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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繁複》第46章 霹靂手段巾幗主
  這天,例行聚會的時間到了,文明太后躺在臥榻上等候如意郎君。沒想到,一等也不來,二等也不來,莫非他小子生病了?文明太后忙叫太監劇鵬前去尋找,不一時,太監回來,氣急敗壞地稟報說:“昨晚宿衛監李奕一出后宮就被聖上抓了起來,還沒等到天亮,就被砍了腦袋,屍體被仍進禦獸園裡喂了老虎。”文明太后聞訊,一聲慘叫,昏倒在臥榻上,劇鵬等宮娥彩女好一陣忙碌,又是掐人中,又是灌薑蕩水,這才把皇太后弄蘇醒過來。  文明太后氣急敗壞地穿衣下床,頭不梳臉不洗的就急匆匆趕往永安殿,文武百官剛剛下朝,見文明太后如一頭憤怒的獅子,都不敢招惹,慌忙躲避。獻文帝剛走出大殿,在台階上迎頭碰上了文明太后,剛準備躬身施禮,被皇后一把抓住胸前的衣裳,破口大罵:“我曉得你翅膀長硬了,連皇太后信任的人也敢隨意濫殺,哼!老娘既然能扶你上台,也就敢把你這小皇帝轟下台去!”說完也不聽拓跋弘的解釋,氣勢洶洶地打道回宮。拓跋弘無助地站在永安殿前,望著文明太后的背影,惶惶不可終日。此時,拓跋弘七月分剛滿十六歲,和讀者們的兒子一樣,只是個剛上高中的小青年,哪裡敢和一言九鼎的皇太后較量。明曉得皇太后說到做到,自己殺了皇太后的情人,文明太后決不會輕易放過,思來想去,覺得自己這個皇帝當得確實窩囊,不僅不敢越雷池一步,還不時有掉腦袋的危險。與其這樣戰戰兢兢地生活,倒不如卸掉皇權,當個普通老百姓,安享幸福生活。拓跋弘本來喜好老莊玄學和佛家禪理,對出世入世看得十分淡薄,每天散朝之後,空閑之余就請天宮寺的和尚來宮裡講解佛經故事,對安同的先祖——安息國的太子安世高丟掉皇位,遁進空門,弘揚佛法(見拙著《芳草迷蹤》)的事跡很是感動,也就有了禪位讓權的打算。避開權力的漩渦,樂得清靜安逸。主意打定,拓跋弘啟駕來到太后居住的坤宮。

  文明太后正為今天的例行功課沒有完成,全身四周上下都不舒服,又氣又悶,懶洋洋地吩咐太監:“不見不見,就說太后身體不舒服,誰都不見。”拓跋弘跪在坤宮門口說:“知道母后在生兒臣的氣,兒臣特來陪罪。兒臣確實不是當國君的材料,想還政於母后或者將皇位禪讓出來,也免得母后生氣,傷了身體。”文明太后一聽說“禪讓”,眼睛猛地亮了,對太監劇鵬說:“快去接駕,有事請聖上進來商量。”

