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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代桃僵》一百二十.收將
  李載寧被斷了鼻梁骨和三根肋骨,本來縫好的傷口又重新撕裂開來,差點就丟了性命。不過比之身上的傷,他心裡的傷顯然更深更重,少年時犯下的錯誤,其實一直沒有忘卻,在他心裡留下了一個難以磨滅的陰影,這處隱痛沒人提及也就罷了,若是被他翻了出來,那種痛足以讓人心肝俱裂。  看出來了,刁鑽刻薄的李載寧其實是個良心未泯的人,良心就是他的弱點,李煦據此認為自己已經找到了對付李載寧的法寶,就拿他心中的這件隱痛說事。

  再見李載寧時,他躺在床上,哼哼著,默默地流著淚,像一頭受了傷的小獸。李煦把一旁局促不安的朱克定趕出去,坐在床榻邊,施展他的三寸不爛之舌,嘀嘀咕咕說了一個下午又一個黃昏,到掌燈時節,李煦感到口齒有些乾,正要起身找點水潤潤喉嚨。

  李載寧說話了:“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說吧,都是自家兄弟嘛。”李煦趕緊套近乎,盡管自己說的口乾唇裂,李載寧卻始終一聲不吭,這會兒他開了口,一開口就懇求自己,這是好兆頭啊。

  “我……我想請你派人去長安一趟,把她母子接來韶州。”

  “接來韶州?為何你不接她們母子回幽州呢?難道你不打算回幽州了?”李煦強自按捺心中的狂喜。

  “不,不會幽州了,母親和兄長都不容她。”

  “哦,是這樣。”李煦似有所悟,他繼而安慰李載寧:“這件事包在我身上,你就安心養傷吧。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呢,錯了,認識了,改過,仍然不失為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嘛。就像愚兄我,此番誤信讒言,害了這許多條人命,我內疚的恨不得去死,可是事已至此,我就是死了也於事無補,反而更應該好好活著,好好活著才能將功補過嘛。”

  李載寧點點頭,順著他的話說:“你也不必自責了,你做的其實沒有錯。”

  沒有錯,這正是李煦想聽到的,李載寧松了口,朱克定是個有勇無謀的粗人,這場因誤會而引起的危機就這麽過去了。

  李載寧要留在韶州,一是要補償對舊日情感的虧欠,二來他深知劉總的脾氣,此番任務失敗他就這麽回去,只怕也沒好果子吃。那就暫不回去了吧,就說了出了意外,全體死在嶺南了。李載寧能想明白的事,朱克定卻一時轉不過來這個彎子,他執意要回幽州去複命,他是一個地道純粹的軍人,服從命令之外,不懂得其他的彎彎繞。

  擱在以前,李載寧一句話就能勸動他,可是現在,視李載寧為小人的朱克定對自己的這位謀士兄弟的話是一句也聽不進去了。他狂躁地叫嚷著要走,看也不願再看無恥小人李載寧一眼了。

  無奈,李煦隻得拉上董重質繼續安撫和規勸工作。朱克定瞧上李煦,但對名震河北的董重質還是打心眼裡敬重的。有董重質在身邊坐著,李煦的膽子也就大了起來,他直言不諱地說道:“恕在下出言不遜,那劉總那廝殺父弑兄,淫佔兄嫂,父妾,算個什麽東西?值得朱兄這等英雄為他賣命嗎?他為何要派你們千裡迢迢來嶺南請邋遢道人回去,你真以為他是為了煉製仙丹獻給天子,笑話,根本沒這事,邋遢道人要是能煉仙丹,還等得到你們來請他,我們早送他去長安獻給天子了。他只是個脾氣古怪、薄有聲名的道士罷了。劉總作惡多端,害人無數,如今一睜眼就能看到被他害死的鬼魂纏著他,攪的他茶飯不思,精神恍惚,無奈才想起請個道士做做法事去去邪祟。

此等醜事,他怎敢示人?故而他不敢請河北的道士,只要千裡迢迢跑到嶺南來請,打的是過河拆橋的主意,一旦等邋遢道人把法事做了,就殺他滅口,幽州、韶州相隔千裡之遙,殺個人,沒人會追究吧?朱兄再想想,要是在河北、兩京請個有名望的道長,他把人殺了又會是個什麽後果,那還不是雞飛狗跳,他怎好收場呢。”  朱克定聽的將信將疑,他是粗人卻不是蠢人,於是出言詐道:“你胡說,劉尚書的父兄是死於暴疾,世人皆知的事,怎會如你說的那麽不堪。”

  李煦捏捏鼻子說:“信與不信,朱兄自己看著辦,小弟言盡於此,朱兄執意要回去送死,我也沒話可說。”

  朱克定暴怒而起,作勢欲打李煦,卻見他神色不變,心態坦然,心裡也犯了嘀咕。劉總父兄究竟如何而死,除了暴病一說外,幽州坊間的確流傳著其他說法,至於節度使府裡鬧鬼的事也時有耳聞。朱克定本能地想到了李載寧,想找他問個主意,轉念一想又忍住了,自己一直信賴的兄弟乾出那等醃臢事,這兄弟還能再做嗎?

