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隔著囚車穿行在路邊擎著標語卻一言不發肅穆的人群,眼睛裡禁不住的泛著淚花,半年以來的壓抑和無助,半年以來的遺憾和失望,半年以來的漠視和仇殺,在這一刻都消失的無影無蹤。
林文想起了方南和王紅豔在裝甲研究所裡對民眾的評價,某種程度上他們說的是對的,很多民眾都是渾渾噩噩無知無覺的,也有很多陰險卑鄙恩將仇報的,但是他們內心深處都有正義之心,更有對英雄的崇敬之心,也許很多時候被沉重的生活和陰暗的環境壓抑得不能表現出來,可是一旦給了他們機會表達,那麽一定是熊熊烈火般的熱情。
“還記得白石丘反擊戰嗎?我們是你救下的幸運民眾,我們來送你了!”
“帝麒麟,我們是戰神擂台的觀眾,我們永遠崇拜你!”
“林文,華東州裝甲界來給你送行,你製作紅魔裝甲的才華是華東州永遠的驕傲!”
這些條幅代表著很多人想說卻一直沒有機會宣諸於口的話,就這麽靜靜的握在無數人手裡,迎著陽光和風,高高的舉過頭頂。
林文揉著發紅的眼睛,原來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沒有被人們忘記,那麽即使自己被處死還有什麽可遺憾的?
將要達到航空港闊大的入口,林文終於看到了華山中學的標語條幅,那些相處三年的同學們,雖然很多都沒有真正交往過,可是當他們站在林文面前時,一股親切感油然而生。而這些親切的人中,還有一個林文被囚期間幾次來探望的女孩,外表溫柔靦腆卻極為堅強好勝的杜菲菲。
杜菲菲用力拉著條幅一角,上面寫著:“林文,我們永遠愛你,我們不介意你的帝國血統,哪怕你是帝國人,也是我們的最親近的人!”
林文趴在窗戶上向杜菲菲揮手。
杜菲菲也狠狠的揮手,狠狠的咬著下嘴唇,淚水從臉龐兩側簇簇滑落。
林文靠在座椅上,淚水也不知不覺的從眼角處滲出。
囚車還是以極為均勻的速度開進了航空港大門,直接向客機沃克駛去。
佔地面的足有數千畝的航空港很是清靜,龐大的沃克在這樣的大空間中顯得很是渺小,但是客機下面的那些人在林文的眼裡卻並不渺小。
他們是林柳氏、林嘉、姚麗麗、何慧慧、李晨靜,從前線趕回來的林文極為陌生的林恆信、林恆忠和林恆義,雖然林伯雄未能從戰場上回來,但是林家二代三個男丁都悉數從戰場上趕回裡專程處理林文的事情。
在他們身後,是林隨風兄弟幾個,還有附庸家族的很多人。
也足足有上百人。
林家的主要人員都趕來了。
林文被兩個全副武裝的士兵從囚車裡出來,暢快的呼吸了一口航空港清冷的空氣,然後望向客機下自己的母親林嘉。
林嘉兩眼滿是淚水的凝視著林文,她從人群中慢慢走過來,到林文面前數十步後,然後突然加速撲過去,緊緊抱著林文的肩膀痛哭起來,如此撕心裂肺,肝腸寸斷,卻不能說出一句話來。
林文也是一陣心酸,蓄積已久的淚水順著兩腮滾落下來:“媽,我不會有事的,你就放心吧。”
“你怎麽這麽傻,龍之翼小組的人都逃了,你怎麽不逃?”林嘉抬起頭,撫摸著林文的臉頰:“看都瘦成什麽樣子了……”
林文感受著媽媽手指的溫暖,不自然的皺著鼻子:“媽,我要是逃了,很多人都會死於非命的。而我也會被世人罵為聯邦叛變者,哪裡還有今日浩大的送別場面?”
林嘉哭道:“我寧願你是叛逃者,我寧願你不要承擔什麽責任,這些人送你算什麽?又能幫助你什麽?……只要你能好好活著,比什麽都強啊!”
