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精神病院的這一天一夜，我是坐臥不安，現如今回到家裡，總算是舒坦了些。我把懶腰一伸，抱著後腦杓，整個人癱在了沙發上。　　感受著沙發對身體的完美支撐，我把方才的問題又重複了一遍:“就算你成了大魔王，就算姚大明和易太空都是妖怪，可這和我有什麽關系呢?我是個正常人，又沒有魔力，我能做什麽?”

　　我有個無比巨大的優點，就是一切向前看，從不為打翻的牛奶歎息。方才的遺憾，甚至沒能堅持超過三十秒，就風卷雲舒、煙消雲散了。

　　“如果你想要找打手，姚大明和易太空肯定比我好用。我是你唯一的哥哥，你總不會對我不利吧?如果你是想報復社會，對我要殺要剮的，你肯定早就動手了，而且輕而易舉。”

　　我停頓了一下，理了理思路，接著說道:“不說別的，就說把我送進精神病院這事好了。如果你隻是為了讓我相信你，你多用幾次魔法就行，我不得不信。你為什麽還要多此一舉，看著我去報警，看著我被送進精神病院?”

　　似乎是覺得我的問題很好笑，夏雪悠眯著眼睛，一字一頓地念道:“看來哥哥你還是沒明白。”每個字都飽含戲謔意味。

　　而隨著她的話音響起的，是呼呼風聲。刹那之間，客廳裡便疾風湧動、沙塵翻滾，令我目不能視、耳不能聽，就連呼吸都萬分困難――隻要一張口便有大片的沙塵，如同郵差投遞信件似的往我嘴巴裡塞。

　　“感受到了嗎?”始於夏雪悠的話語，終於夏雪悠的話語。一屋子的狂風沙塵，在她話音落下的同時停住了。

　　飽受風沙侵襲的我，終於有了喘息之機，連忙張開了嘴，每一次吸氣都幾乎要把肺部撐滿才算完。短短的時間，或許是一分鍾，或許是三十秒，現在回想起來，竟有著劫後余生的感覺。

　　“這隻是我無盡魔力之中，最微不足道的部分。”夏雪悠的聲音再次響起，呼呼的風沙聲也如影隨形。

　　還沒能緩過氣來的我，像是驚弓之鳥，一聽得風沙聲響，連忙掩住口鼻，閉上雙眼，唯恐風沙再起。不過好在這一次河清海晏、世界太平。

　　我舒了口氣，睜開雙眼，卻發現那要人命的沙塵，如巨蟒一般，將夏雪悠托在半空，並且不停遊動。

　　“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緩過氣來的我，猛地站了起來，伸出食指指著夏雪悠的額頭，以此來發泄我的憤怒。

　　面對我的怒火，夏雪悠沒有答話，隻是笑著與我對視。

　　夏雪悠的眼睛還是我熟悉的模樣，黑白分明，晶瑩剔透。在她明亮眼眸上映著的，是我的倒影。不用說，在我的眼睛裡，肯定也有她的倒影。意識到這一點的我，不知怎的，就沒了怒意，反而多了許多的擔憂。

　　“雪悠，你確定你的身體沒問題嗎?”我開始有些懷疑，我可愛的妹妹變成現在這副樣子，是因為在與塞特的靈魂碎片對抗時，受了暗傷。

　　“喲，終於有了點哥哥該有的樣子。”

　　“隨你怎麽說。”擔憂著妹妹的我，已經不會再生氣了。哪怕她依舊話裡有話，我也就當是清風吹過，不理會就好。我希望她能好轉，絕不願用任何方式去刺激她，哪怕自己要低聲下氣一點……親人生病了，因此有了些脾氣，該忍的，還是得忍。

　　就在我暗自思量的時候，似乎是上蒼聽到了我的呼喚，夏雪悠一下子就正常了……

　　“哥哥，如你所見，我已經是超自然的存在，

正常人的生活對我而言，已沒有什麽意義。”夏雪悠頓了頓，接著說道:“以後的我可能會花許多時間在外探險，尋找生命的意義，也可能不受控制地沉睡幾十年。總之，我不會有太多時間陪在父母身邊了。”　　“這不好吧?”父母一貫疼愛夏雪悠，如果她真的常年不在家，不知道父親母親得有多難過。再者說，在我看來，成為魔王與不能陪伴父母，似乎並沒有什麽必然聯系。

　　“哥哥，暫時的團圓是毫無意義的。你不是常愛哀歎，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麽?如果我什麽也不做，就像正常人一樣生活，終有一天，你們就都會衰朽，都會離我而去。而我的壽命是不可計數的，我就將承受不可計數的孤獨。”

　　“所以呢?”我點點頭，夏雪悠的這個說法是完全正確的。

　　“所以我必須去探險，就像塞特真實存在一樣，我想其他的神明也該真實存在才對。我會去追尋他們的蹤跡，追尋一個又一個傳說。我一定會找到長生之術，到時候我們一家子就能永遠在一起了。”

　　“呀！”聽了夏雪悠的描述，想到自己這樣的凡人，或許也有長生不老的可能，我何止感到驚喜，簡直是狂喜。我幾乎恨不得立刻就把夏雪悠推出門去，讓她快點去探險。

　　夏雪悠似乎看懂了我的想法，笑著搖了搖頭，說道:“可是哥哥，涉及到空間和神跡的旅行，會模糊時間的界限。一旦踏上時空之旅，我就控制不了自己的行程了。或許我以為隻是幾年，可在地球上卻已過去百年。如果是這樣，或許我一走，就再也沒有機會見到你們了。”

