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入使用能幫助您收藏更多喜歡的好書,
希望大家都能多多登入,管理員在此感激不盡啦!
《李代桃僵》二百一十三.磨刀
  巨龍飛天之後必須給它尋找一個恰當的目標,否則,沒頭沒腦地亂撞,除了可怕的自我毀滅,還會連累騎在它脖子上的人。  大同川的新霸主李煦現在就急切地要給他座下的“巨龍”尋找到一個新的恰當的目標。絕不能讓這部龐大的嗜血機器停下來,否則他將無法駕馭它。李煦在新繪製的《北國萬裡江山圖》前思考了兩天,終於把目光瞄向了距離大同川一千七百裡的大海子城。

  大海子城是回鶻人的附庸,這個草原上的人都知道,他們向回鶻人稱臣納貢,卻欺壓四周的小部落,因為背後站著回鶻這隻虎,他便狐假虎威地肆意欺凌奚人、突厥人、沙陀人,甚至契丹人。大海子城的確是座城,它的規模據稱在草原上僅次於回鶻王城而屈居第二。

  不過許多人都知道回鶻可汗的王城實際上算不得一座城,它的四周沒有城垣而只有深溝和木柵,大海子城的四周卻圍著高高的城牆,據說它的厚度和高度足可與赫連勃勃大王的統萬城相媲美。

  大海子城號稱有百姓七萬戶,以堅昆人居多,雜有沙陀人,契丹人,奚人,亦有少量唐人和回鶻人。城主歷來由堅昆人承襲,其官有宰相、都督、長史、將軍等。宰相七人,都督三人,皆領有自己的軍隊;長史十五,將軍無定員。

  李煦之所以決心攻打大海子城是因為其宰相隱逸啜所獻的一幅《大海子城圖》。

  隱逸啜本是回鶻貴族,獲罪而避難大海子城,改換名姓,倚仗財富攀上宰相高位。為保權位穩固,他不惜重金為獨子昆德勒聘城主之女涼顏為妻,城主克拉熱收了他的聘禮卻又反悔,反將涼顏嫁給了都督陸蒙。陸蒙本沙陀人,曾在朔方、振武等鎮軍中效力,因久處唐地,遂改漢姓陸,與沙陀人朱邪赤心有舊,而隱逸啜當政時力主與朱邪赤心絕交而與回鶻人親近,兩人政見不和,私交尤差,部曲童仆經常毆鬥。

  克拉熱此舉不僅讓隱逸啜覺得顏面掃地,更讓他驚恐不已,若城主克拉熱與都督陸聯起手來,則自己就身處險地了,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奮起反擊。他借出使回鶻王城之機,秘密會見了回鶻宰相掘羅勿,向他求救。掘羅勿此刻因與回鶻王族闔馺特勒走的太近,而被彰信可汗猜忌,有心幫忙卻不敢有所動作。他答覆隱逸啜說:“我不便動手,你可假手他人。大海子城日漸坐大,早已為人嫉恨,我想不管是契丹人還是唐人攻打他,都不會有人救援他的。”

  隱逸啜又問他:“如果沙陀人插手怎麽辦?”

  掘羅勿答覆道:“彪悍的天狼子孫是不會答應他踏入草原半步的。”

  得到了掘羅勿的承諾,隱逸啜由此下定決心尋找外援與克拉熱及陸蒙開戰。他經過半年觀察,終於選中了新近崛起於大同川的契丹人加勒丞淵(李煦)做自己的外援。

  他選擇李煦的理由有四點:他跟克拉熱不親,與沙陀人有仇;他是契丹人,又新近歸附了大唐,他出兵,契丹和大唐都不會有什麽意見;他的六萬騎兵足以對付陸蒙的兩萬騎兵;他善於攻城,克拉熱家族費時百年修築的大海子城的高牆擋不住她。最後一條,也是最重要的一條:他是契丹人,回鶻人不會喜歡他,不會重用他,他的軍功越大越會招來警惕的目光,而若他表現的無能,則會遭致歧視和嘲笑。

  不過要請動他,代價也是不菲的。隱逸啜答應李煦:“只要不騷擾我的府邸,城破之後你可以自由搶掠三天。”

  李煦說:“那我要先看看這三天我能得到些什麽。

我不是叫花子,一堆破銅爛鐵我可沒興趣。”  隱逸啜說:“非常樂意接待您的使者,為表誠意,我贈給您兩枚銅章,佩戴它們,您的耳目可以在城中任意走動,甚至到城主的家裡去轉轉,當然我勸您最好不要去,那裡的狗特別不喜歡契丹人身上的味道。”

  李煦生氣地說:“我們已經歸附大唐,我們是唐人不再是肮髒的契丹人!”

