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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代桃僵》二百一十二.崛興
  新調任振武軍節度使的王弼,剛剛上任不到一個月,就遇到了一個頗為棘手的問題。草原烏槐部首領加勒丞淵上書請求容許他率部南下大青山,以躲避即將到來的冬季嚴寒。  這位出身翰林,剛從東都少尹任上升遷來的節度使,根本不相信風雪嚴寒的說辭,他堅信這是契丹內訌中的失敗者前來避難來了,草原各部之間經常發生內訌,失敗者往往南下托庇於朝廷,那些冒功的將帥,則常將主動附歸說成是自己強力征討的結果,以為軍功,以得封賞。

  王弼不屑做冒領軍功的齷齪事,他深知自己此來振武軍的本意,並不是震懾蠻夷,而是蓄養民力,恢復經濟。振武軍迭經戰亂,已經到了山河破碎,非整頓不可的地步了。再讓武人擔當節度使,即便頭懸尚方寶劍,也難收他們持強爭功之心。

  正因如此,才調他這位文臣來。

  是收留他們為自己所用,還是拒之門外?王弼閉門思想了一個晚上,終於拿定主意,收容他們,讓他們居住在大青山北麓,遣使慰問,再送些柴米油鹽,以示朝廷的關切,但請加勒丞淵首領體察朝廷的難處,大青山以南剛剛經過平定匪患的戰爭,百廢待興,百姓尚不安定,就不開門待客了。

  李煦也沒奢望能叩關進入振武軍腹地,他重金賄賂了前來撫慰的帥府參知,請他務必通融為自己和部屬選一塊風水寶地以便休養生息,躲過這場大雪災。參知收下他的金銀冒著風雪嚴寒,在大青山裡走了兩天三夜,終於替李煦選定了屯扎之所。那是大青山腹地的一塊平展的山窪地,便於防守,但若想有所作為卻是很難。

  參知將那塊名叫大晴川的地方形容為天牢,他是要借地勢之利將這匹來自草原的桀驁不馴的野獸圈禁住。

  王弼派去監視參知的副使不僅收了李煦的重金賄賂,還與楊盼春風一度,他完全讚同參知的話,當然他也深知直接的讚同肯定會引起大帥的疑心和不快,他把話說的轉彎抹角,明抑實褒,大帥徹底放心了。他嘴上說: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對這些草原上的蠻人萬不可掉以輕心,一面卻把鎮守大晴川通往東受降城的將領王恆調回了帥府。王恆是他的侄兒,二十年來一直跟著他長大。

  時人傳言,王恆其實就是他的親生兒子,理由是他長兄病逝後的第三年王恆才出生。至於真偽,則無從考證。

  李煦其實不需要依附王弼也能站穩腳跟,去河東,去天德軍,甚至去朔方,都有立足之地,但他還不想那麽早宣告自己的回歸,時機還不成熟。他還需要頂著加勒丞淵的名頭訓練一支絕對屬於他個人的軍隊。一年時間,不算長也不算短,風雲回歸之日,有實力的他和沒實力的他,在舊部們的眼裡自不可同日而語。

  亂世英雄起四方,有兵才是草頭王。

  想做王者,必須擁有一支絕對屬於自己的武裝,把希望全部寄托在舊部身上是危險的。

  選擇來振武軍,除了看中這位翰林學士出身的王大帥比較容易對付外,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振武軍夾在河東和天德軍之間,戰略位置十分重要,而他卻一直未能徹底控制這個地方。欲爭奪天下必須得有一塊穩固的後方做根據,河東、豐州、振武軍三者連成一片,他就有了與各路梟雄一爭高下的本錢。

