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獄廳是六廳中距離金帳最近的一個廳,但這並不代表張十三就能隨時見到李煦,在他坐上刑獄廳提刑官那天起,他就感到見李煦比以前要難的多,他總是有意地在回避自己。李煦對此曾解釋說提刑官執掌刑獄,當以律法為準繩,秉公執法,依律行事,而非整天圍著大統領轉。這話不是當著他的面對他說的,而是讓書記薄海代為轉述的。 道理說得通,但張十三並不相信這話是出自他真心,他甚至懷疑李煦是要用薄海取代自己,原因無他,他不止一次誇讚薄海鐵面無私。一個書記有什麽資格稱得上鐵面無私呢,這難道是在向自己暗示什麽嗎?張十三就此曾向鄭華英請教過,作為小青山的老弟兄,在鄭華英面前有些話他就說的很直白。他說:
“大統領現在一味重用唐人,冷落我等弟兄,是何居心?”
鄭華英笑了笑,獨眼發出意味深長的藍光,他說:“大統領是見過大世面的,他這麽做自有他的道理,說到冷落,我就不解了。你離著金帳最近,也算冷落?”
張十三哭的心都有,他說:“我的好哥哥,離得近有個屁用,他從不到我的廳帳來,也從不喚我去,我見他的次數還不如一個書記。”
鄭華英知道他口中的書記指的是誰,也聽出他話語中的怨氣,於是哈哈大笑道:“你呀,你呀,你怎麽這麽少見識?這是大統領重用你,信任你嘛,提刑官依律行法,秉公決斷,豈可受外人干擾?他不喚你,你該高興才是,為何反倒心懷怨恨。他不到你的廳帳,你更該高興才是,沒人登你的廳帳,你辦起案子來才能心無旁騖,秉公執法嘛。”
張十三把這話琢磨了又琢磨,終於幽幽歎了一聲,說:“難道是我想多了?”
一直不肯召喚張十三的李煦,在獲知右營盡屠怒牙部的消息後,卻把他叫進了金帳。書記薄海詳細稟報了右營屠滅怒牙部的經過後,李煦面冷如水,一言不發,張十三隻覺得額頭冒汗,心亂如麻。
他暗暗咽了口吐沫,誰想聲音竟頗大,在空氣近乎凝固的金帳裡,如同一聲響雷,他額頭上的虛汗不禁又多了一層。氣氛太壓抑了,壓抑的他胸腔都快要爆裂。記得開包乾大會時,李煦曾嚴戒各部要慎殺戮,說滅族殺戮換來的不是軍威浩蕩,而是喪失人心,徹徹底底地喪失人心。
“從此,別人聽到你的名字,首先會恐懼,繼而是想趕緊逃跑,如果不能逃跑則必拚死抵抗,因為他覺得沒有第三條路可走。殺人一百,樹敵十萬。怎麽算都劃不來。”
李煦的原話猶在耳邊,大月洱就把怒牙部給殺光了,張十三苦笑不迭,老兄你讓我怎麽辦?辦你,合理合法,我卻下不得手,於情於理也說不通,如今正用人之際,陣前斬將,等於自廢雙手,豈止是不合理,簡直就是愚蠢。但若是縱容你,你公然抗拒大統領的軍令,讓大統領顏面何存,又置軍法為何?
