論何時何地,他都可以直接見到李煦。慕容度,身高不足六尺,黑瘦如一塊風乾的臘肉,兩隻眼白的多黑的少,鼻孔卻出奇地大,且黑毛異常的多。他為人孤僻、面色陰冷,不論春夏秋冬身上都披著一件灰色的狼皮大氅。
雖然長的精瘦,他的食量卻十分驚人,一餐要吃兩條肥嫩鮮美的羊腿,飯後必要喝下一大碗奶酒。慕容度雖然不受其他頭領的待見,卻是歷任寨主的**愛,他步履矯健,行走山路如履平地,穿門過戶如入無人之境,是天生的刺探消息的行家裡手。
根據神鷹校尉的消息,李煦終於厘清了眉目,他拿準時機,頂住種種非議,將刺客送還給了烏葵達襄,烏隗部的危機瞬間解除,小青山的歷史也翻開了新的一頁。
和棟回山前正式邀請李煦參加烏葵達襄五十六歲的生辰,李煦想也沒想便答應了。和棟走後,就有人埋怨李煦不該弄險,李煦淡淡一笑道:“該來的,誰也躲不了。”又道:“去了未必是凶險,不去才會大禍臨頭。”
李煦就是在烏葵達襄的壽宴上見到楊欣的,雖然賀客成百上千,實力在李煦之上的不可勝說,但烏葵達襄似乎對這個名不見經傳的曹寨主十分在意,席間連續三次主動向他敬酒,這讓那些善於暗中觀察的智者好奇、不解、疑惑,他們暗中打聽李煦的來歷,待弄清他曹寨主的真實身份後,更大的疑惑盤踞在每個人的心頭。
而且這種疑惑隨著烏葵達襄光彩照人的義女明竹彤的出場變得更加撲朔迷離起來,明竹彤是烏隗部公然的美人之一,年芳十六歲的她如同一朵紅豔的玫瑰,含苞欲放,青春欲滴,讓無數年輕人為之癲狂迷醉。
明竹彤的歌舞把壽宴的氣氛推上了最**,在熱辣奔放的祝酒歌中,她把裝在精美銅壺中的奶酒獻給了座位十分靠前的李煦,這是獻給所有客人中最尊貴者的酒水,李煦恍然如在夢中,把腰弓成九十度來接她的酒,明竹彤卻含笑拒絕了李煦的謙恭。
她優雅地跪在在李煦桌案前,芊芊玉手捧過銅壺把尚帶著體溫的奶酒奉獻上來。酒是獻給客人的,壺卻是她自己的,一個少女把自己最隱秘的東西當眾獻給一個陌生男子,其中的含義即使李煦不懂,也能猜出個大概。全場頓時變得鴉雀無聲,數百雙眼含著不同的,複雜的眼光盯著李煦,看著他的動作。
接還是不接,李煦稍稍猶豫了一下,就繞過桌案,跪在明竹彤的面前,伸出了手中的酒碗,這是一個低的不能再低的角度。李煦含笑看著明竹彤,不卑不亢,不親不離,明竹彤眼色中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然後她就把酒壺中的奶酒獻給了李煦。
大帳中發出了“唔”的唏噓聲,有惋惜的,也有慶幸的,還有幸災樂禍的。李煦將奶酒一飲而盡,突然他就發現自己多了若乾年輕的朋友,他們熱情地拍打著李煦的肩膀,用生硬的漢話,不停地誇讚說:“你是好樣的。”
無數的人開始向李煦敬酒,李煦也是來者不拒,熱情地與他們乾杯,然後一飲而盡。這時候,一個送酒的少女引起了他的主意,那少女在倒酒的時候,低聲說了句:“留心醉酒失禮。”李煦飛快地看了她一眼,從此記住了那張並不出眾的面孔。
酒宴散後,李煦已經有了八九分醉意,回到寢帳不久,和棟就代表自己的老父前來慰問,並送來了用以醒酒的酸草湯,言談中,和棟無意中再次提到了明竹彤的名字,然後關切地問李煦是否娶妻,李煦一把握住他的手問道:“我看中了貴部的一位姑娘,願意以千頭牛羊,千匹絹,千兩黃金迎娶她。不知殿下可願幫我說和?”