  此外,李煦還有一個更加龐大的計劃,他要趕在逐鹿中原前,先掃平草原上的威脅,契丹,主要的是回鶻。必須得讓他們記住這樣一點,招惹強者是很不明智的,

少打他的主意。  李煦決定親自進城拜訪這位前翰林學士、東都少尹,他帶著一封韓五的書信,在東都時,王大帥就經常是付家商社的座上賓。

  相見甚歡,李煦帶來了十幾車的禮物,皮毛、土產還有金銀,王大帥也大開城門,披紅掛彩迎候在牙城之外。對這位裝束奇特、卻能說一口流利漢話的年輕首領,王大帥頓時心生好感。不過這種好感沒保持多久,王節帥差點沒跟契丹首領動刀子,他好心留契丹人在節度使府歇宿,卻沒想到這混蛋竟在後堂借著酒勁把他的一個美姬給了。

  烏槐部首領酒醒後悔恨不迭,為了挽回顏面,他提出迎娶這位侍女,並取出一枚鴿子蛋大小的珍珠作為定情信物。當然不能因為一個婢女而節外生枝,王弼決定讓自己的族叔認那女子做義女,改名王嵐,出了一份嫁妝將她打發了了事。

  李煦將她帶回大晴川後,一連十數日恩不盡,後來膩了就丟在了一邊,不過她頭上六夫人的頭銜讓她可以在大晴川行走自由,她便以慰問之名走遍了整個烏槐部。一個月後她在李煦的親兵護送下回鄉歸寧。在節度使府,她仔細地向王弼報告了她在烏槐部的所見所聞。

  王弼聽完哈哈大笑,說我無憂矣,這廝是個地地道道的混蛋。跟一個混蛋打交道太松太嚴,王大帥認為都不是辦法,於是又經過一番苦思冥想,王大帥決定再試探試探這個混蛋。

  那年的嚴冬終於過去了,烏槐部挺了過來,但也損失慘重,到了春季大晴川哀鴻遍野,吃沒的吃,穿沒的穿,好在李煦的手裡還有些金銀,於是烏槐部的族人隔三差五的到東受降城去采買物品。

  王弼吩咐部屬故意製造摩擦,趁機將幾個烏槐部族人給抓了起來,理由就是擾亂市場,尋釁滋事。李煦就派人到帥府來懇求放人,王弼說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貴部既然歸順我大唐,就應該遵守我大唐的律法,我若偏袒,只怕百姓不服,於我不利於你們只怕也不利吧。回去告訴你們首領,人我不能放,但也不會讓他們受委屈,你們就放心吧。

  消息傳來,烏槐部群情激奮,一直譴責是唐人故意陷害,一起要求出兵東受降城。李煦就召集八大長老會商,故意不表態,一連三日不能決斷。

  第四日晚上王嵐侍寢,問他為何憂愁。李煦說:“大帥抓了幾個在街上鬧事的族人,底下那幫人都嚷著要出兵救人。讓人好不心煩。”

  王嵐說:“這還了得!既然已經歸附大唐,就應該遵守大唐的律法,犯了罪,怎麽能不受製裁,這些人真是不可理喻。”

  李煦抱著她說:“這些人不知道天高地厚,野慣了,如今春天來了,又都嚷著要回草原上去,我遲早要給他們點顏色看看。”

  王嵐被李煦壓在身下,有些喘不過來氣,又被他臭烘烘的嘴熏的直犯惡心,忽然她眼珠子一轉,說:“我倒有個主意,不知道該不該講。還是不講了,免得你又怪我母雞打鳴。”李煦說:“說來聽聽。”懇求再三,王嵐方才說出自己的計劃。

  她說:“我看部落裡有些人自持有些勇力,就不知道天高地厚,若是讓他們見識一下大唐的軍威,他們一準就老實了。”

  李煦一拍手說:“妙啊。如此一來,看誰還敢說三道四。”他連連說好,王嵐心裡就跟吃了蜜一樣甜,其實這個主意並不是她自己想出來的,而是她從楊美姐妹們閑聊時聽來的。楊美說:“成天打打殺殺,他們也不嫌厭煩?”楊盼說:“他們都以為自己是森林裡最強壯的那頭熊。”楊目說:“如果讓他們跟大唐的勇士比試一場,他們就知道自己的不堪了。你們還記得那位種先生嗎?一隻手能舉起千斤重物,他們誰能敵?”