大統領待會一定要問自己如何處理,自己怎麽回答才合他心意?真是急煞人也!薄海忽然想到了鄭華英的話,暗自一琢磨心裡就有了底。
如廁歸來,李煦果然問起張十三如何處置右營擅殺之事,張十三將大月洱所觸犯的律條一一列出、加以剖析,又將所適用的刑罰一一擺列出來,最後叩首道:“知法犯法,理當嚴懲,請大統領裁奪。”
李煦冷笑道:“提刑官已經下了判決,我還能說什麽,依法行事便可。”
張十三愣了一下,望了望李煦的臉,
這才叩首說道:“陣前斬將實為不吉。草原上流傳著這樣一句話‘娶了雜人妻,闔家不安寧;嫁了雜人郎,死爹又走娘’,想那怒牙部乃是雜人部落,首領又是個反覆無常的小人,納之不祥。而今大戰在即,右營出此無奈之舉,於法無赦,於情可宥。請大統領嚴斥其過,令其戴罪立功,將來以其功過再定賞罰,如此於情於理於法都能說的過去。屬下愚見,請大統領定奪。” 李煦喜道:“提刑官能如此著想乃我軍之福,一則軍令如山不容變更,家無規矩,國無法度,取亂之本。但法條是死的,人是活的,執法者也要懂得機變,否則這法就成了惡法,害人的法。將來除事關將士生死的大事,其余的你自可決斷。”
張十三道:“我明白了。”
張十三因執法不嚴,久為各營詬病,李煦早有意另擇賢能替代,只因慮及張十三與劉璞、肖世展等關系莫逆,與大月洱等將校也相處融洽,驟然撤換恐引起風波,故而暫時忍耐。在處理右營濫殺無辜一事上,張十三能有這個態度,倒是讓李煦頗感欣慰。
李煦對張十三道:“右營濫殺無辜,不給於懲戒,諸營不服。懲治太深,恐挫傷士氣,先生,你親自跑一趟吧。大月洱革職,戴罪立功。其余違法亂紀的,要抓一批出來,殺一儆百。另撥羽射營四隊人馬前去助陣,我已跟慕容度交代過了。”
送走了張十三後,李煦喚入東方文、東方武兄弟。兄弟倆都沒穿戎裝,東方武穿著牧羊人的舊夾衣,東方文則穿著鮮亮的行商衣裳,不光他穿成這樣,他手裡還捧著一套商旅的綢衣要給李煦換上。兩名貼身侍衛把住了大門,東方武又問李煦:“您真打算這麽做嗎?”李煦在他兄弟的服侍下,一邊換衣裳,一邊笑著反問他:“你覺得不妥嗎?”
東方武的臉頓時紅了,脖子粗了,一根粗大的青筋跳了又跳,他舔舔嘴唇說:“要是讓我說,這的確不妥。兩軍對峙,勢成水火。如今主帥您卻要鑽到對方的腹心去,這無論如何是說不過去的。”李煦笑了笑,沒有答話。等衣裳穿好,他試著走了幾步,又跳了跳,這才才微微歎了口氣對東方武說:“兵法雲:知己知彼方百戰不殆。而今敵情不明,我過去看看,又有何妨?”
東方武一聽這話,強勁上來了,他爭辯道:“前前後後,派了多少撥人進城去打探?大統領是懷疑他們無能還是懷疑他們的忠心?為何還要是說不知己知彼呢。”
東方文喝道:“大統領自有主張,請東方統領做好職分內的事便可。”
東方武霎時啞口無言。
大戰在即,李煦堅持要親赴大海子城內察看軍情,他知道這話要是說出來,不僅會遭到所有人的反對,而且也不利於此行的安全。因而他對此行的目的、時間、隨員等細節絕口不提,即便是鄭華英等心腹親信,也絕不透露半個字。
不過有些人他卻不能有絲毫隱瞞,譬如薄海、東方兄弟和慕容度,慕容度聽聞此事後,半晌無言,然後就說:“屬下誓死追隨大統領,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東方文表達了自己強烈的反對意見,但見李煦心意已定,便也不多說什麽。至於薄海,根本就是此行的謀劃者,他自然不會有什麽反對意見。他雖然不在李煦的隨行名單中,卻擔負著一項極其重要的任務。
