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羈絆(四)

　　看著彥子良清透的眼睛，彥洪九臉上的皺紋堆積起來，露出寬慰的笑容，並伸手輕撫他烏黑的短發，疼愛地說道:“大家都說，這十裡八村的，就屬我家的小三子長得最俊……再睡一覺，晚上爺爺背你去西村看人家放煙花。”

　　連續一整天，天色都是陰沉沉的，終於在夜幕降臨之時，天空中飄起了雪花。

　　由泥草建成的破舊堂屋，布滿一道道裂縫，凜冽的寒風從縫隙中灌入。屋頂位置有一個透亮的窟窿，雪花從窟窿中飄下。堂屋內，生起一堆柴火，彥洪九爺孫倆圍坐在火邊。

　　柴火邊正燒著一捧黃豆，彥子良像一隻小老鼠一樣，正津津有味地咀著香噴噴的燒黃豆。

　　夜色下，家家戶戶都在熱鬧地吃著年夜飯，有條件的人家，還能放一掛鞭炮，窮一些的人家則拿著破銅盆敲幾聲。不過，最寒酸的就屬彥洪九家，別人家怎麽說也有一頓像樣的飯，他們家卻只有一捧燒黃豆。

　　“西村的煙花好不好看?”彥洪九笑道。

　　“好看。”彥子良點頭說道，然後他伸著頭朝門外看了看，急不可耐地說道:“燕喜怎麽還不來?爺爺，要不我去看看?”

　　“噫！”彥洪九故裝嚴肅地說道:“東西是人家的，人什麽時間送，你什麽時候吃，人若不給，你也不能要。做人窮一點不怕，但千萬別叫人瞧不起。”

　　彥子良低下頭，沉默地嚼著黃豆，不再說話。

　　又過了一會，小胖子燕喜終於來了。他拖著兩條黃鼻涕，端著一碗餃子，提著一壺酒，走進了堂屋。

　　見燕喜到來，彥子良雀躍不已，立即衝過去，他端過那碗餃子，笑著問道:“什麽餡的?”

　　“韭菜餡的。”燕喜像看著怪物一樣看著彥子良，畏懼的眼神中還帶著一點崇拜。

　　聞聲，彥子良略顯失望。

　　結果，燕喜竟然又從懷中，掏出三個餃子放到碗裡，然後頭也不回地跑了。

　　彥子良端著碗，怔怔地望著燕喜背影，道:“小喜怎麽了?”

　　“你獨自闖入枯樹林，對他來說太不可思議了。”彥洪九磕了磕煙袋，樂呵呵地說道:“他很崇拜你，這不，他還專門偷藏了三個肉餃子留給你呢。”

　　“原來是這樣。”彥子良喜滋滋地抱著碗，坐回到火堆邊，將酒壺交給彥洪九，道:“爺爺，這碗餃子你和我一起吃好不好?我一個人吃不完。”

　　“呵呵，有三碗也不夠你吃的。”彥洪九笑著說道:“你自己吃吧，我有更好的！”

　　“我才不信呢。”彥子良半信半疑地說道。

　　於是彥洪九神秘兮兮地從草堆裡，翻出一隻古壇子，然後他又從壇裡取出三隻被剝了皮的、肥碩的老鼠。

　　“怎麽會有這麽大老鼠，好惡心呐！”彥子良驚悚地盯著那三隻血腥的老鼠。

　　“惡心?”彥洪九眉毛一揚，將老鼠串在鐵條上，放在火焰上燒烤，道:“這可是世間最好吃的肉。”

　　“肯定是從前邊墳地裡捉的！”彥子良篤定地說道:“只有吃死人骨頭的老鼠才會長這麽大。”

　　彥洪九先是喝了一口酒，然後一邊烤著老鼠，一邊悠然地說道:“人死了就會被老鼠、蟲子吃掉，而老鼠蟲子又會被蛇鳥野獸吃掉，蛇鳥野獸最後又會被人吃掉。這就叫作生生不息。”

　　才六歲的彥子良不可能懂這個道理，他才不管彥洪九說什麽，隻管抱著碗狼吞虎咽。沒一會，

一碗餃子便被他吃完了，但他還只是半飽。他盯著篝火上逐漸被烤黃的三隻大老鼠，空氣中除了煙味和酒味，還有濃濃的肉香味，漸漸的不是那麽厭惡老鼠了。　　“爺爺，你為什麽叫我小三子?”