  楊氏姐妹都曾到過東受降城,對街道上如潮的人流大為吃驚,回來後就不停地述說大唐的美妙和威嚴。加之王嵐不停地在她們耳邊吹風,她們現在都成了族裡地地道道的親唐派。凡有人說大唐的不是,她們就立即站出來辯護。

  楊氏姐妹的談話給了王嵐靈感,她想如果能舉辦一場比武大賽,讓烏槐部的族人見識一下大唐的軍威,那麽他們以後就會老實多了,這就叫不戰而屈人之兵。她就將自己的計劃密報給了王弼。王弼很快複準,要她見機行事。

  李煦說此計可行,就要派王嵐回去稟明王弼,懇求他允許這場比試。王嵐說:“這是你們男人的事,我不參與。大帥會罵我的。”李煦懇切地說:“又不是讓你直接去找大帥,是讓你找機會跟夫人說。我是為了萬無一失嘛。”

  話說到這個份上,王嵐覺得自己不好再推辭了,第二天她就帶著貼身侍女回了東受降城。她前腳一走,李煦就召集軍中所有將士,問:“你們還想不想回到草原上去。”眾人齊聲回答:“不想。”李煦說:“那就吃飽喝足,準備廝殺。”

  由李煦提議,王弼主導的演武大會於上元節當日在東受降城校軍場舉行。大會一共有角鬥、賽馬、射箭三個項目,每場項目比試十二場,合計共三十六場比賽。演武大會辰時擂鼓開始,到夕陽西下結束,總的戰績是烏槐部慘敗,唐軍大勝。

  在角鬥的十二場比賽中,烏槐部隻贏了一場,且勝的極為慘烈。

  巡防營統領鄭華英被帥府參將余春摳瞎了一隻眼後才慘烈勝出,其余的十一個人則無一例外地三招五式就敗在唐將的手裡。如此結果,當然與李煦有意隱藏實力有關,但李煦也合算過,即便是全力以赴,勝面也不大。王弼手下良將如雲,烏槐部的步軍實力與唐軍相比的確還不在一個層次上。

  角鬥近乎完敗後,賽馬則是徹頭徹尾的完敗。這一次,李煦沒有藏著掖著,而是全力以赴,烏槐部精英盡出,由八大長老中最善賽馬的赫爾筆力親臨現場指揮,結果還是十二場全敗。若說角鬥失敗,烏槐人還有些說辭,比如他們抱怨首領隻讓唐人武士上,族裡的年輕小夥們急紅了眼也撈不到上場的機會。而且角鬥完全是按照唐人的規則,族人不熟悉規則,要不頻頻犯規,要不束手束腳,這才導致了不可挽回的失敗。

  但賽馬的規則卻是對烏槐部十分有利的,這一點赫爾筆力自己也承認。

  賽馬慘敗後,即使最好鬥的烏槐部族人也承認,首領在處理與大唐關系中的軟弱的確如他自己所說的是形勢所逼。沒法子呀,跟唐軍的實力實在差距太大了。

  烏槐部族人沉寂之後,由劉璞領銜的射箭隊,總算為烏槐部挽回了一點顏面,十二場比賽中,烏槐部贏了七場,堪堪壓了對手一頭。

  至此,演武大會圓滿結束,王弼對這個結果十分滿意。他拉著李煦的手,共同步入宴會廳,與烏槐部首領大醉一場。

  李煦在東受降城一連住了三天,除了每天晚上王弼的宴請必須到場外,其他時候他可以在城中任意行走。王弼給他派了兩個向導,除了陪他吃喝玩樂,自然也擔負著監視之責。但李煦發現,這兩個人陪吃喝倒是十分賣力,做起正經事(監視)來卻十分馬虎。他因此就斷定,王弼並沒有給他們下過嚴令,他對自己是徹底放心了。