唯有東方武不僅表示反對,而且一有機會就進言勸阻,這迫使李煦不得不把他從自己的隨員名單中剔除出去,隻讓他擔任聯絡接應的角色。
大戰在即,大海子城做了極為充分的準備,大量地囤積物資,其中以糧食和食鹽最為重要,大海子城裡囤積的糧食足夠城中居民敞開肚皮吃上一年,如果有節製一點,則撐個三五年也不是什麽難事。至於食鹽,目前卻是最緊缺的,草原上不產鹽,食鹽都是從遙遠的南方運來,烏槐部早已切斷了商路,致使城內食鹽價格飆升。
飆升的鹽價吸引了眾多亡命之徒冒著掉腦袋的危險把鹽從南方販過來,每個鹽商都是城裡的貴賓,每個能帶鹽進城的人都成了富翁,因為鹽價比金價。
現在能帶鹽進城的十之八九都是烏槐部人,這中間又有半數以上隸屬軍師廳,除了賺取巨額利潤,主要是刺探城內虛實。
李煦就是扮作鹽商進的城,自他打那座巨型條石砌成的城門下經過時,他就感到不虛此行,同樣有此感受的還有東方武,他現在扮作商隊的首領,因為他的相貌看起來更像一個商人,而且他能說一口流利的突厥語。
李煦無言地仰望著頭頂上的穹頂,城門洞寬約一百二十丈,因為太寬,中間一部分竟然要點著壁燈才能照亮道路,又因為太深,風抽的異常厲害,讓人感到一股徹骨的冰寒。城中糧草足備,如果不能破城,靠圍城解決問題的可能性幾乎為零,而城高池深的大海子城,最不怕的就是守城。
當大海子城還叫大石堡時六部室韋就曾圍城八個月,那時候突厥人的勢力已經衰弱,他們的兄弟回鶻人正在崛起,草原上群雄爭霸亂成一團,六部室韋仗著兵強馬壯稱雄稱霸,他們要求大石堡敞開大門,把美酒、糧食和人口獻出來,否則就是滅頂之災,這種**裸的強盜行為,大石堡自然不答應。
戰爭由此爆發,一萬室韋人把大石堡圍困了八個月,損兵折將超過一半,城堡沒能圍下來,反倒把自己給拖垮了,強悍的六部室韋從此打這片草原上銷聲匿跡,他們元氣大傷,寨子被沙陀人攻破,美酒、糧食和人口成了沙陀人的戰利品,而他們自己則被徹底驅逐出這片草原,遠赴冰冷的北地苦熬歲月去了。
此戰以後,大石堡改名為土城,面積擴大了十倍,土城牆代替了石頭城牆。
日漸繁華的貿易吸引了勢力如日中天的回紇大可汗的目光,大可汗要求土城人向自己效忠稱臣,將他們的家園納入自己的直轄領地。仁慈的大可汗鄭重承諾只要誠心歸順,土城的貴族和居民都會有一個好下場,貴族會被敕封爵號,德才兼備的可以來王庭做官,原有的財產一律受到王法的保護,至於居民,除了向王庭直接納稅外,生命財產一律會有保障。
“狡猾的沙陀人和蠻橫的契丹人再也不敢欺凌你們了,作為我的子民,你們享有與大唐貿易的特權,那兒是像天堂一樣的國家,人民富庶,物產豐饒,你們每個人都會發財的。”
盡管有如此美妙的承諾,土城人還是斷然拒絕了,與其為奴,何如自己做主人?抗拒草原王者的結果就意味戰爭,新興的草原王不能容忍一個小小的土城損害自己的威嚴。於是,第二次圍城開始了。天狼軍出動了四萬人,將土城團團圍困,斷水斷糧,圍城一個月,外城宣告失守,守軍被迫退守大石堡。彼時天狼軍除了原來的四萬人幾乎毫發無損外,還新招募了幾千人仆從軍。
這些仆從軍在草原王的眼中就像塵土一樣卑賤,他們也的確被當做塵土,天狼軍統帥驅使他們去攻城,用他們的血肉之軀壘砌一道“肉牆”,一道與大石堡的石牆一樣高的“牆”。實力雄厚,氣焰熏天的天狼軍日夜不停地猛攻大石堡,一連十余天,大石堡下屍積如山,那道牆壘起來了,但天狼之子卻無法攀援上去,城堡裡飛出的羽箭威力駭人,每每將試圖靠近的敵人穿個透心涼。
