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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代桃僵》一百八十六.襲奪西受降城
  從舊城回來後,秦忠將府中大小事務正式移交給秦明,自己以養病為名離開了天德軍城,在舊城議事完畢後,韓五拿出兩個信奉給了李煦和秦忠,囑咐他們回去後各自看各自的,閱後即焚。秦忠出城去做什麽,李煦並不知情,就像秦忠不知道他要做的事一樣。  李煦按照計劃派了鄭陽帶著五十名士卒以送賀壽為名去西受降城。孟家有位德高望重的尊長即將過七十歲壽辰,自己身為天德軍使派人過去意思一下也是應該的。

  本來這樁差事是該李茂去做,但李茂一直稱病不過,無奈只能辛苦鄭陽一趟,李煦不僅親手挑選了賀禮,甚至連當面要說的話都替鄭陽想好了,一副誠意十足的樣子。身為天德軍副使,無令擅離職守,可是大罪,不過既然事涉孟家尊長,又有誰好意思去問?又有誰去管鄭陽沒有兵符手令就帶了五十人出軍城?

  鄭陽也想到了這一層,故而李煦托他幸苦一趟時,他沒有拒絕,淺水渡一戰後,鄭陽對李煦的看法有所改變,不再以一副剛剛在上的姿態俯視李煦,而是改為了平視,某些時候甚至還有了一點仰視的味道。

  打發了鄭陽後,李煦隨便找了個茬把馬軍營指揮使侯傑訓斥了一通,當著眾將的面,侯傑有些下不來台,他是天德軍老將,孟孺任軍使時,也稱呼他一聲侯哥,私底下代之以尊長之禮。如今因為一點小事被一個年輕後輩當眾訓斥,老將臉上有些掛不住,事後就發了幾句牢騷,步軍營指揮使張孝璋跟侯傑相識最久,勸了他兩句。

  氣頭上的侯傑不僅不聽勸,反而把張孝璋也罵了一通,二人鬧的不歡而散,此事天德軍諸將皆知。

  侯傑當晚猝死家中,其子侯宇及部將懷疑是張孝璋所害,約五十人突襲張宅,毆傷張母,張孝璋逾牆而走,到營中點起七十余眾,反攻入侯宅,盛怒之下的張孝璋揮鞭鞭打侯傑屍體,侯夫人激憤之下,以頭撞擊張孝璋,被張孝璋部將所殺。

  張孝璋恐侯傑諸子和部將得知後報復,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將侯宅男女老少斬殺一空,橫屍五十余具。侯傑長子侯宇聞聽母親橫死,一家老小皆喪於張孝璋之手,披發斷指,勢與張孝璋血戰到底。

  侯傑生前在馬軍營素有威望,侯宇振臂一呼,應著四百余眾,連夜攻入張宅,張孝璋奔去步軍營藏匿。侯宇殺張家老小四十人,又率軍攻擊步軍營。

  天德軍步軍營在固山城下遭受重創,此刻元氣未複,被馬軍攻入營中,老弱死傷百余人,張孝璋被侯宇擒獲,鞭打至死。

  城中兵變時,李煦和韓隨在碧落川安排屯田事宜,聞報,急令奇兵營指揮使孟明率軍平叛。孟明接令率眾在西門外設伏,待侯宇回城,發動突襲。奇兵營為後備軍營,戰力一般,不過孟明是員悍將,久經沙場,智勇雙全,侯宇年少氣盛,報了殺父之仇,一時大意不防,被孟明一箭射於馬下。

  孟明大呼:“首惡已除,脅從不問,爾等要想活命就下馬棄弓。”

  侯宇已死,眾人群龍無首,張孝璋已死,眾人作亂也失去了理由,又畏懼孟明勇悍,便下馬認罪。此後又有步軍營與張孝璋父子親厚者糾結兩百人欲殺侯傑諸子報仇,被奇兵營會同巡城營驅散,擒殺首惡三人。