  隱逸啜高興對他的兒子說:“你看,這是一個以做附庸為榮的家夥,恬不知恥。”

  昆德勒問:“那我們為什麽要跟一個無恥的家夥合作呢?”

  隱逸啜笑著說:“這樣我們才能最大限度地得到我們所要的。不過現在為了誠意,我必須把你交給他們做人質。”

  昆德勒擔心地說:“如果他們反悔怎麽辦?如果他們要殺我怎麽辦?”

  隱逸啜寬慰他的兒子說:“無須擔心我的孩子,有三十萬天狼軍給我們撐腰,他們會永遠奉你為上賓的。”

  不久昆德勒就以出使大唐為由到了李煦的軍營中,而李煦派出的密使則進入了大海子城,密使此行的目的有三:一,查驗大海子城人口戶數及財富;二,驗證《大海子城圖》所載城防體系的真實性和準確性;三,弄清大海子城上層之間的關系。李煦交給使者的任務中沒有包含刺探軍情一項,他有他的考慮。

  ……

  “看來已經籌備的差不多了。”

  李煦仔細地翻閱了各部報來的文書,查看了軍械、糧草帳目後,又在酥油燈下把根據各方情報匯集而成的大海子城城防圖與隱逸啜交由昆德勒帶來的那份城防圖仔細地核對了一遍,有誤差,但誤差極小。兩個人判斷,隱逸啜給的城防圖應該是真的。

  “看來已經籌備的差不多了。”李煦自言自語道,笑容竟顯得有些猙獰,“如果這樣也不能取勝,那只能說明老天已經厭棄了我們,不肯站在我們這一邊了。”

  以軍力而論,他還是有信心攻克大海子城的,雖然那不免要損兵折將,傷筋動骨,但不如此手中這支隊伍就還是烏合之眾,戰又不能戰,管束又困難,這樣的一支軍隊到頭來只會反噬其主,不要也罷。變數是回鶻人、沙陀人、唐軍、契丹人。現在看起來他們都還安靜,但戰場的變化從來都是瞬息之間的事,容不得你有半點幻想。因此未戰之前一定要籌劃周密,多往壞處去想,可以再接受一次大敗,但不能敗到讓自己失去東山再起的機會。

  現在,諸事籌劃妥當,只等鳴鑼開戰了。

  勝與敗,天知曉!

  走出寢帳,被清涼的夜風一吹,李煦頓覺神清氣爽,因此臨時改變主意,不回大帳了,他取了一張大弓,帶了五支雕翎箭,開始繞營巡夜。宿衛長東方文知曉李煦的心思,一面率鐵甲侍衛隨行,一面又囑咐他們不可離的太近。

  李煦很快就發現了尾隨的尾巴,獨自巡夜的興致也就蕩然無存。他把大弓交給東方文,折身去了寢帳。金帳的正北方有一片帳頂裝飾著玫瑰色的寢帳,稱作“禁苑”,是大統領和家眷的居所。禁苑裡寢帳的數目約有二十間。從外面看,除了玫瑰色的帳頂,和四周較一般人家稍高的木柵欄,並無任何出奇之處。

  大統領在冊的家眷只有楊欣和王嵐兩個。

  兩個人是無法住的下這麽多寢帳的,之所以弄這麽多寢帳在此,一是為將來打算,草原烏槐部因為連年征戰,男子少,女子多,是為常態,為種族繁衍計,一個男人娶三五個妻子是正常的,合理的,自然也是合法的,族人尚且如此,大統領自然也不宜例外,喂養多個妻子,跟她們生兒育女,這不是什麽福利,而是一項沉重的義務。

  其次,是為了迷惑敵人,主要是刺客。大統領身系一族安危,人身安全豈可馬虎。

  東方文讓眾侍衛分散開來守衛在禁苑四周,隻他一人挎刀跟隨李煦進了禁苑。現在,即使李煦本人也不知道他要找的女人在哪,東方文更不知道,按族規禁苑內二十間寢帳中至少十間內部裝飾是一摸樣的,如同旅舍的客房一樣,隨時可供居住。大統領和他的女人就像投店的客人一樣在各房間內輪著住。

  如此,不要說刺客,即便是大統領的隨身侍衛也未必清楚明早該在那個寢帳門口迎接自己的護主。

  不過這些對這裡的主人來說並不是大問題,他和自己心愛的女人有隻屬於他們自己的暗號,暗號巧妙地標識在寢帳外某處,隨他們的興致而不斷變化。當李煦拖著疲憊的身軀進入楊欣的寢帳時,楊欣已經睡下,正隔著竹簾與侍寢的楊盼說話,另一個侍寢的女子楊目則已發出細微的鼾聲。