  在離開東受降城時李煦直白地向王弼表達了要為大唐皇帝效勞的意思,同時也希望能在大唐的朝廷中謀個一官半職。王弼當即表示:凡誠心歸附者,我聖主必十分優待。

  王弼說到做到,僅僅一個月後,他就為李煦拿到了一個中郎將的頭銜,印綬官袍盔甲一應俱全,還有一柄鍛造的十分精巧的唐大刀。但除此之外,再無任何實惠。李煦似乎倒並不介意,反而備了豐厚禮品入東受降城答謝,王弼照例留宴。席間李煦借著酒勁提出:我既然已經是大唐的中郎將,似乎不應該再呆在大晴川,我的部屬需要一塊草地放牧牛羊,部族裡的女人需要牛羊奶水的滋養,以生育子女,繁衍後代。請大帥另擇一塊地方讓我駐扎吧。

  王弼早料到他遲早會有這一出,這個年輕人說傻也傻,說呆也呆,說不傻也不傻,說機靈也機靈,他總是能做出一點讓你意想不到的事。

  王弼說:“你們就去大同川駐扎吧,那兒水草豐美,雖然偶爾有草原流匪騷擾。不過我相信你們一定能夠應付的來。”

  李煦說:“如果應付不來我就退入關內,尋求大帥的庇護。大帥肯收容我們嗎?”

  王弼說:“你們是大唐的子民,受了外人的欺負,我自然有保護之責。”

  李煦回到大晴川後就把這件事跟穆坤、臧龍、肖世展、劉璞、鄭華英等人說了,肖世展、劉璞、鄭華英等人聽了不免都有些氣餒,說這個王弼真是個老狐狸,讓我們去大同川為他看守大門,他倒落個自在。

  眾人罵罵咧咧的,唯有穆坤一直不說話,李煦就問他:“軍師怎麽看呢。”

  穆坤說:“此地有利有弊,就看大帥怎麽想了。若一心守成,則此地三面受敵,實在是個讓人頭疼的地方。若是懷著一顆進取之心,則大同川北可進草原,西可攻略陰山,南則可進取豐州三城。是個四通八達的好地方。”

  李煦說:“處此大爭之世,守成便是坐等滅亡,唯進取方可覓一線生機。身處四戰之地,須得時時警惕、處處留心,常懷警醒之心,人才能越來越強。否則,呆在大晴川這個地方只能坐以待斃。”

  臧龍說:“只怕那些蠻人不肯同意。”

  劉璞笑道:“一幫半人半獸的蠻人只知道廝殺,他們能懂什麽?”

  肖世展說:“若是心懷進取,把婦孺老弱都帶著,只怕是累贅,不如將他們留在大晴川,將來也是個退路。”

  李煦又問穆坤怎麽看,穆坤先是沉吟不決,被逼無奈就說這麽做有利有弊。劉璞不耐煩他這麽耍滑頭,就說:“退路我看倒是無所謂,不過能把婦孺老弱甩掉,也是件好事,那樣咱們就輕松了。”臧龍見李煦遲遲不表態,就附和著劉璞說:“我看這樣也挺好。”鄭華英也附和說好。

  眾人都望著李煦,等著他裁決。

  李煦喝了口奶茶,說:“若是把他們留在大晴川,我們該分兵多少來守護他們?我們兵力本就不足,若再分兵還談何進取?古有韓信背水一戰成就千古佳話,又有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古訓。若是隻想混口飯吃,我看待在大晴川也挺好,或者乾脆就投效唐軍。可是我們又不願這麽做。那麽只有一條路:置之死地而後生。把婦孺老幼帶在身邊,就斷了自己的後路,從此只能進取不能退縮。因為我們無路可退。”

  李煦頓了頓,又說:“是做英雄,成就一番事業,千年之後仍然留名;還是做個平凡人,顧一家溫飽,混一世安穩。我李煦要做英雄,但我也尊重諸位的選擇。人生草草不足百年,做什麽不做什麽,要有主見,我絕不強求。願意來的,我歡迎,不願意留下來的,我奉送盤纏,絕不虧待。”

  劉璞說:“大哥,你這是說什麽嘛,咱們是磕過頭的把兄弟,生死與共的。”

  李煦把手一擺,說:“此一時也,彼一時也。我不要諸位兄弟現在就做出抉擇。我今日即拔本部營遷往大同川,諸位願意來,即請拔營跟來。不願意來,你我兄弟緣盡就此別過。雖不能一處共事,青山在,水長流,今生今世永遠是兄弟。”