和棟聞言似有些不悅地說道:“明早父親要設家宴慶生,隻請舊部好友,寨主可在家宴上向父親開口求親,無論是誰,只要父親開口都能辦成。”李煦已隱約料到會有這麽一出,自明竹彤在壽宴上向自己敬酒時,他就有了這種感覺。烏葵達襄在暗中撮合自己與明竹彤的婚事,今日和棟前來也是為了此事。
但李煦很快就注意到自己每次提到“明竹彤”三個字時,和棟的眼神中都會閃過一絲的不快和落寞,這讓他立即警覺起來。明豔照人的明竹彤和烏隗部繼承人之間有什麽不為人知的秘密嗎?於是他發出了一個試探,觀察的結果讓他堅信,明竹彤和和棟之間的親密關系絕對超過一般人想象。
不管堂堂的契丹於越出於何種考慮如此高看自己,李煦知道眼下這兩天將決定著自己未來的命運,何去何從他必須立即拿出主意。
現實是自己雖為貴賓,卻被封閉在了一所用鐵板建築的密室裡,密不透風,與外隔絕,沒有可靠的消息來源,一切都要憑直覺來判定,這又是一場命運的賭博,殘酷、無情,好在李煦現在已經見多不怪,他已經習慣了。
二日的家宴顯得輕松隨意,烏葵達襄的諸子、女婿、妻妾、女兒們齊聚在一片綠茸茸的草地上,男人們圍獵射箭,女人們燒烤、做飯,孩子們追逐嬉鬧。李煦很喜歡這種輕松的氛圍,但嚴酷的現實迫使他繃緊每一根神經,射箭遊戲結束後,眾人就圍著烏葵達襄團團環坐在一起。
敬酒、獻禮,男孩們為頭髮斑白的爺爺獻上雄勁的推手,女孩們手拉著手唱起輕柔的歌謠。當李煦向烏葵達襄敬完第三輪酒時,他忽然走到小德牟的身後拉起了那位身材嬌小的姑娘。
“尊敬的可汗陛下,我願意以千頭牛,千隻羊,千匹絹,千車糧,百兩黃金,萬兩銀,迎娶欣欣古爾錄公主。”
歡喜的氣氛頓時凝僵在那,不同人露出截然不同的表情,有驚訝、有愕然、有惶惑,有慶幸,有憤怒,有疑惑不解。
“她是我最小的孫女,你娶了她就是我的晚輩了。烏隗人雖不像你們唐人那樣等級森嚴,但尊卑絕不可亂。將來你見了這裡每一個人都要敬上晚輩的禮儀,你願意嗎?”
“請可汗陛下相信,我是真心愛欣欣古爾錄公主的,為了她我願意做任何事情。”
一陣短暫的沉默後,烏葵達襄徐徐地點了點頭。小德牟哈哈大笑,從腰帶上解下鑲著紅寶石的佩刀塞到小女兒的手裡,然後擁抱了她,並大聲地說:“我的女兒,你永遠是父親的驕傲。 ”
欣欣古爾錄被這突然其來的幸福衝昏了頭腦,她噙著滿眼的淚,哽咽難言。已經十五歲了,昔日的玩伴一個個名花有主,自己貴為公主卻無人問津,更讓自己傷心的是,自己的父母也對自己失去了信心,他們甚至私下商議要招贅一個孤兒來配婚。
老天就這麽突然開了眼,祖父的座上貴賓就這麽看上了自己,他出的嫁妝足以讓整個部落的女人嫉妒十年。
小德牟夫婦當晚就為自己的女兒舉辦了婚禮,做母親的生怕女婿突然醒過勁來悔婚,小德牟雖然嘴上大大咧咧,毫不在意,心裡也盼著女兒早些出嫁。自和棟取代自己作為使者前往小青山,他就預感到自己在父親面前已經失**了。
雖然他弄不清父親為何要高看那個姓曹的小寨主,但他知道父親是出自真心地看重他,否則絕不會撮合明竹彤與他的婚事。至於明竹彤和自己父親的那點破事,自己想一想也覺得惡心。
三天后,穆坤押送著一千頭牛,一千隻羊,一千匹絹,一千車糧,五百兩黃金,一萬兩銀,浩浩蕩蕩來到烏隗部,那浩大的陣勢讓所有人的豔羨不已。喝過別親酒後,李煦就帶著自己新娘,和她的八百頭牛、八百頭羊、八百桶酒,八十車毛皮,八車鹽,以及二十名女奴的嫁妝興高采烈地回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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