  待李煦和韓隨從碧落川趕回來時,城中兵變已平。孟明平叛有功,調任馬軍營指揮使,提張瑜為步軍營副使,攝指揮使事。

  李煦具表向防禦使鄭藹稟報事情原委,因有鄭陽擅離職守在前,

鄭藹不願將事情鬧大,向朝廷稟奏時隻說侯傑與張孝璋酒後毆鬥致死,軍使李煦等即使安撫士卒,軍情穩定雲雲。有專奏特權的梅璐然也循著這個思路向長安奏報,順便將鄭陽給人祝壽,擅離職守一事捅了上去。到二月末,鄭陽調任他州,李煦舉薦韓隨出任副使,鄭藹有苦難言,只能答應。  天德軍的這場變亂是李煦和天下司、兄弟會聯手促成的,天下司和兄弟會“各司其職”,李煦穿針引線,實際上是腳踏兩隻船,利用了兩家。不過對天下司和兄弟會來說也沒有損失,因為清除天德軍中孟家和鄭藹的勢力,由李煦完全掌握兵權,正是兩家所希望看到的。

  細心的人都會注意到孟明的身邊有一個滿臉疤痕的人,總是在危機關頭點撥孟明向何處去,這個就是曾經刺殺秦義的那個刺客,被李煦移交給孟孺後,他和孟孺做了一個秘密交易,取得了孟孺的信任,一直被孟孺留在身邊,孟孺死後,他有留在孟明身邊,成了孟明的軍師和孟明練習天下司的紐帶。

  平定張孝璋和侯傑之亂後,孟明也知道了李煦天下司的身份,便徹底投靠過來。孟孺死後,孟明不僅被同僚所排擠,孟家對其也十分輕視,在天德軍十分孤立。此刻通過天下司與李煦掛上鉤自是求之不得。

  兄弟會幫李煦,只要是通過秦明來完成的,秦明出現在李煦視野時間不長,但他潛伏在天德軍城的時間並不短,對天德軍內部各派系之間的恩怨情仇掌握的一清二楚。此番他獻計李煦激怒侯傑,再巧施挑撥之計,引起張孝璋與侯傑的誤會,繼而毒殺侯傑,攛掇侯宇為父報仇,致使兩家互相攻殺。

  李煦和韓隨的回避,鄭陽的“擅離職守”,以及令孟明平叛,使其在城中更加孤立,最終不得不倒向李煦,都是秦明獻的計策。只不過他不知道孟明不必拉也會靠過來,因為幫助李煦奪權的不止兄弟會一家,還有另一股勢力也在暗中運作。

  掌控了天德軍的兵權後,李煦立即把眼睛投向了下一個目標:西受降城。

  城裡駐軍是孟家所能掌握的最後一支力量了,若西受降城丟失,孟家在豐州的根基將徹底動搖,下一步,任人宰割就不知是可能了。

  西受降城早已被孟家經營的水潑不進,針扎不透,駐軍幾成孟家親兵,任何人也調動不了。取西受降城或智取,或力奪。

  天德軍噩運連連,李煦現在手中兵力不足,所以他選擇了智取。

  三月三上巳節。

  在韶州天氣暖的可以穿單衣,豐州之地卻還寒風瑟瑟,午後的時候忽然下起了雪。

  這場雪下到三更末仍舊未停,地上積雪有一尺深。大地白茫茫的一片,一眼望出去十幾裡遠,天寒地凍的誰會半夜跑出來?

  守衛在西受降城城頭的守卒覺得可以提前結束巡哨窩在箭樓裡暖和一下了。

  西受降城南箭樓上十幾盞紅燈籠在晨風中搖曳著,四周一片肅殺。守城的士卒縮在箭樓裡喝酒賭錢,一片喧鬧。偶爾也有人出來張望一下,大地一片雪白,白不藏奸,既然什麽都看不到那就是天下太平。

  箭樓裡最大的官是一個名叫二賴的隊副,昨夜城使孟虎設宴與城中將士共度佳節。酒喝到一更天,隨後就開了賭局,好賭成性的二賴卻沒敢多玩,賭注太大了,大的令人怎舌。但回到城樓上,二賴卻坐莊設起了賭局。只有在小兵們面前,二賴才能找到做莊家的感覺。

  兩天前,拖了半年的軍餉發下來了,每人十二貫,此外還有一貫二的節禮紅包。駐守西受降城的兵卒都是當地所謂的“光卒”,皆無家無口無牽掛,軍官們的家眷則駐守九原城或永豐城。當兵的沒家沒口沒牽掛,有了錢不吃不喝不賭不嫖還真不知道往哪花。

  西受降城城池不算小,駐軍之外,公私樂坊也有十幾家,胡女們既風情又美貌。奈何孟虎治軍太嚴,士卒嫖宿一經發現不管是誰先賞八十軍棍,八十棍打不死攆去做苦力三年,有了這個禁令誰敢造次?但對賭博,孟虎就是另外一種態度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那沒辦法,誰讓他自己也好這一口呢。