  董重質一眼就看出了朱克定內心的焦躁和動搖,於是拍著他的肩旁,按他坐下,親手遞過去一杯冰鎮酸梅湯,說道:“楊參軍說的這些,我在蔡州時也有所耳聞,長安是天下中樞,楊參軍知道這些事不奇怪,反倒是朱兄在幽州是個燈下黑,反而容易被蒙蔽。行惡之人,上天自有懲戒,指望神仙救他,老天怎肯答應,朱兄此行注定是無功而返。如何,這一路行來,老天爺是不是處處跟你們作對?這就叫天道循環,報應不爽。”

  朱克定悶吞了一口氣,想說些什麽,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董重質繼續說道:“天意不可違,事已至此,我看朱兄就順了天意吧,此番無功而返,劉總勢必要見罪於你,反而連累令兄左右為難,倒不如索性留在嶺南,咱們這雖然是座小廟,容你這尊大神久駐是不成的,不過暫避風雨也湊活吧,以朱兄的一身好本事,還怕將來沒有用武之地嗎?”

  李煦插話道:“去年冬季嶺南是個暖冬,今春起連遇水旱災害,赤地千裡,糧食絕收,今秋嶺南必有大變,朱兄留下來為朝廷效力,不比給劉總那廝賣命差。”

  說的朱克定有些心動,卻又有些猶豫:“只是我若不歸,恐劉總見責兄長。”

  李煦笑道:“這個朱兄大可放心,回頭我以韶州地方名義發份函去幽州,就說境內發現幾十名幽州兵身染瘟疫病亡,向他求證是否曾派人來此公乾,我料他必不敢承認,私自出兵跨越州縣來綁架一位名士,說出去他也不佔理。”

  董重質附和道:“楊參軍此計用的妙,借嶺南瘟疫之名掩蓋爾等行蹤,把這筆糊塗帳推給瘟神,劉總聽了必然肝膽欲裂,以為老天爺也在跟他做對,哪裡還敢追查?令兄那自然也就平安無事了。”

  李煦又道:“等過了風頭,朱兄可暗中修家書告知令兄實情,令他放心。”

  朱克定道:“修書不行,家兄不識字,他的身邊又都是劉總的眼線,回頭得尋個可靠之人當面去向兄長稟明此事,他是個有主張的人,必然有所計較。”

  李煦和董重質聞言大喜。

  由此朱克定和李載寧隱姓埋名留在韶州,本來董重質想把他帶去團練使司,李煦勸他先不要露面,以免走漏風聲。董重質遂將他二人留在家中,教導自己的幾個兒子習練武藝,對外就說是從河北來投靠他的親戚。

  李煦又遣旺財和董府家人董九帶著沐雅馨和李載寧的信去長安迎接李載寧舊愛周氏母子。沐雅馨是天下司的眼線,這周氏是何來歷自不必說。李載寧始亂終棄,雖是人品有虧,何嘗又不是家中壓力太大所致,像他們這樣的人家,豈肯容一個來歷不明的女人進家門來。而今李載寧雖然回心轉意,但如何讓李家接受周氏母子還是個大工程,李煦現在還想不到好的辦法,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因為事涉天下司,李煦就動用了手中特權,旺財和董九由驛道北上,一路上享受的待遇如八品官,來去兩便,一個多月後就把周氏母子三人接到了韶州。

  那時已是初秋,湖南境內風調雨順,一片豐收景象,但到了韶州境內卻是另一番情景,即使是周氏這樣從未出過遠門的小婦人也知道,自己來的這個地方可能要受大災,精於過日子的她在郴州時就買一批糧食日用帶著,四百裡山路走的旺財和董九苦不堪言。

  不過這個舉動看在李煦眼裡,卻頗感欣慰,這周氏或許的確是天下司的眼線,不過她很可能跟沐雅馨一樣,只是一個外圍,是天下司預埋的一枚閑子,在她們身上,還看不到人性的冷酷,有的仍是一派生兒子過日子的煙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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