崎嶇的地形裹住了戰馬的蹄子,狹小的地域又不利於大隊的展開,勇猛的天狼軍將士只能排成整齊的隊列挨個兒前去送死,這實在太讓人沮喪了。猛士們悲壯地戰死,意義只是一寸寸地加高那座業已高過城牆近丈的“肉牆”。
就這樣,天狼的子孫無可奈何地被拖入了持久戰、消耗戰,大石堡的高牆深壘讓回紇人無力前進一步,而回紇人圍著大石堡挖掘的巨壕則讓守軍不能越雷池一步。雙方僵持著,看誰先耗死誰。
這場可怕的消耗戰從秋天僵持到春天,又從春天僵持到秋天,堆積如山的屍體帶來可怕的疾病,城裡城外,死者累積如山。反覆四個春秋,大石堡依然巍然聳立。回紇人的莽撞行動耗盡了國庫,高傲的天狼之子受到四方部族的質疑。他隻得派使者進城,要求守軍出具一份投降書,服個軟,讓大可汗面上有光,有台階下,然後就結束這場曠日持久的戰爭。
回紇人給出的回報十分可觀:土城從此自治,除每年向王庭進貢部分特產,維持一種表面上的從屬關系外,內政方面完全自主,王庭不做任何干涉。除此之外,仁慈的大漢還允許土城的百姓享有只有回紇貴族才能享有的與大唐貿易的特權。
從那時起,大海子城的貴族和居民就不相信自己的城池會陷落敵手,大海子城成了草原上永不陷落的神話。
憑借著與大唐的貿易特權,土城迅速發達起來,面積又擴大了兩倍,以大石堡為中心圍了三層城牆,起初是土牆,不久改為昂貴的磚牆,最後改成極為昂貴的石牆。此舉據說耗盡了土城的金庫,以至於石牆修好的一段時間內,貴族間常因財政吃緊而發生爭吵,甚至爆發衝突,但高大的城牆保衛了和平,為城內居民爭取了一百多年的安定生活。
這一百年來,回紇改名為回鶻,仍舊稱霸草原,只是他們的刀已不如先前的鋒利,馬也沒有先前跑的快,貴族和富人沉溺於享樂,平民也不在勤勞樸實,曾經生氣勃勃的天狼步入了遲暮的晚年。而南方那個像天堂一樣的國家,迭經內亂之後,也已經變得敗落、保守。她的官員保守、僵化、腐敗、無能,百姓對現實不滿,自甘**、貧病交加,看起來也是日薄西山了。
大海子城——在回紇人改名的那年,他們也把名字改成了——似乎也在走下坡路,只是他們下坡的步伐比回鶻人或南方的唐人都要慢一點罷了。受新興的契丹人和無良的沙陀人的騷擾,他們也變得日漸保守起來。
心理上的不自信促使他們竭盡全力地加高加厚城牆,歷經數十年的努力,現在大海子城的外城石牆高約六丈,內城城牆高四丈。城牆不僅高,而且厚實,基座厚度達二十丈,外牆頂端可並行六匹馬,內城牆頂則可並行八匹馬,城牆上每隔百丈設瞭望塔一座,每兩百丈設置一座箭堡,箭堡外表像一個倒扣著的碗,四面穹頂呈圓弧形,頂端則是一塊圓形平台,每個平台上都放置著一架弩車,一丈長的弩箭射程最遠時可達兩裡,對密集行進的軍隊有毀滅性的殺傷力。箭堡內則機關重重,可藏兵五百人,用大食人製造的升降梯聯通城下,升降機用巨大的絞盤控制,一次可運送二十個人上下。
李煦撫摸著那些巨大的弩車,從碗塔的瞭望孔往外看,視線很好,設計也很巧妙,戰時人即便站在瞭望孔前也無須擔心外面的箭會射到自己。隨行的東方文臉色陰沉的能擰出水來,十六歲的時候他就在河北藩鎮當兵,攻城守城都經歷過。
河北軍鎮號稱天下之雄,城高池深,兵驕將猛,放下兵員的士氣暫且不論,單論裝備,“天下之雄”的士卒就遠不及大海子城守軍,這裡的普通士兵都披著厚厚的鎧甲,裝備的強弓勁弩,防身武器有三把,長刀,短劍,綁腿上的匕首,皆用精鋼鍛造,鋒利程度甚至超過河北各鎮副將們標配的大刀,而論及這裡將校的裝備,東方文甚至懷疑正面交戰時用什麽能殺死他們。
他們披掛的盔甲實在太厚了,除了兩隻眼,幾乎沒有可以下手的地方,即使眼睛,外面也罩著一層鐵紗網,等閑的刀劍根本無法傷害他們。