  楊欣突然就意識到李煦已到了門外,她一咕嚕爬起來,催促楊盼趕緊張燈,自己則顧不得穿衣,裹了一件綢衫就迎了出去。

  李煦心疼地說:“別出來,外面風大,天涼。”

  楊欣說:“我健壯著呢,沒事。”

  她就是這個脾氣,說她不聽話也好,說她愛癡情深也罷,她反正是迎出來了。李煦知道勸她也沒用,就把她摟在懷裡,趕緊往寢帳裡走。寢帳裡生著炭火,暖意融融。不過從清涼的夜空中乍一進來,卻覺得有些憋悶。

  楊欣知心知意地說:“有點悶吧?不知怎麽的,最近我總怕冷。”一邊說一邊就吩咐睡意朦朧的楊目把門簾卷起來,楊盼掛念她的身體,拉著楊目不讓動。楊欣立即惱起來,呵斥道:“自己把鞭子拿來!”楊目嚇的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楊盼則不情不願地拿來了馬鞭,跪在地上,將馬鞭雙手捧過頭頂。

  李煦搶在妻子之前搶過了馬鞭,凌空甩了個響。笑道:“我已代你警醒了她們。看在她們回護你的份上就不要懲罰她們了吧。”楊欣說:“如果這是大統領的口令,我只有服從。”李煦就朝她們揮揮手說:“起來吧,夫人身體不爽,你們當盡心盡力地服侍。”

  對丈夫的這番好意,楊欣也不矯情,她喝令楊盼去準備洗澡水,讓楊目去鋪,自己替丈夫卸了衣甲,安頓他坐下,雙膝跪下來,親手為他脫下皮靴,解開裹腳布,來為他捏腳。李煦說:“你不必辛苦了,我泡泡澡便好。”

  他指示楊欣坐在他旁邊,楊欣卻坐在了他的懷裡。自己解開了綢衫,李煦就不客氣地抓弄她胸脯上的兩團肉,抱住她的頭,親吻她的唇。楊欣閉上眼,任他擺弄,神情如癡如醉。直到楊盼準備好了熱水,來催促他洗澡,李煦才舍得和妻子分開。

  楊欣服侍他脫去衣裳,自己也脫了衣裳要伴浴,李煦道:“天太晚了,這通折騰,你還睡的著嗎。”

  楊欣說:“我再累也不及你萬一,妻子伺候丈夫難道不是天經地義的嗎。”李煦已經無話可說了,他見楊盼和楊目兩個嘀嘀咕咕的,說著悄悄話,還不時地朝這邊瞄一眼,發出赤赤哈哈的歡笑聲,便饒有興致地問道:“兩個巧嘴的小雀說什麽呢。”

  楊盼和楊目對李煦雖然敬若神明,卻並不十分怕他,在他面前說話也很隨意。楊盼說:“她問我:大統領在外面那麽威嚴,殺人不眨眼的將軍們見了您,害怕的氣都不敢出,為何您回到寢帳,就變得如此和藹可親了呢。”

  楊目接茬說:“我們見了將軍們害怕,見了您卻不是很害怕。”

  李煦哈哈大笑道:“唐人有諺:無規矩不成方圓。又諺:慈不掌兵。軍中是最講規矩的地方,軍人卻是最不講規矩的。治軍不嚴,危害甚劇,可不是鬧著玩的。這裡是家,居家講究舒適,講究情感,何苦把規矩定的那麽嚴,讓你們不得自由呢。”

  楊盼和楊目就嘰嘰咕咕笑個不停。楊欣咳嗽了一聲,說:“大統領仁慈,你們便忘了規矩了嗎。男人們在外面打仗,要講究規矩,女人們在家裡縫衣做飯,就不需要規矩了嗎?都像你們這樣嘻嘻哈哈的,怠慢職事,男人們回來吃什麽,喝什麽?”

  楊目和楊盼聽了這話,都嚇的伸出舌頭,低下了頭,趕緊忙活去了,誰敢怠慢?

  李煦哈哈大笑,把光溜溜的攬在懷裡,說:“不想我溫厚可親的妻子,治家竟如此嚴謹。真是長生天賜予我的福分。”

  楊欣說:“夫妻本為一體,一主外,一主內,我不能為你排憂解難,就給你一個安穩的家,讓你回來有衣穿,有熱飯吃,疲憊了可以洗澡解乏。如果我做不到這點,我怎配做草原大英雄的妻子?我豈不是要被別人笑話?”