  李煦說過這話之後,便不複再言。

  穆坤道:“諸位兄弟一定還沒有收拾營帳,即便明日要追隨大哥同去,也該收拾一下吧,我看三五天時間還是要的。大哥把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諸位兄弟還是回去各自想想吧。青山在,水長流。千年之後,還是兄弟。”

  穆坤說完向李煦施禮,第一個退出營帳去。臧龍、肖世展也先後離去。劉璞臨走時對李煦嚷道:“大哥,我是跟定你了,我這就回去收拾家夥去。”

  最後只剩下鄭華英沒走,李煦問:“你為什麽不走?”

  鄭華英說:“我孤家寡人一個,沒有東西可以收拾。你走,我跟著你走就是了。”

  李煦說:“你既然不走,就陪我喝杯酒。只是,你瞎了隻眼還能喝嗎?”

  鄭華英笑道:“我只是瞎了隻眼,又不是爛了嘴和喉嚨,當然能喝。”

  這一場酒一直喝到第二天天蒙蒙亮,李煦起身說:“我們該走了。”鄭華英說:“你說的如此傷感,是擔心有人不來嗎?依我看,來是緣分,不來是沒緣分。沒緣分,來又如何,不來又如何?”

  李煦大笑道:“你雖瞎了一隻眼,倒是比我想的開些。”

  李煦率本部營於第三日下午到達大同川草原,在川南選了處水草豐美的河灣阜地扎下營寨。鄭華英、劉璞、穆洪、東方文,東方武當天就跟著來了,慕容度第四日上午趕來,方想、葛敬第五日晨趕到。第六日無人來。第七日晨葛彤、張十三趕來,到了黃昏時肖世展也來了,帶了幾車好酒,對眾人說:“你們只顧著走路,不知道買酒,到這來喝水不成。”當夜眾人大醉而歸。

  第八日無人來。

  第九日無人來。

  ……

  到了第十日,李煦一個人自晨光初露時即在營門口等,一直等到滿天星鬥,也沒能等到一個人。

  他站起身來,拔出匕首擲在地上,說:“匕首以外的不再是我兄弟。”

  ……

  二日,李煦與八大長老、十四營主、鄭華英、肖世展、劉璞會議,點選各營共有三千七百八十九人。男少女多。十六歲以上五十歲以下能跨馬征戰的九百九十八人,不能跨馬能執弓拉箭的二百三十人,不能拉弓能帶刀的四百四十人。

  李煦將千名武士分作前後左右四營,前營,右營實設,各有武士四百五十人,前營統領劉璞,右營統領大月洱,左營、後營虛設,有旗幟,有統領,無兵卒。後營統領肖世展,左營統領鄭華英。

  又設羽射營,選男女弓箭手兩百人,羽射營直屬首領統領,設副統領一員統帶。慕容度為副統領。再選帶刀男女編成一營,稱作內軍營,環護金帳、銀帳。由赫爾筆力之子閔眾做統領,穆洪為副統領。又選步、騎、弓嫻熟青年勇士百人為教導營,任鄭華英為統領、東方武為副統領。教導營擔護金帳、銀帳守護之責,平日教導子弟,臨戰則一分為二,一部留守護衛金帳和銀帳,一部分散於各營參戰,既是主力,又是督導隊。

  除教導營、羽射營外,各營武士父母妻子皆歸屬各營統領管轄,平日放牧耕作,閑時練兵,戰時隨統領出戰。李煦又頒布戰時紀律十三條,稱為《戰時令》,用於規范作戰時的紀律,各營統領對《戰時令》擁有相當程度的解釋權。

  諸營之上,設兩帳,金帳為首領及妻妾居住辦公之所,銀帳為八大長老居住辦公之所。金帳外設六小帳,稱之為廳,為首領輔弼各臣辦理公務場所。

  張十三坐鎮刑獄廳;

  葛彤坐營造廳;

  方想坐知客廳;