李煦是以鹽商和隱逸啜家貴賓的雙重身份登上碗塔的。他的突然到來讓隱逸啜驚慌失措,又無可奈何。他對李煦說:“您一定是上天派來的使者,否則何來勇氣到城中。”李煦笑著說:“大海子城的城太高,我怕孩兒們爬不上來,就先來探探路。我的朋友,你不會不歡迎我來吧。”
隱逸啜道:“實話實說,我真不希望您涉險來此,但您既然來了,我又有何話可說,我只能豁出我的性命保護你,我的朋友。”
李煦便提出要到城頭去看看,這讓隱逸啜破費了一番思量,概因克拉熱已經下令,將各家私兵混合編組,使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互相監視,互相牽製。現在沒有一處城門是完全掌握在他手裡的。隱逸啜哀歎道:“現在我這個丞相,手裡已無一兵一卒。尊貴的朋友,如果您堅持要上城頭去看看,我陪著您去便是。”這番話說的頗有些舍命陪君子的意味。
李煦心裡卻在冷笑,戰前把部隊整編,以便監控,克拉熱這麽做說明他的頭腦還算清醒,但說自己手中無一兵一卒卻是騙鬼也不信的鬼話,而說到一個丞相連陪一個好奇的朋友上城去看看也會出什麽危險的話,更是欺人無知,把人當成了傻瓜。
對如此虛偽的人揭露他固然能圖一時之快,但此時此刻卻顯得有些冒失。李煦很有耐心地跟他周旋著,直到隱逸啜答應陪他進入碗塔為止。
在塔頂上轉了一圈,又沿著城牆頂上寬闊的道路走了一段,李煦突然問隱逸啜:“城中百姓取何處水源飲用?”
隱逸啜不動聲色地答道:“內城西北有大澤,終年不竭,人馬飲用皆賴此水。”
李煦道:“據我所知,此水甚是渾濁,城中貴族人家也飲用此水嗎?”
隱逸啜哈哈大笑道:“大統領莫不是要在各家水井裡投毒吧。”他搖著手說,此法不通,大海子城內共有二十七座水井,統歸水務所管轄,每座水井上都建有房屋,門口有士兵把守,除水務所的提水工外任何人不得擅入,提水工負責把水從井裡提出來,倒進水槽,水流到外面的大石槽裡供市民取用。
“提水工無一例外都是世襲的,他們來自遙遠的北方,講一種古怪的森林語言,他們崇拜有長有樹瘤的大樹,把它們當做自己的保護神。樹瘤越大他們越是崇敬。他們挨著那些大樹聚居,非常的抱團,根本不屑與外族來往,也不讓別人靠近,因為他們的神不合群,城中幾乎沒人跟他們來往。威脅、收買在他們那都是行不通的。”
隱逸啜說了這麽一通話後,得到的回應卻是:
“您想多了,我的朋友。在水井裡下毒這種缺德事,不是我們契丹人乾的,也許沙陀人能乾的出來。”李煦朝他眨眨眼,顯得很輕松,似乎剛才那段話只是隨口問問。
“或許還有唐人,也就是南方的唐人。”隱逸啜補充了一句,自以為很風趣。
“唐人絕不會乾那種事。”東方文忍不住辯解道。
“他新娶的妻子是唐人,他正愛她愛的發狂,您可得注意點。”李煦輕松地為東方文的冒失行為辯解。隱逸啜望了他一眼,敬禮說:“對不起我的朋友,恕我出言冒犯。”
東方文馬上也說:“請恕我出言不當。”
從城牆上下來,李煦對隱逸啜說:“再會了,我的朋友,希望下次見面我們能舉杯共飲勝利的酒漿。”
隱逸啜單手抱胸,誠懇地說:“難道您不需要我為您做些什麽了嗎?我誠心實意地想幫助您。隱逸啜家族的榮耀和您是捆在一起的。”
李煦說:“你現在處境危險,我不會讓我們的朋友為我犯險的。”然後他又指著兩個年輕人:“他們留在城裡,就像勤快的報信鳥兒一樣,你需要跟我說什麽,他們可以傳達。但是我奉勸你,我的朋友,除非緊急大事我們還是不要聯絡的好。”
隱逸啜再拜,說:“臨別之際,我尊貴的朋友您有什麽需要告誡我的嗎?”