  李煦聽了她這話,歡喜的不得了,便說:“難得你這等明白事理。如此我出征之後,便無後顧之憂了。”

  他抱著楊欣要求歡,楊欣說:“你先洗了澡,躺下來歇一覺,等身子解了乏再行夫妻之禮不遲。”

  李煦見她說話文縐縐的,便欣喜地問道:“我給你的書,你都看了嗎?”楊欣道:“我哪看得懂?不過是略知幾句粗話罷了。你可不許笑話我?”李煦哈哈大笑,對她又喜歡,又敬重,於是用手托著她的下巴說:“得妻如你,夫複何求。”他伸手拿起自己的馬鞭說:“握好它!我以長生天和草原諸神的名義,贈它予你,你可行鞭打六宮之權。”

  楊欣初始有些懵懂,不明白六宮為何物,待明白丈夫以六宮之喻認她做唯一正妻,掌理家務統管姬妾時,她歡喜無比,跪在浴桶裡接受了。

  李煦在楊欣的寢帳裡歇到二日新陽初生,一身的疲乏全解了。

  清早,他洗漱完畢,結束整齊,神采奕奕地走出寢帳,眯縫著眼望了陣藍天白雲,享受了一絲拂面清風。對楊欣說:“握好你的鞭子,為我守好,我去也。”

  ……

  為了能盡快肅清大海子城的外圍,李煦頒布了“包乾令”:將大海子城外散布的二十幾個小部落,按大小強弱均勻地分為五組,除了羽射營和教導營外,一個營一個,抽簽包乾,限期肅清,至於用什麽手段不問,所得財物人口悉歸各營。

  命令一下各營頓時忙活起來,劉璞率前營一馬當先攻滅了散布在大海子城南方的六個雜人部落,所謂“雜人”即以某一族為主乾,混雜著其他人口,而組成的部落。在人數對比上,主乾族群的人數不佔絕對優勢隻佔相對優勢。

  大海子城南方的這六個雜人部落以回鶻人為主乾,混雜著唐人、回鶻人、契丹人、突厥人、奚人、沙陀人等,有的部落回鶻人人數很少,不要說絕對多數就是相對多數也佔不到,只因在回鶻人的勢力范圍內,出於語言、習俗、宗教方面的優勢,回鶻人,即使他們人數和力量都佔弱勢,也依然能把持政權,剝削他族,這樣的部落凝聚力很差,戰鬥力並不強。

  前營戰旗所到之處,大小部落紛紛要求投降。劉璞出於極度鄙視的心理,拒不接受他們的投降,因此攻防戰前後持續了五天,此後各部就沒有資格再提投降,他們已被徹底征服。身為魚肉,有什麽資格跟砧板和刀討價還價?

  此役,前營傷亡六百騎兵,而且都是精銳。面對質疑,劉璞回擊道:“操個老娘們把自家槍操斷了,你們還好意思說。那幫貨色天生卑賤,人人淫邪,個個反覆無常。今天跟你喝酒稱兄道弟,明天就能造你的反,翻臉比他媽翻書還利索。你們真想在上娘們時讓人捅了屁股?別忘了,大海子城才是你們要上的娘們。城裡珠寶堆積如山,好看的娘們一抓一大把,為了拿下大海子城,為了不留後患,折損幾個弟兄不值嗎?”

  一腔話說的眾人啞口無言,劉璞隨即又宣布:戰死的弟兄要厚葬!將來打下大海子城,所取財物優先用於撫恤死難將士,讓他們的父母衣食無缺,讓他們的妻兒體面地活下去。今後永為定例。

  李煦在趕往大海子城的途中聽到劉璞頒布的這條“定例”,遂讓張伯中起草了一份撫恤令:將劉璞的“定例”深化、細化,完善後固定下來,頒布各營實施。也因為劉璞的這個創意,李煦才沒有追究他因好大喜功而損兵折將的過失。

  相對於前營,其他各營的運氣就要差得多。後營攻略大海子城西北的三個奚人部落,五千騎兵竟一連兩次敗給千余名奚人。肖世展自覺顏面無存,隻得親自上陣,奚人立即還以顏色,讓他顏面無存。一支奚人騎兵趁夜色突襲中軍,殺的他光著屁股竄出寢帳,裸奔一裡地,然後趴在溝裡裝死才逃得一條性命。

  不過這場慘敗倒讓他來了靈感,肖世展跟奚人玩了招“詐死”的把戲。他宣布自己在奚人五十名勇士突襲中軍帳的戰鬥中“不幸戰死”。當然主帥“戰死”的消息從來都是要嚴格保密的,為了不讓奚人生疑,肖世展用兩個動作傳遞自己“戰死”的信息:一、在奚人突襲之後,後營沒有實施報復行動,而是偃旗息鼓,謹守營寨不出;二、派信使向大本營報訊:後營統領肖世展陣亡,所部處境危險,請求大統領派員主持後營軍務。