  葛敬坐米糧廳;

  東方文坐侍衛廳;

  軍師廳暫空缺無人。

  一個族群從萌興到崛起到稱霸一方需要多長時間,這個恐怕連最鴻學的博士也難給予令人滿意的回答。實際上這根本就是一個無解的問題。李煦告訴部眾們,從今日在大同川立寨起到橫掃陰山南北稱霸大青山,我們只需要一年,三百六十五天。

  一年後他實現了自己當初的諾言。這一年時間裡,烏槐部的騎兵由不足千人急劇擴展到六萬人。部族人口則由三千增加到十萬人以上。實際數字有多少,連身為大統領的李煦自己也弄不清楚。

  立寨之初的各營都在急劇擴張。前營已經擁有控弦之士一萬兩千人,俘虜的奴隸和投效來的生口不計其數。劉璞搶人搶地盤都搶紅了眼,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營裡有多少人,他唯一清楚的是自己在這大半年時間裡納了七十三個侍妾。這並不代表他已經沉迷於酒色。實際上他納的許多侍妾,他既不知道她們的姓名,也沒有跟她們洞房,他看到合意的女子就讓侍從帶回寢帳去,回頭一忙就給忘了。

  這一年他攻破散落在大同川南北的鬼城一百二十三座,他的七十三房侍妾看似人多,實際上一座城還攤不上一個。

  一次他邀請李煦去喝酒,全營將領都在。李煦當眾問他前營有多少人時,他磕磕巴巴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惹得眾將哈哈大笑。李煦說:“為將者不知兵,我不知道你們怎麽還有臉笑?”一句話說的眾人啞口無言。

  李煦對他說:“給你三天時間,給我編制一份名冊出來。否則,你就給我放馬去。”說完拂袖離席。劉璞跟在後面蘑菇,說:“三天時間,也太少了吧。”李煦說:“兩天時間。”劉璞的嘴張的更大了。李煦說:“要不就一天也行。”劉璞趕忙打躬說道:“三天,就三天,我一定搞的清清楚楚。”然後他衝著眾將領嚷道:“還喝酒!你們的戶口都搞清楚了嗎?”眾將一聽,瞬間席散。

  右營統領大月洱倒是知道自己部屬有多少人,但他對待部屬和生口的行徑甚為李煦所不滿。這一年中,大月洱攻破了十八座鬼城,俘虜了兩萬唐人,這些人多數從漢地遷徙而來,風俗還保持著漢地的風俗。大月洱對待他們橫加歧視,罰他們做最苦最累的活,給最少的食物,讓他們住最又髒又臭的馬棚。讓他們男女分營居住,每次打勝仗歸來,有功將士都會獲得他的恩許,到女營中任選一女子交合取樂。

  而在平時,女營就是他的,所有女子不論老小美醜,都是他的碟中小菜。

  李煦把他叫過來,問他為什麽對唐人如此凶狠?他笑著說:“這些人不是真正的唐人,他們完全沒有唐人的勇武和文明,他們是一群既懦弱又無能的雜種。”

  李煦問:“依你看什麽樣的人才是有用的?”

  大月洱說:“上馬能打仗,能放牧牛羊,能生育嬰兒,能製造弓箭和鋒利的刀。”

  李煦說:“會做馬靴、馬鞍,會打馬鐙、馬掌,會縫帳篷的人就沒有用嗎?”

  大月洱說:“那當然也是有用的。”

  李煦說:“他們不會做這些嗎?”