  拓拔弘被請進后宮,母子二人坐定,文明太后不放松剛才的話題,開口直奔主題:“弘兒怎麽會想到禪位呢,準備把皇位禪讓給誰,主意都打定啦?”拓跋弘的本意是想把皇帝位禪讓給叔父拓跋子推,從他橫掃柔然的風格來看,頗有太祖拓拔燾風范,文治武功都有一套,將來也不會再受文明太后掌控。也正因為如此,怕遭到皇太后的反對,拓跋弘多了個心眼,沒有暴露拓跋子推的名字,只是含糊其辭地說:“兒臣禪讓的事已經定了,至於人選,兒臣還沒有考慮清楚。”“好吧,”文明太后明知拓跋弘想將帝位禪讓給拓跋子推,也不說破,而是點點頭:“這幾天母后幫您確定合適的人選。”母子二人分手,就禪位問題達成了幾個月來最滿意的一次共識。獻文帝走後,鐵腕女人當即采取霹靂手段,在平城大造輿論,說皇帝決定禪位,要在后宮安享清閑,研究佛經,當太上皇。此事鬧得平城沸沸揚揚,堵死了拓跋弘的退路,逼著他沿著禪讓的道路往前走。有了皇帝禪位的既定目標,而在將皇位禪讓給誰的問題上,文明太后卻犯了難。太子拓跋宏小小年紀,卻人小鬼大,顯示出與年齡不相符的老成。前年,獻文帝背部長瘡,太子拓跋宏伏在父親背上,用小嘴吮吸膿血,讓所有在場的臣工們驚訝不已,文明太后見拓跋宏至誠至孝,驚訝地問他:“瘡毒邪惡,腐臭難聞,你小小年紀也不怕汙穢中毒。”三歲的拓跋宏天真無邪地說:“我聽太醫說,只要把膿血清除乾淨,父皇的瘡毒就會好。”由此可見拓跋宏的精明早熟。盡管如此,文明太后仍然相信,一個小小的孩童,總比他十六歲的父親要好駕馭得多。皇太后在平城大造“皇帝禪位”輿論的同時,在后宮分別召見了任城王拓跋雲、中書令高允、尚書陸跋等重臣,對遠在漠北的太尉源賀,也寄去書信,說明太子拓跋宏是名正言順的繼位者。要他們支持拓跋宏,反對拓跋子推繼登皇位。

  果然,過了幾天,遠在漠北的太尉源賀奉詔進京,參與公卿會議。會上,獻文帝先發製人,說:“朕繼登大位以來,雖憚精竭慮,文治武功卻乏善可陳,招致母后嫌怒,嘖有煩言。今欲禪位,更扶明主。中都大官、京兆王拓跋子推施法治政素孚人望,鞍馬征戰,令敵喪膽。又是先皇昆仲,理應繼登大位,各位愛卿,以為如何?”拓拔弘以為皇帝的話一言九鼎,群臣一定會俯首稱是。哪曉得這事太過重大,群臣默默無言,都在考慮自己的措詞。性情急躁的任城王拓跋雲首先站了出來,他雖說是京兆王拓跋子推的弟弟,但對朝廷的格局看得十分清楚,誰要是忤逆了皇太后的意旨,即便是當了皇帝,也不會有好果子吃。拓拔雲橫掃一眼在座的袞袞諸公,大聲說:“陛下方隆太平,臨覆四海,豈能上違宗廟,下棄兆民?且皇權聖位,承社稷之重,歷來是父子相傳,沿習成例,即便是要禪讓,也應該是皇太子繼承正統。夫天下者,祖宗之天下也!陛下若將帝位轉授旁支,恐怕不是先祖的遺願吧。況且這樣做,無疑會鼓動奸亂之心,挑起禍亂之源,這樣的大事,不能不慎重啊!”源賀緊隨其後,讚同拓跋雲的觀點,說:“陛下今欲禪位給皇叔,臣擔心這樣做會亂了皇權排列序位,必然會引起很多意想不到的麻煩,請深思任城王的諫言吧。”尚書陸跋更是激動地表白:“陛下若舍棄皇太子而立其他諸王,臣立馬就刎頸殿庭,決不奉詔。”拓跋弘一聽陸跋這威脅的語言,臉色都變了,嘴唇哆嗦了好久,才挑了個“軟柿子”——選部尚書趙黑,認為他一個太監,決不敢違背皇帝的意願,就手指著他說:“趙黑,你談談自己的看法吧。”沒想到趙黑出班,跪在殿前說:“臣以死擁戴皇太子,不曉得還有其他事!”

  獻文帝見朝堂上一邊倒地支持策立皇太子,這才意識到皇太后的厲害,在禪讓問題上來了個偷換概念,把自己逼到了死角,隻得無奈地歎了口氣,也想來個偷換概念,就說:“好吧,皇位由太子繼承,不過,如今皇太子太過年幼,不能理政,不如先讓拓跋子推暫繼皇統,待幾年後太子成人,再歸權於太子。”這種以退為進的把戲哪裡騙得過一個個精明過人的大臣。中書令高允說:“太子幼衝,可效前朝周公輔成王故事,在座袞袞諸公,還怕選不出幾個精明幹練的輔臣。”獻文帝被逼得無路可退,隻得硬著頭皮宣布退位,將皇位傳繼給太子拓跋宏。高允說:“昔漢高祖稱皇帝,尊其父為太上皇,今皇帝幼衝,萬機大政,猶宜陛下總理,謹上尊號曰‘太上皇帝’。”拓拔弘不甘心於不知不覺間就被一個女人弄下台,存心要與之繼續較量,於是以退為進,將皇帝璽綬傳給拓跋宏,自己當上太上皇。宣布:重要的軍國大事仍由“太上皇帝”決定,以為這樣就剝奪了文明太后的臨朝稱製。就這樣,拓跋宏繼皇帝位,史稱孝文帝,這一年他才五歲。