林文擦擦林嘉眼角的淚水,安慰道“媽,放心吧,我會好好活著的,難道皇族會違背強大的民意硬要處死我?最多囚禁兩年!一是我年齡還沒有達到法定的成年,二是在憲法面前人人平等,聯邦這些年早就不再對暴力致死案件的主犯判處死刑,不會因為我殺死的是皇族就罪加一等的。”
林嘉呆滯的看著林文,沒有說什麽,卻又大哭起來。
“好了!”林柳氏已經走過來,把嚎啕大哭的林嘉拉開:“事情已經這樣了,你這個當媽的要堅強一點!”
林嘉還是哭了好久才被拉開。
林柳氏看著林文,這個外甥因為出生的問題一直在府裡受壓抑,即使林柳氏這個當姥姥的心裡非常疼愛他,卻也為了避嫌從來沒有對他有過親昵的動作。可是今天,林柳氏無比慈愛的注視著林文,然後毫不猶豫的把他攬在懷裡:“家裡的事情不用擔心,你姥爺也在京都開始活動,你不會有大事的!”
感受著姥姥這遲來的溫馨,林文默默的點點頭。
最後,林柳氏哽咽著拍拍林文頭,轉身離開了。
接著和三位舅舅告別,雖然陌生,卻割不斷那血脈相連的親情,而且三位舅舅的態度親切中有著讚譽,很讓林文感到舒服。
三位舅舅也並沒有刻意的煽情,只是寬慰了幾句,那些話,林文能夠聽得出來,都很真誠。
和三位舅媽告別的過程簡短而潦草,姚麗麗、何慧慧在暴動事件中的進退失據,大大損傷自身的威望,同時也被各自的丈夫狠狠訓斥了一頓。
更讓她們難受的是,此次暴動事件並不如她們一開始預料的一樣會連累林家,相反林文的勝利,讓林家在華東州的政壇上勢力大大擴張,真正成為了華東州第一大家族。
相比較一向以蠻不講理、處事不公、過分依賴丈夫形象示人的林柳氏卻堅定的掌控著家族以極為強硬的姿態壓服了其他家族的挑釁,並且很有遠見的,在暴動還未結束就開始規劃未來對政壇的清掃,其心志之堅定,處事之聰穎,讓家族所有人都大為折服。
姚麗麗、何慧慧兩個媳婦,這輩子都不可能再次挑戰林柳氏了。
想到自己一輩子在林家受欺壓的悲慘命運都是眼前這個帝國崽子所賜,兩位妯娌心中怎麽能開心?
最後跟林隨風兄弟告別,彼此再怎麽爭吵爭鬥,再怎麽互相看不順眼,都過去了。
即使林氏兄弟再怎麽心高氣傲,即使林文身陷囹圄,可林隨風不得不承認,在十幾年的比較中,自己這一方輸的徹徹底底,乾乾淨淨。
林文以驚世駭俗的才華,勇猛剛烈的態姿,一往無前奮爭,獲得了讓世人驚歎的成就,不管是紅魔裝甲、征途裝甲的發明,還是白石丘反擊戰,蒙山域追繳戰,這些成就隨便拿出來一個都是八個兄妹不能比的,何況林文獨攬了四個?
林文才十五歲,他取得的成就不僅僅林家兄妹趕不上,也足夠讓大部分聯邦人自慚形穢,這種差距的無限拉大,幾乎讓普通人興不起跟林文爭雄的心思,只是自小在一起長大的兄妹,已經習慣了彼此的競爭和比較,林隨風等人心中的酸楚是無論如何無法消除的。
只是還能怎麽樣呢?
林隨風握著林文的手,依然豪氣乾雲的說道:“你到京都要保護好自己,家裡你不用操心,我們兄妹以後一定會做得更好!”