  大月洱無言以對,他自己心裡也很清楚,他的生口們做這些確實比自己的族人做的好。

  然後李煦又問他:“知道我們現在擁有的最大財富是什麽嗎?草地?牛羊?還是生口?”大月洱咧嘴笑道:“是生口。”

  李煦說:“錯!是人,不是生口!把生口當做你的兄弟,他們就會像兄弟一樣扶持你,把他們當做奴隸,他們就會怨恨你,背叛你,殺害你。人總有走背運的時候,那個時候生口會反叛你,只有你的兄弟才會挺身救你。”

  大月洱不滿地說:“可他們是我的生口,生口怎麽能與主人平起平坐,這是不容許的,也是絕對不能容忍的。”大月洱聽不進李煦的勸告,許多人就勸李煦解除他的職務。李煦說:“他就像一個小馬駒,還不知道世道的險惡,讓他碰碰壁吧。”

  大月洱很快就嘗到了惡果。在一次襲擊鐵勒部的戰鬥中,他中了鐵勒人的埋伏,身陷絕境。危急時刻,自己最信任的衛隊——沙陀騎兵隊——臨陣倒戈。沙陀騎兵隊的首領就是他的生口,一個桀驁不馴的沙陀勇士。大月洱曾經用皮鞭讓他屈服效忠,但現在他認為最值得信任的人,卻將他捆綁起來出賣給了自己的敵人。

  鐵勒人將他赤條條的綁在木樁上,丟棄在荒野,讓草原上成群的蚊蠅來決定他的生死。大月洱被蚊蠅折磨的奄奄一息時,天降大雨,他撿了一條性命。

  李煦派遣方想出使鐵勒部,用了一千頭牛羊和成車的金銀將他贖了回來。

  李煦以失軍之罪將他革職貶為士卒,先讓他在馬棚裡和生口們一起服苦役,然後讓他在前營服役,他跟劉璞出外打了半年仗。終於明白了李煦當初給他講的那番話的意思。他上背,背著一束荊條,跪在李煦帳外,說:“我今日來負荊請罪,請大統領繼續信任我。”

  李煦隔著門簾問他:“這些天你都悟到了些什麽?”

  大月洱說:“呼吸相顧,痛癢相關,赴火同行,蹈湯同往,勝則舉杯酒以讓功,敗則出死力以相救。我要以兄弟之義待我的部屬,輔助大統領開創大業。”

  李煦見他真心悔悟就重新將他任命為右營統帥。讓他把一盤散沙的右營打造成一支無堅不摧的鐵拳。

  經過一年多的充實原來只是虛設的左營、後營現在也是兵強馬壯。

  後營肖世展現在擁有騎兵五千,他治軍嚴謹,能與部屬同甘共苦,這一年奪佔十二座鬼城。左營統領鄭華英則擁有攻城兵四千人,攻城兵如果單獨作戰,實力弱小,因為他們幾乎沒有騎兵。在無遮無擋的草原上,一支行動緩慢,又無騎兵屏障的步軍隊伍,無疑是那些來去如風的騎兵們的練習靶子。但他們也有自己的長處:攻破敵人堅固的城牆。鄭華英已經成為草原上赫赫有名的攻城高手。

  為此他們裝備著強大的攻城錘和破城錐。並且擁有了一支近千人的長弓手,長弓手們在攻城前發生的鋪天蓋地的火箭,讓守城者膽顫心驚。許多時候,當兄弟營圍住孤城,切斷守城者與外界的所有聯系後,只要長弓手們一現身,守城者們就主動出降。而這個時候,那些笨重的攻城錘、破城錐可能還在百裡之外。

  李煦讓鄭華英再訓練一支千人鐵甲盾牌兵,用於在城牆上裂開缺口時,逼搶奪城。鐵甲盾牌兵身著重甲,一手攜帶鐵盾,一手持刀斧,他們排演各種陣法,目標是即使遇到草原上最強大的弓箭手也有把握取得勝利。

  草原上的優秀弓箭手如同天上的繁星,數不勝數,但能對這支鐵甲盾牌兵產生實質威脅的只有天狼軍。因為迄今為止,在這遼闊的草原上唯一沒有跟烏槐部交過手的只有他們了。其他部族的騎射手們,多數情況下根本沒有機會跟鐵甲盾牌兵正面遭遇。

  雖然李煦和鄭華英都信心滿滿地要將鐵甲盾牌兵鍛造成一支攻無不克的神兵利器,但他們心裡其實也都清楚,如果他們真的不幸遭遇同等數量的騎射手,下場一定慘不忍睹。他只能小心地避免這種狀況的發生,如果不幸真的發生了,其實也沒什麽好說的,那至少說明護衛他們的各營騎兵已經損失殆盡。果真如此,死何足惜?