  信使派出三個,其中一個就悲催地鑽進了奚人設下的口袋,成了奚人的俘虜。奚人截獲書信,卻將信將疑,於是嚴刑拷打那名信使,打的他皮開肉綻,信使仍不改口——他說的是真話,主將戰死的消息是他臨走時副將親口告訴他的。

  奚人分析了一番後,認定肖世展的確已戰死,他們立刻做出決定:契丹人勢大,不可與之對抗,不如趁對方主帥陣亡,群龍無首之際,趕緊撤入城中尋求庇護。

  奚人說乾就乾,在確認肖世展“戰死”的當晚,他們便拔營起寨前往大海子城,起初他們的警惕性還很高,派出精銳騎兵嚴密注視著如古墓一般沉寂的後營大寨。一直等到大隊人馬離城只有七八裡地,晨光中大海子城的尖塔遙遙可望時,他們才徹底放松了警惕。

  監視後營的奚人騎兵撤走,並趕到了隊伍的前列,他們要給大海子城一種印象:他們很強大,很有利用價值,接受他們進城,對大海子城有利無害,或利大於弊。

  離城還有五裡的時候,情勢發生突變,三支契丹人騎兵踏著風雷之勢,從尚未脫去夜色的草原上殺出,將細長的遷徙隊伍瞬間斬為三段。奚人部落頓時陷入巨大的混亂中,本來他們就隸屬三個部落,仇恨、嫉妒,相互攻殺從未停息,是共同的災難把他們暫時捏合在一起,現在災難不期而至,即使聯合在一起也無法抗衡,危急時刻,每個人內心深處的自私就流露出來:不聽號令,各自逃命。

  除了那千余名護衛騎兵尚可一戰外,其余的近萬名奚人只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奚人向城內守軍發出求救信號,守軍做了回應:你們要堅持住,我們會出城接應你們。口惠而實不至。直到最後一個敢於反抗的奚人被斬殺於馬下,大海子城的鐵門也沒有開啟。

  那扇鐵門永遠也不會開啟了,大海子城的貴族們對這些不聽話的奚人早已不滿,礙於平日還有商貿往來,姑且忍耐。此刻大戰在即,城池被圍已成不可逆轉之勢,平添一萬張只能吃飯又不聽話的人口,任誰當家主事也難下這個決斷。

  奚人被徹底征服,萬余人跪在晨風中等待命運的審判。對許多年長者而言,這種事已經不止一次發生了,每次都有不同的花樣,誰也無從測度隨後又要發生點什麽。肖世展的後營以極大的代價徹底征服了三個奚人部落,為了泄憤,也為了警告城中守軍。他下令將所有五十歲以上、受傷不能行走的奚人悉數斬殺於大海子城北門外的空地上。

  斬下的頭顱插在木樁上示眾,屍身開膛破腹,將肚腸拖拉到體外,用血腥味招徠草原上的食腐客:烏鴉、禿鷲、鬣狗。利用它們爭搶食物時的嚎叫營造一種恐怖氣氛。

  相較於後營先敗後勝,大月洱的右營是先勝後敗。勝的華麗,敗的窩囊。當大海子城攻城戰正式拉開帷幕後,大月洱和他的右營卻因失去作戰能力,而只能窩在後方充當警備隊。也正因為他們的慘敗,才最終促使李煦把羽射營推到前台,無心插柳柳成蔭,一支縱橫天下的無敵鐵軍竟從此橫空出世。

  大月洱包乾的對象是活躍在大海子城西南方泥螺川兩岸的六個以沙陀人為主乾的雜人部落。大月洱先用厚利收買了六部中的怒牙部首領叔綽充當自己的內線,因此能不費吹灰之力就收服了泥螺川東岸的三個部落,被他收買的怒牙部趁機渡河避難,暗地裡則接應大月洱渡河。大月洱渡過泥螺川後,立即向包括怒牙部在內的三部發動進攻。仗打的很順手,一部稍作抵抗就宣布投降,另一部幾乎是主動派員來投誠。只有怒牙部裝模作樣地跟右營周旋了幾天,戲做足後,也宣布投降。

  大月洱沒想到這麽順利就結束了,為了驗證各部對自己的忠誠度,他邀請各部首領和長老齊聚他的中軍大營參加飲宴。信使派出的同時,重兵以待,哪個部落不肯接受邀請,他便立即發兵討伐。

  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除了怒牙部首領叔綽外,其余五部的首領、長老都如約而至,且每部所帶甲兵皆不超過二十人,一副誠心歸附的樣子。

  缺席的怒牙部首領叔綽托人帶來一封信,聲言自己犯了急病,難以赴宴,懇請大將軍寬恕。隨信送來了一份厚厚的賀禮。

  這可讓大月洱為難了,若說其他部落首領缺席,自己立即發兵征討便是,偏偏是為自己立下大功勞的叔綽,伐他不義,不伐他又恐難平眾議。於是自以為聰明的大月洱想了個絕頂愚蠢的妙計:他要帶著其他五部首領,親自前往怒牙部探望生病的叔綽。