林隨龍點點頭補充道:“有朝一日,希望我們還能在武技上進行切磋一番。”
林文笑笑,自從得到大搏鬥術的凝體篇,林文的武技修煉已經達到了三極基因強化的水準,自信單憑力量,和杜坤單挑也不一定落敗。
所以,對林隨龍的挑釁林文毫不在意,卻也願意當做是一種特殊形式的祝福。
“一言為定!畢竟我們還沒有分出勝負,畢竟還沒有人跪下學狗叫!”林文說道。
林隨龍眼神堅定:“學狗叫的一定不會是我!”
林文接著和林隨雲、林隨虎、林隨真和林隨善握手告別。
排在隊伍後面的林霞和林曉,林霞的身條已經張開,臉龐也越發精致起來,早就沒有了當年和林文爭鬥時的野蠻。
“我給你留下了一套紅魔裝甲!”林文笑著對林霞說道:“世面上流水線做出來的東西不如我手工做的精致,對身體的負擔也小。”
林霞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詫異的問道:“你怎麽知道我喜歡紅魔?”
林文拍拍林曉的頭說道:“當然她告訴我的了!”
林霞望著林文,淚水一下子模糊了雙眼:“林文……我對不起你!”
林文搖搖頭:“兄妹之間不用這麽客氣,我倒是很對不起沒有早點送給你,其實這款紅魔裝甲我早就製作好了!”
林霞突然大哭起來,捂著臉蹲在地上。
林曉本來瞪著大眼睛看著林文,受到林霞的感染,眼圈也紅了:“林文哥哥,你這次到京都是不是要死了?”
林文笑笑:“當然不會,在家要聽話,好好學習!”
林曉攥著拳頭說道:“我長大後一定要很有本事,把欺負林文哥哥的壞蛋都抓起來殺掉!”
林文彈了一下林曉的臉蛋:“有志氣!那我就在京都等你前來解救!”
“嗯,林文哥哥,你就安心等待,我一定會去的!”
告別儀式完畢,林文在軍官的不斷催促下登上了舷梯,機場東西南北四個方向突然升起了四面巨大的熒屏,同時播放著林文在白石丘上英雄抗擊帝國機甲的片段。
一道道射線中,林文身著征途裝甲迅如閃電般的摧毀一個有一個帝國機甲,配合著白石丘上保護罩裡數十萬民眾的驚歎,格外讓人激情澎湃。
林文看了一眼,低頭鑽進了機艙。
“林文,一路順風!”
“林文,華東州人民愛你,希望你早點回來!
“華東州人民等著英雄的再次歸來!
……
從機場四周突然傳來了聲動雲霄的吼聲!
巨大的引擎開始轟鳴,林家人被清場到航空港旁邊的候機室裡,沃克S102開始滑行,越來越快,終於猛然抬頭,升空了。
從飛機的舷窗上觀望,整個航空港被黑壓壓無窮無盡的人包圍著,已經難以估量有多少人了。
人群中至少有二十個大屏幕在播放著林文的四年來的大事記,看到激動處,人群如浪滾如潮湧般的揮舞著雙手,高喊著口號。
林文眼睛噙著淚水,觀看著主要展示自己力量的影像,觀看著沸騰的人群,胸膛中的那顆心越來越快,幾乎要跳出來。
有這樣的結局,縱然有諸多冤枉,還有什麽不滿足的?
華軒銘靠在座位上,看著如此浩大的送別人群,不禁有些心驚肉跳。
而梁勝忠和蘇薏卻都無限感慨。
“兩年前,當林文製作出紅魔裝甲參加華普集團組織的裝甲創新大賽時,網上爆出了林文的基因鑒定。當時還有很多華東州人民對林文的四分之一帝國基因很是敏感,所以導致了具有歷史開創性的紅魔裝甲連三等獎都沒有得到。不過,當時主持這場評比的慶莊奎大師還是比較公道的,硬是空缺了這場比賽的冠軍。”梁勝忠對蘇薏說道:“可以說,那是林文受到的第一次不公平對待。”
蘇薏好奇的問道:“那第二次呢?”