  至於羽射營,它本來就是一支防衛力量,防衛的對象有兩個:外敵和潛在的叛亂者。因此在各營勢力急速膨脹時,羽射營的力量也必須迅速增強,如此才能達到內外平衡,以內製外的防衛目的。

  李煦頒布了一條法令:每年年中,羽射營有權從各營挑選羽射手一次,各營統領不得以任何理由抗命。這一法令不折不扣地得到了執行,對膽敢抗命者,一律嚴懲不貸,絕不姑息。不過為了緩和一下氣氛,李煦同時給予了統領們十次駁回權,即如果羽射營不幸挑中的正是統領最喜愛的將領,那麽統領有十次機會駁回。

  除此之外,侍衛大統領的羽射手的數量也翻了兩番,由原來的兩百名男女弓箭手,增加到了八百人,分成左右四個隊,男左女右,男女各半。男女羽射手若成婚有子嗣,則女射手退役,編入內軍營,男射手繼續服役。

  在慕容度的悉心下,羽射手們除了弓箭射的好,使用刀槍的技術也在迅速提高,步戰能力至少不亞於內軍營,而騎射能力甚至強過同等數量的其他各營。

  這樣的一支衛隊,對付個別的叛亂者綽綽有余,但要是整營的士卒發生叛亂,他們所能起的作用無非是稍作抵抗,然後迅速潰敗。李煦得以控制整個部族的不二法寶,其實還是內軍營。內軍營兵員數量在這一年內擴張了十倍,但戰鬥力並未得到質的提高。

  做為統領,閔眾忠誠足夠,勇悍有余,但統帥能力不足。穆洪身為副統領,忠誠有余,勇力一般,能力似乎比閔眾還要差點。不過只要兩個統領忠於自己,他們手裡的士卒對付手無寸鐵的平民百姓還是足夠了。

  教導營的規模有所擴大,但出於質量的考慮,其實力已經遠遠落在其他各營後面。身擔兩營的鄭華英在實掌左營後,分身無術,統領職責很多時候就落在了東方武的身上,而東方武作為侍衛是合格的,作為教導營的副統領,他還欠些火候。這給李煦一個機會,使得他有機會親自對教導營指手畫腳了,這種指手畫腳如果只是出於興趣,確實是件很有意思的事,但作為職責,就如同山一般的沉重了。

  對於一個迅速膨脹起來、成員異常複雜的團體,要想保證它不崩潰,光靠大餅、大刀是不行的。大餅只會無限地撐大它的胃口,總有一天你將無法滿足它。那個時候它或者突然崩潰,或者無情地拋棄你,甚或反噬。而靠大刀,能鎮的住一時,卻仍難保長久。必須在這頭怪物夢醒之前,找到拴住它的繩子。這些從各營挑揀出來的精英,就是那根繩上的一股股絲線,得讓他們盡快成長起來,擰成一股繩,套在這頭怪物的脖子上。

  這迫使李煦不得不改變初衷派人去陰山,去尋覓當年焚燒校舍逃入陰山為寇的豐州經濟、武備兩學堂的師生。

  那曾經是一段美好的夢,現在續起來,還能感受當初的美好嗎?李煦想或許開始的時候能感受到一絲懷舊的甜蜜,但隨即而來的就將是無盡的痛苦。而且這樣做的另一個後果就是向世人宣告:我,李煦,又回來了!

  若在一年前,李煦是絕不敢有這種念頭的,那時候他心力憔悴,兵疲馬弱,恨不得避開所有的熟人,讓自己在一個無人注意的角落裡孤獨地過完余生。但現在一切都不同了,他有十萬部眾,控弦之士六萬余。雖然這個龐然大物還未經打磨,有些粗魯難製。但李煦相信自己已經找到了一條新生之路。這條路雖然前途艱險,但自己有信心繼續走下去,走出一個虎虎生威,走出一個光明盛世。

  我已經歸來!我是草原之王,我怕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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