  五部首領中立即有人提出發對意見,說大喜之日探訪病人很不吉利,不如改日探望。大月洱竟又鬼使神差地相信了他的鬼話,並和他們約定了探視的時間。

  到了那一日,大月洱帶著親兵衛隊,攜帶禮品前往怒牙部探視叔綽,他的長史杜隆勸他多帶些人馬,以防有變。大月洱笑道:“不必擔心,君不見那日我提議去探視叔綽,那幾個人只顧著喝酒和觀賞歌舞,竟不肯前往嗎?可見他們並不同心,若不同心,誰敢對抗我?那叔綽背叛了他的朋友,今後唯有依靠我才能在草原上生存,他又豈敢背叛我呢。”

  杜隆說:“叔綽是沙陀人,生性狡詐,不可不防。將軍多帶些人馬去,也可壯我軍勢,震懾那些雜種部落。”

  大月洱聽了這話倒是很高興,於是就把隨扈人馬由兩百人增加到了八百人。正是多出來的六百人最後救了他的性命。

  原來叔綽投靠他是假,他早跟其他五部串通好,假意歸順,擇機誘殺大月洱,斬下他的頭顱做見面禮去投奔大海子城。叔綽和五部首領認為契丹人來此是為了劫掠財物人口,遠道而來,必不能持久,大海子城才是這片草原的霸主。

  投靠契丹人只能保住性命,卻難保不被掠奪,只有跟定大海子城才能人財兩不失。他們認定大海子城高大的城牆足以庇護他們,現在的問題是拿什麽做覲見之禮。

  叔綽對他們說:“三部奚人無可用之兵又不心齊,故而他們不肯接納,而我們兵強馬壯,足可輔助他們守城。只要證明我們的忠心,他們一定會開城接納我們。”

  他繼而解釋道:“大月洱是烏槐部大統領的心腹愛將,拿他的腦袋去,他們無論如何也不會懷疑我們的忠心。”

  計議已定,叔綽假意與大月洱合作,並助他收服各部。這中間雖有死傷,但傷亡不大,六部實力得以保存。

  叔綽是個極精明之人,雖和大月洱只見過兩面,便已知曉他的為人,他算定了大月洱不會出兵征討他才敢托病不出,而且他料定大月洱會自作聰明地來探視他,他要朋友們屆時勸阻大月洱不要前往,給他造成六部不團結的假象,迷惑他,讓他失去警惕。

  如果不是杜隆的提醒,大月洱早已性命不保。

  如果不是叔綽的弟弟明義操之過急,大月洱也會性命不保。

  明義是叔綽的胞弟,怒牙部的三位丞相之一,怒牙部仿照回鶻人的官製,在部落裡設置丞相、都督、將軍等官職,丞相是輔佐首領的高官,可以管理民政,也可以領軍,不僅有官署,還有親兵。明義這個丞相是掌兵的丞相,所部人馬是怒牙部最英勇善戰的一支鐵騎,因此叔綽就把伏擊大月洱的重任交給了他。

  明義精挑細選了七百精銳騎兵,埋伏在大月洱必經之路的山頂上,藏匿在黑松林中。大月洱如約而至,但所部並非如叔綽所預料的兩三百人,而是足足有千人之多(實際八百,打著一千人的旗號)。

  明義一時慌了手腳,一根筋地想七百人對付一千人,若不偷襲是無法取勝的,若要偷襲就等敵人走到山腳,居高臨下,出其不意地衝下去。他滿腦袋都是如此偷襲敵人,完全忘了行前兄長交代他的話。叔綽跟他說:敵若隻兩三百,你便衝下去擒殺之。若超過五百騎,你便驅趕他們朝我部來,我自領軍迎擊,前後夾擊,一鼓可擒。

  明義急急忙忙率軍從山頂衝了下去,大月洱猝然受襲,不是趕緊率部撤離險地,而是指揮所部就地迎擊。

  一個有備,一個無防。這場規模並不算大的遭遇戰,很快就打成了殲滅戰。

  大月洱驍勇無比,眼見部眾被衝的七零八落,敗局已定,他仍不肯撤退。自己不退,還斬殺了兩個勸他撤退的校尉。明義見到大月洱揮舞長刀,連殺己方十幾人,又驚又喜又恨,驚的是契丹人軍中竟有如此好漢,喜的是自己今日能殺一好漢,恨的是這好漢殺了自己太多的兄弟,且這廝武藝太高自己一個人未必是他對手。