  “砰!”箭樓的門讓風刮開了,一股寒風驟然灌進來。

  “哎喲!好冷!好冷!他媽的,誰這麽粗手粗腳,快關門!”二賴大聲吼道,連抓了三把鱉十,再好脾氣也要抓狂,何況二賴的脾氣本來就不好。

  “誰呀!關門!”二賴又是一聲吼叫。奶奶的,這一把總算不是鱉十了,卻他媽的是個天九一!二賴窩了一肚子火,他太需要找個人出出惡氣了。

  “別,別這樣……”

  二賴剛走到門口就被一把雪亮鋒利的短劍頂住了咽喉。他慌忙舉起雙手退了回來。

  賭錢的士卒都嚇得目瞪口呆,片刻的猶疑後一個個都抓起刀圍了上來。劫持二賴的是個身材瘦小的蒙面人,腰身纖細,盈手可握,但胸前的一對肉球卻鼓鼓囊囊的十分扎眼。

  “叫他們把城門打開。”說話的果然是個女子。語氣冰冷且不容質疑。

  “兄弟們,看在咱們往日的情分上,救救哥哥,開門,快開城門。”二賴拱手作揖苦苦向眾士卒哀道。

  沒有命令擅自打開城門杖六十軍棍,軍規裡白字黑字一清二楚。但眼看二賴性命不保,還是有人向外面走去。

  “誰也不能開門。”站在角落裡的一個濃眉大眼的年輕人忽然冷颼颼地說道。原本打算去開門的士卒聽了這話頓時泥塑一般,站著不敢動了。說話的年輕人名叫張樂,是西受降城使孟虎的一個遠方親戚,現居監門校尉之職,監門尉是巡城營的二把手,負責看守西受降城的四座城門。

  蒙面人見到張樂狠吃了一驚,丟開二賴轉身便往外跑,剛一出門便被四名衛士給堵了回來。張樂一個箭步跳到她身邊,伸手便奪了她手中短劍,令人驚訝的是蒙面人至始至終絲毫沒有反抗,似乎毫無武功在身。眾士卒將其捆了起來。

  “三夫人,我盯你很久了。”摘下蒙面人的面巾後,眾人發出一陣驚歎,蒙面人竟是孟虎新納的小妾詩韻兒。

  “哼,憑你也來賺城?”張樂嘿然一聲冷笑。

  二賴色迷迷地盯著詩韻兒的胸脯,饞的直咽口水。張樂劈手推了他一把,喝罵道:“一個小娘們也對付不了,養你們還有什麽用。”

  “將軍教訓的是,將軍高明。”二賴點頭哈腰地奉承道。

  “今晚有人要突襲刺史府,謀害刺史,這個詩韻兒就是他們的內應。此時城外就藏著數百名叛黨,等著詩韻兒給他們開門呢。”張樂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毫無關系的事,說完看著目瞪口袋的士卒們,他又笑道:“你們怕什麽,孟將軍早看穿了他們的陰謀!你們去打開城門,隻管放他們進來,咱們來他個甕中捉鱉。”

  二賴挑起大拇指讚道:“將軍高明,將軍真是高明,等他們走入甕城,咱們就來他個萬箭齊發……”

  “萬你娘個頭!”二賴話沒說完,頭上又挨了張樂幾巴掌。

  “你們聽著,放他們進城,誰也不許吭聲,更不許放箭,違者一律軍法從事!”

  眾人齊聲呼“是!”

  四更整,西受降城的南門悄然開啟,一個士卒提著燈籠面朝南方晃了幾晃。看到這個暗號,蹲在雪窩子裡已經凍得半身僵麻的李煦和三百精卒頓時一躍而起衝進了南門。

  西受降城軍使府離南門有兩裡地,中間需要通過步軍營駐軍南大營。夜深人靜,三百多號人想要通過軍營大門而不被發覺,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此時,南門方向走過來三男一女四個人,男子見了李煦便笑道:“李將軍不要著急,張樂來助你一臂之力。”李煦喜道:“原來你就是張樂,剛才在南門為何沒見到你?”張樂指著身邊的詩韻兒,失聲笑道:“本來我是準備殺開城門迎接將軍的,是詩韻兒姑娘巧施妙計兵不血刃就破了南門。”李煦心中一喜,卻問詩韻兒道:“姑娘可有辦法助我過了這一關?”