  獻文帝為了表示自己退出了政界,從永安殿搬出來,住進了皇宮北面的崇光宮。為顯示自己心如靜水,崇光宮搭建屋頂的椽木都是砍來的原木,連修創都沒有,更不用說繪圖上漆了。宮門前的台階也是泥土壘成的,並非石頭,更不用說漢白玉了。又命工匠在平城西山,莫悲兄弟開鑿雲崗石窟的附近修建佛塔,他不時居住在那裡,與和尚們一起念經誦佛,似乎真的是看破了紅塵。

  看破紅塵當然只是假相,五歲的娃娃皇帝被皇祖母玩弄於股掌,這是獻文帝所不能忍受的。一次,獻文帝從西山歸來,坐在帝位垂簾後(原太后垂簾聽政的龍椅上)觀看兒子親政,大臣們散朝後,拓跋宏抱著父親痛哭不已,獻文帝大為驚訝說:“你小小年紀就當上了皇帝,應該很高興才是,怎麽痛哭流涕的,讓臣子看見多不好。”拓跋宏哭著說:“代替父皇施政而將父皇晾在一邊的感受,痛切五內,只有我內心知道。”拓拔弘深受感動,安慰兒子說:“這種情況是不會長久的。”

  是的,權力的誘惑是巨大的,巨大的權力具有巨大的誘惑力。風華正茂的拓拔弘怎麽可能在崇訓宮裡安安心心地吃齋念佛,他每時每刻都在策劃著致敵於死地,策劃著複辟登基的方案。沒想到父子二人的對話傳進文明太后耳中,馮淑敏大為震動,這孩子確實精明過人,小小年紀竟然說出這種話,如此聰明早熟,將來如何駕馭?必須好好教訓他,磨掉他身上的棱角。

  這年的冬天似不速之客,極早地降臨了平城,早晨起來,整個京城陷在冰天雪地之中,文明太后把拓跋宏騙進一間小屋子裡,可憐的小皇帝被皇太后脫得只剩下一件單衣,然後抱走衣服,狠心地把他鎖在那間小屋裡,三天三夜不給他飯吃,要他向奶奶乞求恩賜,小娃娃倔強,寧願餓死也不向文明太后求饒。文明太后無可奈何,隻得命令大太監劇鵬帶來衣食,把他從冷冰冰的屋裡放了出來。太后奶奶的折磨並沒有讓小皇帝屈服,反而使他變得更加聰明,沉默寡言。文明太后認為這是父子二人無聲的反抗,決定再一次使用一票否決製,廢掉拓跋宏,另立他的弟弟拓跋德,她不相信三歲的拓拔德會像拓拔宏那樣倔強。

  文明太后在和東陽公拓跋丕,大臣穆泰、李衝等人商量時,受到強烈反對。特別是李衝,此人是高富帥,甚得太后寵愛,他說:“孝文皇帝至誠至孝,訥言敏行,今後必孝尊長輩,太后不必為此擔憂。”李衝的話,文明太后自然是言聽計從,她回過頭來再仔細觀察拓跋宏,此兒經嚴冬寒屋事件後,認識到忤逆皇太后不會有任何好處,變得乖順聽話,從不多言,每天躲在書齋裡刻苦研習漢家經典,手不釋卷。這讓喜歡讀書的文明太后看在眼裡,樂在心裡,甚至很多時候還陪伴拓跋宏一起讀書,探訓《大學》《中庸》《禮記》中的典故源流。皇太后更是把自己所學得的漢學經典悉心教授給小皇帝。祖孫二人的隔代養學,情深誼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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