　　“因為我年輕的時候，曾養過兩個小家夥，你是第三個小家夥。”彥洪九油滋滋的老鼠上，灑了一些鹽。

　　“他們都是你的孩子?”

　　“對。”

　　“那他們現在人呢?”

　　“死了。”彥洪九盯著火焰，平靜地說道。

　　“噢。”彥子良沉默一會，道:“所以你把我撿回來當兒子養?”

　　“我已經老了。”彥洪九抬起頭，看著彥子良烏黑的眼睛，道:“只能將你當孫子養。”

　　不過，令彥洪九驚奇的是，彥子良知道自己的撿來的，但是他卻從來也不問。

　　約莫過了一炷香時間，三隻老鼠烤得焦黃酥脆，油滋滋的，香氣直往人心眼裡鑽。彥洪九故意不招呼彥子良，他拿起一隻烤好的老鼠，先是放在鼻前聞一聞，裝作很享受的樣子，然後他張開嘴，猛地咬了一口，開心地笑道:“一口咬下去，滿嘴冒油，真是人間美味啊！”

　　“切，吃不起豬肉，就拿老鼠騙我。”彥子良齉著鼻子說道。

　　“我又沒逼你吃。”彥洪九狡黠地說道。

　　然而，在第一隻老鼠被彥洪九啃完後，彥子良就忍不住了。

　　彥子良像個小饞貓一樣，不好意思又忍不了誘惑，抓耳撓腮地說道:“爺爺，要不讓我嘗嘗吧?”

　　待一塊肉放入彥子良嘴中，他連嚼都未嚼，直接吞了。

　　“怎麽樣?爺爺沒騙你吧。”彥洪九看著他雙眼直放光，便笑著說道:“俗話說，天上龍肉地下老鼠肉。”

　　彥子良一邊大塊朵頤地啃著烤老鼠，一邊騰出嘴糾正道:“屁，是驢肉！”

　　“慢點吃。”彥洪九疼愛的看他，笑道:“世上最掃興的事，就是吃肉不喝酒，來喝口酒！”

　　“好辣！”

　　“哈哈，酒可是好東西，它能讓人忘掉一切憂愁。”

　　兩個時辰後，凜然的寒風停了，村子也安靜了下來。

　　彥洪九背著幼小的彥子良走出堂屋，原本漆黑的夜，因大地上覆蓋了一層白雪，而呈現出一種暗白色。

　　白雪瑟瑟地飄落著，彥洪九背著彥子良孤獨地站在雪中。彥子良雖然睡著了，但他的溫暖的小手，卻緊緊地抱著彥洪九的脖子。

　　雖然，只是這一點小小的溫暖，卻讓彥洪九感到那麽幸福。有這兩隻小手抱著他，他在這世上便不再孤獨。

　　“爺爺。”突然，彥子良含糊地說道。

　　“嗯?”彥洪九應道。

　　“我爹沒有背過我，我娘也沒有做過飯給我吃，他們不要我了，我也不想他們。”說著，彥子良的小手抱著彥洪九的脖子更緊了，“但是，你可不能不要我。”

　　彥洪九望著暗白的大地，霎時間淚湧如泉。

　　(注:肯定有兄弟氣得跳腳，玄幻讓我寫成鄉土文學了。呵呵，不過彥洪九是個很重要的角色，我覺得有必要花兩章功夫，把這個角色塑造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