  詩韻兒笑道:“此事容易,將軍隻管帶人大搖大擺往前走便是,一切由張樂來應付。”李煦略一思索,便招呼眾軍跟在二人身後大搖大擺地走了過去。步軍營衛兵忽見大街上過來一隊人馬,頓時攔住了去路。張樂笑道:“各位弟兄不要誤會,我們是軍府的人。”

  領軍哨長認出了張樂,心存疑惑道:“張校尉深更半夜的帶這麽多人卻是何為?”張樂歎了一聲,故作為難之色,卻將哨長拉到一邊,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那哨長滿臉驚愕,扭頭看了看詩韻兒,又打量了李煦一行,點點頭說道:“卑職職責所在,打擾之處,張校尉莫怪。”說完喝散手下,放眾人過去了。

  李煦心中好奇,問張樂跟哨長說了什麽。張樂笑答道:“我告訴他詩韻兒姑娘是孟虎的侍妾,因為挨了打,負氣逃出城去,被你們拿住連夜又給送了回來。你們這是去討賞呢。”張樂說完,不懷好意地看了詩韻兒一眼,吃吃地笑了起來。李煦不知道二人究竟是何關系,也無心去問。此時他心裡的疑惑卻是隱伏在城裡的那五十名軍士到哪去了?

  攻打西受降軍府異常順利,令人難以置信的是軍府衛隊除了在大門口布了三個固定哨,其余的人都躲在值房裡賭錢,李煦輕而易舉地就解除了眾人的武裝。然後他在張樂的指引下衝進了孟虎的臥房。

  孟虎剛擁小妾睡下,眼看李煦帶兵衝進來,來不及起身,一個懶驢打滾,從床上跌了下去,飛撲去抓掛在牆上的劍。李煦看他身軀笨重,料想武藝一般,一邊戒備,一邊向身邊的孟明丟了個顏色,孟明一聲大吼,揮刀劈向了孟虎,彎刀從肩頭斬入,齊齊整整地卸下了孟虎的一條膀子。

  孟虎慘叫一聲,捂面倒地,頓時血流如注。那小妾驚呼大叫,被孟明一刀揮個身首異處。

  羈押了孟虎後,李煦以孟虎的名義邀請西受降城副使兼步軍營指揮使孟重來軍府共商大計,孟重年近五旬,為豐州元勳舊將,為人謹慎持重。他自然明白“共商大計”是何意思,因此便以身體不適為由推拒不出,又密令各營緊守門戶。恰如一隻刺蝟張開渾身的刺,不想傷人也不想為人所傷。

  駐守西受降城的軍卒共有一千兩百人, 和天德軍一樣,也分作馬軍、步軍、巡城、奇兵四營,其中馬軍有三百人,駐扎在城西。步軍七百人,駐扎在北城,巡防營駐防在南城,奇兵營駐扎在東門外。軍府的變亂剛剛發生,孟重便得到了消息,副指揮使陳林勸他率軍平亂,被他當場否決。但他采納了陳林的另一條建議,以防范回鶻入侵為由派兵接管了東門、西門和北門防務。同時調城東奇兵營駐軍進至城南五裡外駐防。

  孟重這種騎牆觀望的心理看似奇特,其實不然,李煦能賺開城門,直抵軍府刺殺孟虎,進展如此神速,若無內應,幾乎是不可能的。這內應是誰,孟重覺得很有必要搞個明白才行。孟家內部爭權奪利的事可沒少發生過,前陣子還有孟孺斬殺親兄弟孟良的例子。

  這一回又是誰砍殺誰?若連這個問題都沒搞清楚就貿然率兵平叛,只怕叛平之日也就是自己掉腦袋之時,自己雖然也姓孟,卻非豐州孟。當初正是因為自己姓孟才被孟家信用,才有今天,而今可不能因為姓孟的起內訌而把自己撂進去。

  此外孟重對自己的實力還是充滿自信的,孟虎是城使不假,可是這西受降城真正掌握兵權的還是他孟重,有什麽辦法,自己在這座城差不多呆了二十年,他孟虎才來幾天。各營軍將半數都是自己帶出來的兵,孟虎被殺,他們不聽自己的,又能聽誰的,只要弄清狀況,或袖手旁觀,或舉兵平亂,再定,再說,也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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