“關起大門,安安穩穩過日子。”
李煦說完就騎上了馬,在暮色中,穿過被斜陽映照的血紅的城門,奔向遼闊的草原。
仿佛一夜之間,大海子城的居民發現自己被這個世界拋棄了,遼闊的草原已經與他們無乾,除了那道巨牆以內的區域,他們哪兒也不能去。可惡的契丹人把他們像牛羊一樣圈禁起來,他們恨,但除了恨,他們又無可奈何。被圍之後他們不是沒有做過抗爭,他們的騎兵和步兵多次出戰,不是全軍覆沒就是铩羽而歸,他們抗爭的勇氣在一點點消失,終至於全無!
貴族們編造的“敵人很快就會退去”的謊言不攻自破。
夏季他們沒有退,秋季他們沒有退,眼看將要寒冬,他們仍沒有任何要撤退的跡象。
圍城的契丹人一定得到了高人的指點,他們圍城的技法十分老練,從夏天開始他們就在距離城牆兩裡地處挖掘壕溝,寬兩丈,深一丈,溝底密布樁簽,人馬掉下去一定會沒命,那些樁簽有木質的,也有鐵質的,更多的是竹簽,大海子城四周幾百裡內都不長竹子,不知道這些契丹人從哪弄來的竹簽。
契丹人利用挖掘壕溝的土沿著壕溝外側壘起一道土牆,高可一丈,每隔一百丈設一座土堡,那土堡的外形看起來就是一個微縮的碗塔。
看起來契丹人是做好了長期圍城的準備了,他們狂妄無知的大統領竟然試圖一口吞下大海子城,這簡直是個笑話,須知大海子城自建成以來從未被外敵攻破過。守城者的士氣十分高漲,他們決定要給契丹人一個血的教訓,讓他們見識一下什麽是“千年不落之城”。
但智者也不得不考慮一個問題:大海子城已經將近一百年未經歷大戰了,僅憑往昔的榮光就能擊退眼前勁敵嗎?答案顯然是不可能的。這幫契丹人敢在天狼之子的眼皮子底下圍城,是何等的魄力和膽識?天狼之子對他們視而不見,可見他們一定達成了某種私下交易,光這一手,就足見他們的手腕。
“‘千年不落之城’不會被任何人攻破。”
交戰初始,所有人都堅信這一點。但在幾次完勝大海子城之後,圍城的契丹人首先動搖了這個信念,如果大海子城的騎兵像娘們一樣軟弱好欺,他們那看似高大的城牆會不會也像奶酪一樣禁不起刀斧?
“大海子城遇到勁敵了,百年未遇的勁敵。”
圍城一個月後,大海子城的守軍就意識到了這一點,又一個月,這種恐慌就在城中蔓延開來。這種認識源於那支被殺的片甲不回的傳奇騎兵。大海子城有一支聞名草原的騎兵,騎士們穿著令人炫目的亮銀甲,披著用金線緄邊的銀白色鬥篷。他們座下馬也是清一色的大宛馬。這支華麗的,被稱為“天馬騎士”的騎兵隊,是大海子城的驕傲,但卻從未參加過任何像樣的戰鬥,充其量就是一支儀仗隊,但大海子城的居民迷信他們,認為他們驍勇不可戰勝。圍城一個月時,在強大的民意壓力下,城主克拉熱違心地派出了“天馬騎士”。
為了不因為“天馬騎士”的潰敗而徹底動搖軍心,克拉熱預先做了鋪墊,他令人放出風聲,說夜空星象表明“天馬騎士”現在正處於一千年來最虛弱的時期,不宜出戰,勉強出征,則勝負恐難預料。沒有人相信這個“預言”,狂熱的居民相信,即便“天馬騎士”處於千年來最虛弱的時期,他們也一定能不負眾望,痛揍契丹人的屁股。
到“天馬騎士”正式出戰時,克拉熱又玩了偌大小把戲,譬如讓一陣風吹折了軍旗,領頭的騎士突然從馬上摔下來,以此警告民眾,“天馬騎士”此番出戰凶多吉少,此乃天意,非人力可以挽回。
文章雖然做足了味,真到“天馬騎士”一敗塗地的時候,沮喪、失敗的陰影還是壓的人喘不過氣來。
“大海子城會被攻破嗎?”