　　“恩，確實有可能，那你還是別走了。”我看過的小說裡，也有過類似的情節，修真者坐枯禪一坐幾十年啦，到鄉翻似爛柯人啦，都是稀松平常的事。

　　“這是不可能的，為了能有永恆的團圓，我必須得踏上這條‘尋真之路’，為了你們，也是為了我自己。”

　　話音落下，客廳便被沉默與寂靜接管。我歎了口氣，不禁皺著雙眉，搖起了頭。夏雪悠說的這些話，從一定意義上來說，是很有道理的。

　　事實上，拋開魔神之類的怪談不說，就說我們這些正常人的庸常生活好了。留守兒童、空巢老人，在現實生活中也是相當常見的。

　　難道留守兒童的父母不愛自己的孩子嗎?他們當然也愛自己的孩子，如果不愛孩子，他們何必努力工作?他們在外打拚，是為了能給孩子更多，這是從長遠看的;可孩子們看到的，卻是近在眼前的、親情的缺失。

　　但反過來講，讓父母們天天陪著孩子，怡兒膝下，短期來看也不是不行。可是孩子長大了，要看個病也缺錢，要讀大學也缺錢……到時候孩子就算不說，心裡真的不會怨麽?為什麽別人的父母出去打工，有積蓄，為什麽你們沒有，你們是懶嗎，不肯努力工作。

　　凡事只看長遠，就難以照顧眼前;凡事只看眼前，又必然難逃長遠的悲劇。

　　或許有人會說，綜合一下不就行了嗎?

　　真的行嗎?說話總是簡單的，就像某些官老爺一拍腦袋，啊，你們這裡產業落後，要產業升級。好的，產業升級，計將焉出?一搞又一團漿糊。

　　事實上的困難，絕不會因為想當然的理論而改變。

　　而我們家似乎就陷入了這種困境，夏雪悠為了永恆的團圓而踏上尋真之路，但很可能一去不返，變成永別。

　　可如果夏雪悠什麽也不做，或者拖到很晚才去探險，則可能因為浪費的這些時間，來不及為我們找到延長壽命的寶物。

　　總之，這是一個很難做的抉擇。

　　“探險是必須要去的，而且越快越好。”就在我不住感慨的時候，我的妹妹悠悠開口，說道:“所以啊，我的哥哥，再往後，陪伴父母的重擔，就落在你的肩膀上了。”

　　“放心，一切有我。”我昂起頭，把胸口拍得砰砰響，滿口答應了下來，這是我身為人子本就該做的事。

　　“不，哥哥，我想你並不明白。”夏雪悠的眼中閃過一抹狡黠的之色。

　　“恩?”

　　“你脾氣差，做事沒有恆心，仗著遺傳來的智商，整天混吃等死。讓這樣的你陪著父親和母親，我怕你把他們氣死！事實上，已經氣得不輕了！”剛剛才恢復了些可愛面貌的妹妹，一下子又惡毒了起來。

　　“……”我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為自己做著辯護:“我也沒這麽糟吧?你把我說得像是個黃鼠狼的屁，對你有什麽好處嗎?”

　　“那倒是沒有，不過我很快要外出探險，這些真心話此刻不說，以後也未必有機會。所以，我覺得還是當面對你說的好。畢竟子曾經曰過，益者三友，友直、友諒、友多聞。”

　　“那是益者三友，不是益者三妹。你這個一出生就害爸媽丟掉工作的家夥，有什麽資格指責我?”

　　“你看，你說話又開始不管不顧了。”

　　“……”我又翻了個白眼，不過這回不是衝著夏雪悠，而是衝著我自己。

　　沒錯，就像夏雪悠說的，我確實就是那樣的混蛋。雖說從來也沒犯過什麽錯誤，甚至還有同學的父母將我當做“別人家孩子”，來教訓自家的孩子。但我自己清楚，那不過是因為我天分比他們高一些罷了，我從來就不是什麽模范人物。

　　考慮到我的智商、家庭的教育水平，我身上的閃光點簡直乏善可陳。無論做什麽事都是完全的興趣導向，想做就做，不想做了就扔。最後弄得自己事事都“略懂”，真要說擅長的，倒是沒什麽拿得出手。

　　父親母親對我這樣的表現，肯定是有所不滿的。不過因為夏雪悠的出生，他們兩個丟了工作。 而那個時代，汽車發動機這種方向上的研究員，除了公家飯以外，很難找到合適的工作。因此那段時間，他們兩個都是三天兩頭地換工作，或者為了得到那份工作而拚命加班……等到他們終於有時間管教我，我已經養成了這種隨便看、隨便學、隨便扔的壞習慣。

　　至於脾氣，我的脾氣說不上有多糟糕，但壞在一個“躁”字上。受不得攏懿壞盟到蹋揮腥訟牘芪遙揖突岜ā拖窀詹牛乙弧霸輟逼鵠矗芽詼齙幕啊飧揪筒凰閌僑嘶啊

　　“所以啊，我是故意讓哥哥你去精神病院一日遊的。你能對著家裡人發泄你的煩躁，那是因為家裡人都照顧你的感受。可是警察不會那樣做，精神病院的醫生護士也不會那麽做。相反的，你越煩躁，他們治你也就越狠。”

　　“聽你的口氣，你是想教我做人?”我撇著嘴，有些無奈地說道。本來我聽到這種話也是會“躁”的，但我剛剛才說錯了話，此刻正在反省自身，“躁”這個技能自然也就讀起了冷卻時間。

　　“沒有錯，我親愛的哥哥。”

　　“你說的這個故事我聽過。”我搜索了一下記憶，肯定地說道:“《野豬大改造》是不是，隻不過你不是要改造同學，而是要改造我。”

　　“我管這個計劃叫《第一個五年計劃》。”

　　“靠，你以為你是天降偉人?”

　　“不，我是天降的魔神！”話音剛落，風沙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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