  稍稍猶豫了一下,明義便做出了決定:他組織了一支五人小隊,呐喊著向大月洱衝來。兵鋒所至,所向披靡。大月洱見大勢已去,無心戀戰,撥馬便走,孤身一人衝出重圍。明義緊追不舍,愈戰愈勇,追擊途中連發五箭,全部射中大月洱的後背,詭異的是大月洱身背五箭仍舊能駕馬疾馳,速度絲毫不減。

  這讓一貫迷信的沙陀人心裡直打鼓,竟以為眼前此人是受長生天的庇護,自己殺不得,因此不敢再發箭。

  追逐了約三五裡,前方塵土飛揚,轟隆隆地殺來一支人馬,原來是大月洱的長史杜隆率部前來接應,明義無奈隻得恨恨而走。

  大月洱身中五箭,血染戰袍。再晚一會,怕就要堅持不住從馬上跌下來。醫官為他剪掉箭杆,止了血。大月洱望見杜隆滿面黢黑,發須散亂,戰袍上斑斑血跡,便已明白了什麽。杜隆報告說大月洱離營不久,原本已經投降的五部突然糾集人馬猛攻右營大寨。

  “他們突然殺到,又使用了硫磺火,順風焚燒營寨。我等抵抗不住。只能棄寨。”杜隆含著淚,“弟兄們損折大半,已潰不成軍。”

  大月洱揚天長歎,禁不住熱淚長流,他道:“錯都在我一個,請將軍把我捆起來,送到大統領處領罪。”

  杜隆聞言伏地大哭,諸將一起流淚。大月洱掙扎著站起來,解除武裝,把手背在身後,說:“來吧。不能因為我一個人連累整個右營。”

  杜隆護送著大月洱去見李煦的途中遇到了鄭華英,左營因為機動性差,此番包乾的都是固定的堡壘,散布在大海子城四周的孤城、堡壘大大小小也有二十幾座,成氣候的有八座,鄭華英一口一口啃下來,每啃一口就崩兩顆牙,流一嘴血,好在雖滿嘴是血,到底沒有傷筋動骨,且啃著啃著就啃出技巧,啃出感覺,啃出滿口鋼牙來。

  大月洱見到鄭華英時,左營剛剛攻下一座巨堡,這堡壘臨河而建,主堡高約三十丈,基座用巨石砌成,其上用的夯土,牆體十分堅固。城堡內糧草充足,又引有地下河做水源,守城者早已做好了持久打算。

  這當然是個不錯的主意,草原上那些如風似雨的騎手,正面擊潰他們的可能性幾乎為零,好在馬兒跑的雖快卻不擅爬牆,只要謹守城池,耐心地跟他們耗下去,一年半載的,最終勝利的一定是守城者。

  鄭華英饒有興致地領著大月洱繞城看了一圈,講解如何攻破堅城巨堡的訣竅,絕口不提右營戰敗之事。等到一圈轉完,鄭華英要領他去城內參觀時,大月洱終於忍不住說:“將軍,若是沒有碰上你,我啥也不說了,碰到了你,為何這般冷淡我?你教我怎麽圍城,我哪有這個心思。”

  鄭華英哈哈大笑說:“看來,你並沒有服輸嘛。”

  大月洱道:“長生天在上,我若受此挫折就認輸,怎配做草原狼的子孫,連頭羊也不如了嘛。”

  鄭華英就詫異地說:“那將軍為何到此?戰敗之後為何不收攏殘部,尋機再戰,挽回敗局?草原狼的子孫不正應該怎麽做嗎?”

  大月洱聞言張口結舌面紅耳赤,半晌說不出話來。一旁的杜隆說:“我營全被衝散了,軍械糧草一樣沒有,如何再戰?”

  鄭華英道:“這都不是問題,作為友軍,理當援助。”他指著聳立在河岸的巨堡說:“此處糧草充沛,軍械眾多,我軍馬上就要啟程北上了,這裡就托兩位代為駐守吧。”

  大月洱聞此言,感動的熱淚盈眶,即對杜隆說:“將軍願意追隨我收攏殘部,東山再起嗎?”杜隆道:“將軍何出此言?我本是右營長史,右營敗,我又顏面何存?願誓死追隨將軍。”眾軍士聞言,齊聲道:“願追隨將軍重整旗鼓,東山再起。”

  鄭華英又將左營僅有的三百騎兵撥出大部交給大月洱,護衛他重返險地,豎起戰旗,收攬舊部。三五天時間,被衝散的舊部紛紛尋來。雖軍容不整,士氣還算高昂。大月洱召集諸將,訓話道:“此戰,因我的過錯,導致大輸特敗,幾乎全軍覆沒,折損了無數的好兄弟。我本該橫刀自刎,以謝陣亡的將士。然而,我若死,只會便宜了那幫出爾反爾的雜種,讓我枉死的兄弟含恨九泉。我欲重振旗鼓,為枉死的兄弟報仇,諸位願追隨我嗎?”