圍城五個月後,這個問題已經擺在了所有人的面前。守城者固然感受到了巨大壓力,攻城者壓力也不小,除了全殲“天馬騎士”那一戰,攻城者實際上沒有取得任何像樣的勝利,守軍在嘗到幾次失敗後,便龜縮在城內,憑險固守,攻方除了左營,其他各營連嘗試一下也不敢,即便是左營,號稱無堅不摧的攻城利器,也在大海子城下也徹底歇了菜。
左營攻城三次,三次慘敗。親臨前沿指揮的鄭華英面頰中箭,幾乎喪命。
這年的冬季異常寒冷,鵝毛大雪,紛紛揚揚下了半個月,積雪沒膝,人馬不能行。自十月底起通往大同川的道路即被風雪隔斷,雖說軍營的糧食堆積如山,糧草官信誓旦旦地說:“軍中糧草可支撐一年,大夥隻管敞開肚皮吃,敞開了吃你又能吃多少,要是糧食不夠吃,你們砍我腦袋。”話雖如此,糧路斷絕後帶來的恐慌還是在各營迅速蔓延開來。
砍你腦袋有個鳥用,瞧你挺大個腦袋能熬幾鍋湯?
於是“執法隊”應運而生,這是一支直接隸屬大統領的特殊隊伍,人數約百人,擁有“即審即斷”的特權,即抓捕意志動搖者後可立即審判,依據審判結果,即可施以鞭、杖、籠、斬、絞五種刑罰。十月份他們就殺了二百余名動搖者,受刑者超過六百。十一月,這個數字都翻了一番。十二月的頭六天,“執法隊”每天殺的人都在三位數。
月底,執法隊統領穆洪向李煦匯報時,面如灰土,形容枯槁,他嘴唇顫抖著說出一個數字:兩千四百二十人。“執法隊”在十二月前二十七天一共殺了兩千四百二十名動搖者。匯報完畢,穆洪已泣不成聲,李煦拍拍他的肩說:“難為你了。聽說你近來風濕病發作,日夜疼痛,且回去好好將養著。”
李煦嫌穆洪軟弱,也不忍心再為難這個老實人,到底還是將其撤換了,新上任的執法隊統領是薄海。他從穆洪手裡接過象征權柄的銅斧時離十二月結束還有三天,他在這最後三天裡一口氣殺了八百八十八人。這個在商家看來萬分吉利的數字卻釀成了一場兵變。
兵變由內軍營開始,迅速蔓延至右營、前營和後營,參與叛亂的士兵有幾千人,同情叛亂的士兵的倍之。叛亂者衝進執法隊駐地,釋放被關押的士兵,將能抓到的執法隊士卒剝去衣裳逐個刀剮。叛亂從午夜開始,持續到二日清晨,混亂中焚燒營房六百間,死傷過千人。二日清早,叛亂被鎮壓下去,肇事者一百三十人被斬首,犯禁入獄者一千兩百人。
大海子城守軍從徹夜不息的火光判斷烏槐部發生了內亂,於是緊急動員出兵攻打守軍營寨,試圖趁亂解圍。在歷次出戰失利後,守軍行動遲緩,從午夜開始動員,直到天麻麻亮才開出城門。彼時,烏槐部的內亂剛剛平複,人心不定,李煦令內軍營、右營、前營按兵不動,謹守營寨,不得出營浪戰。自己親率教導營、羽射營會同左營出戰。
李煦頂盔貫甲,手持長槍,騎黑馬在眾人簇擁下來到陣前,戰陣尚未齊備。一陣“轟隆隆”的巨響便從前方傳來,只見碎雪飄飛如玉,朦朧中從寬大的城門內魚貫而出三十個步兵方陣,每陣約百人。
方陣的士卒皆身披重盔甲,除了一雙眼睛,無一寸皮膚裸露,隊列最外層是六十名盾牌手,一手執盾一手持長槍圍成四方形的鐵桶陣,鐵桶陣中是三十名弓弩手和十名長矛手,弓弩手配備一杆長弓和一支連發連射的機弩,每名弓弩手的身邊有一百八十支長箭和三百二十支弩箭。十名長矛手手持兩丈長的長矛,專門用來攻擊靠近的騎兵。陣與陣之間相隔約十丈遠,如鱗甲交錯,互為犄角。