“第二次就是征途裝甲的發明了。征途裝甲的意義更大,但是卻被國防部拒之門外。”梁勝忠狠狠的說道:“征途裝甲的各項性能已經達到甚至超過了三極裝甲,對付帝國的紫葵機甲綽綽有余,難道那些國防部的官員都瞎了嗎?”
華軒銘冷冷看了一眼梁勝忠:“我希望你不要指桑罵槐。”
梁勝忠根本不屑於同華軒銘答話,繼續說道:“第三次不公平對待就是白石丘反擊戰和蒙山域清剿戰,華天彪為了消除林文的影響,對各種傳媒下了封口令,又逮捕了好幾個不聽命令的傳媒大佬,最終才把網絡上所有關於林文的視頻刪掉了。這種長久的壓抑一旦被解禁,民眾心中的正義感井噴式爆發,所以才會造成今天這樣盛大的歡送場面。”
華軒銘冷冷說道:“你確定這些人不是林家雇來的?”
這句話連蘇薏都聽不下去了:“華部長,公道自在人心,關於林文殺死您侄子華天彪的事情,最高院肯定會嚴格按照法律宣判,所以你也不用在私下裡用這麽大的力氣憤恨,這難道不會傷身體嗎?”
華軒銘感到自己被孤立了,深深的歎了口氣,心中的話卻沒有說出來,歷史上輿論影響法律公正的事情還少嗎?法律雖然無情,執行法律的卻是情感豐富的人,最高院的法官他們也是要繼續生活在聯邦的,他們就敢頂著萬世罵名亂判案嗎?
林文法律年齡還未成年,不僅想要殺掉他難度大,就是判處有期徒刑都可能超不過十五年!
華軒銘咬著牙,狠狠一掌捶在了扶手上,用力之大,甚至連骨頭都挫傷了。
……
航空港上,林家人站在候機廳的屋簷下,仰頭看著所有航空器消失在了雲端才準備撤離。
林嘉攙著母親林柳氏坐上了一輛加長版的豪華林肯,然後她也坐在了林柳氏的旁邊。雖然臉上眼淚還沒有乾,但是卻依然對林柳氏表示了感謝:“這麽多人……母親,真的太感謝你了!”
林柳氏卻說道:“這麽多人我也是始料未及,也根本不是我們所能組織起來的,我們只是釋放了消息!”
林嘉睜大了眼睛:“母親……這真是太意外了!”
“意外?的確有些意外!”林柳氏看著前方說道:“但是細細想來也不意外,也許林文在動手砍下華天彪腦袋的那一刻已經自信的知道自己不會死。”
“母親,林文真的不會死?他殺的可是皇族啊!”
“當然,就是皇族也不管肆無忌憚踐踏法律,的違背民意。”
林嘉長長舒了一口氣:“謝天謝地……”
“林文這些年積累了足夠的人氣,我們要好好利用!”林柳氏拍拍林嘉的手背:“爭取半年之內能夠在能源方面壟斷華東、華西、淮南等幾個州,一年之內實現同自由貿易區幾大供貨商的直接聯系,兩年之內在自由貿易建立林家的勢力,至少購買一顆適宜住人的小行星,同時獲得自由貿易區環海區域的居住權。”
母親的胸懷竟然這麽闊大, 林嘉聽得目瞪口呆,相比之下,自己只能算是混吃等死了。
“只是母親,我們要移民自由貿易區,爸爸會支持嗎?”林嘉小心的問道。
“這個國家每年有數以萬計的人移民自由貿易區,皇族成員裡面十個有八個都獲得了自由貿易區的綠卡,為什麽我們林家就不能?”
“可是……”
“沒有什麽可是的!”林柳氏眼光漠然:“如果有一天聯邦被帝國滅掉,也只有自由貿易區才能保我們全族安全!”
“戰場上的逆勢只是一時的!”
林柳氏歎口氣:“是的,我也希望,只是這個很難說。”
“林文已經獨立了,你也要開始鍛煉一下。”林柳氏最後看了一眼林嘉:“都快四十的人了,也該幫助家族做些事了。”
林嘉低頭,遲疑了一陣說道:“謹遵母親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