  眾聲齊聲應道:“願追隨!願追隨!”

  軍容齊壯,響徹雲霄。

  大月洱趁熱打鐵,率兵連夜奔襲怒牙五部。叔綽用計雖大破右營,卻未能斬殺大月洱,心中懊惱萬分,沒有大月洱的人頭,他不知道大海子城是否肯開城接納。但他知道此地不可久留,吃了大虧的烏槐部一定會大肆報復,也不會給他們太多的時間準備。

  因此,攻破右營大寨後的當晚,叔綽就通知五部立即拔營前往大海子城,怒牙部即刻啟程上路,其余五部卻忙著分贓。右營大寨裡軍械、糧餉堆積如山,看的五部首領眼發暈,手發抖,心兒發顫。為了分配戰利品,各部爭吵不休,哪兒還把叔綽的警告放在心上。

  直到大月洱率軍殺到,五部才想起來此地不宜久留,應該趕緊拔營前往大海子城躲避。但,時機已失,想走難比登天。因為分贓而吵的面紅耳赤的五部,不得不再次聯起手來。可惜一切都晚了。哀兵必勝,受了極大侮辱的右營士兵雖然在人數上佔劣勢,軍械、馬匹也不佔優,士氣卻旺盛的怕人,一交手,五部就覺察到一種巨大的壓力。

  五部人數雖多,到底屬於五個部落,號令實難統一,五位首領又各懷心思,這仗簡直就沒法打了。激戰半個時辰後,五部中拿啜部率先逃離戰場,缺口一開,決堤之勢隨之而至。五部聯軍大敗特敗。三部首領陣亡,部眾群龍無首,頓時潰散,余下兩部,白燁部朝西南潰逃,拿啜部奔向大海子城。

  杜隆率部緊追白燁部,大月洱親率主力追擊拿啜部。白燁部首領見勢不妙,丟棄跑不動的部屬,獨自率百余名親兵逃走。拿啜部不久與怒牙部會合,兩部合兵一處仍舊抵擋不住大月洱,白燁部首領遂丟棄老弱婦孺,輕裝逃命。被大月洱的部將射殺。

  叔綽卻不肯逃命,眼見大勢已去,他命士卒丟棄武器,獨自出降,明義勸道:“大丈夫頂天立地,左右一死,何苦受人羞辱?與他死戰又如何?”

  叔綽道:“只要能保存族人,我死也認了,受辱也認了。”叔綽捧著彎刀出降,大月洱勒馬問道:“我如此信任你,你為何背叛我?”

  叔綽道:“將軍能用計,我便不能用計嗎?叔綽做首領以來,被回鶻人騙過,被沙陀人騙過,被雜人騙過,被許多人騙過,誰敢保證這一回不會被契丹人騙?為了不被將軍騙,叔綽隻好騙將軍了。”

  大月洱道:“你欺騙我,可知罪過?”

  叔綽道:“叔綽甘願領死,但求將軍少殺我的部族。”

  大月洱道:“騙我的隻你一人,我隻殺你三族,其余的可以不殺。”他用馬鞭指著怒牙部的部族說:“獻出叔綽三族以內的親人,我饒你們不死。”

  連叫三遍,無人理會。大月洱冷笑道:“你們是耳背嗎?是我的話你們聽不懂嗎?為何不答。”怒牙部的一個長老,顫巍巍地走出人群來,以杖點地,仰首望著馬上的大月洱,說:“首領為存活他的族人不惜獻出自己的性命,我們又豈肯出賣他的族人?若是將軍戰敗,你願意你的部屬出賣你嗎?”

  大月洱道:“老兒無理。你不交出他的族人,就不怕我殺了你們嗎?你老了,死不足惜,你的兒子孫子呢?我一樣是要斬盡殺絕的。”

  長老道:“果然長生天厭棄了我等,我等死而無憾。”

  大月洱嘴角露出一絲冷笑,說道:“你這老兒可見狡猾哩,明明是戰敗了,無路可走,若拚死一戰,我認你個英雄,若誠心跪地求和,我或也可放你們一條生路。偏偏你們要用仁義來套我,讓我下不了手,可見你們這些雜人實在是虛偽、狡猾。”他隨即宣布:“將這怒牙部人盡數斬殺,一個不留。”

  ———

   歡迎廣大書友光臨閱讀,最新、最快、最火的連載作品盡在!手機用戶請到閱讀。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
章節問題回報:
翻譯有問題
章節內容不符
章節內容空白
章節內容殘缺
上下章節連動錯誤
小說很久沒更新了
章節顯示『本章節內容更新中』
其他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