一隊隊轟隆隆地開過來,齊聲呐喊,聲若驚雷。
李煦驚呼道:“這莫不就是大海子城的鐵甲軍陣?比我們的如何?”鄭華英說:“沒法比呀,他們這是下了血本的。這種鐵甲一套要價一千八百兩,材料考究,抵得上我軍將校服,做工又極其精妙,刀,刀砍不透,箭,箭射不透,頗為難纏。”
李煦笑道:“未知用火能否燒的透。即便不能全焦,燒個八九成熟怕是可以吧。”眾人先吃一驚,繼而相視哈哈大笑。
大海子城有一支鐵甲軍團,這是李煦早就知道的事,他還設法弄來一套,自己穿在身上讓東方文用刀砍,用箭射,果然不能損傷分毫。
鐵會被火熔化,這個道理很多人都懂,火能把人烤死,這個道理是人差不多都明白,李煦想不論你穿多厚的鐵甲,放在火裡烤,一樣會要了你的命。昔日,諸葛武侯火燒藤甲兵,今日我便弄一出火燒鐵甲兵來瞧瞧。
鄭華英的副將鄭冶將令旗一揮,傳令官大聲喝道:“放箭。”左營數百弓箭手上前,飛箭如雨而下,步兵陣立刻將盾牌圍的如鐵桶一樣,箭矢落在上面如雨打芭蕉“劈哩啪啦”紛紛滑落,箭雨剛過,一隊弩兵又上前去,平射了一撥弩箭,鐵甲步兵方陣來不及將鐵盾收回,用身體承受了這波弩箭,略有傷亡而已。
前軍士卒見狀大駭,紛紛後退,鐵甲軍則乘勝追擊。這時,羽射營出動,現今的羽射營不光是射藝高超,馬上功夫更是了得,騎射的實力比左營精銳毫不遜色。羽射營此番出動兩百騎,如穿花蝴蝶一般,圍著鐵甲步兵陣不停地騷擾、放箭,那羽箭射在鐵盾上,如雨打芭蕉聲聲脆。陣中偶爾也有士卒倒下去,但並不影響其前進的速度。
就這樣,鐵甲步軍陣在羽射營的不斷騷擾下,逐漸失去耐心,變得狂躁起來, 像一頭髮狂的蠻牛被羽射營牽著鼻子,一步步踏入李煦為他們設好的“火坑”裡。那是一片營寨,除了地勢較四周略低以外,和其他營寨並無差別,若硬說有差別,那就是營帳裡除了浸了火油的柴草,再無其他。
當羽射營“護送”著鐵甲步兵陣進入“火坑”後,負責前敵指揮的鄭華英望了眼李煦。李煦目光空茫地盯著遠方,人站在那一動不動。鄭冶小心提醒鄭華英步兵陣已經進入“火坑”,如不立即決斷,他們將很快脫離“火坑”,並向中軍營殺去。果真如此,他們或許會氣勢如虹,根本無法阻擋。
東方文咳嗽了一聲,提醒李煦:“敵人已落入圈套,請大統領早作決斷。”
李煦似大夢初醒一般,連忙說:“那就開始吧。”
命令迅速下達到每一個操炮手那裡,鄭華英親自舉起令旗,大聲喝道:“放炮!”一聲令下,但聽轟轟之聲不絕,從東西南三個方向飛射出數百個大火球,騰空而起飛向“火坑”裡的步兵方陣,那火球就是一個個燃燒的火油(未經提煉的石油)壇子,落地,火油四濺,火隨著濺落的火油,遍地開花。
步兵陣頓時大亂,那鐵甲雖堅不可摧卻頂不住火燒。一時間陣腳大亂,紛紛敗退。可惜那鐵甲太厚,雖然能阻擋刀箭傷害,行動卻十分不便,想走豈是容易的?一時間厲聲慘嚎響徹雲天,素淨的雪地上騰起衝天的煙柱,煙柱中裹挾著無數屈斃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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