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每日卯時至午時都要呆在書房,慈禧為這大清的獨苗請了四個太傅:李鴻藻,出生於名宦世家,累代通顯,稟賦異穎,百家之言,無所不納懷,鹹豐皇帝賞其識,擇定其為帝師。李鴻藻是最有耐心,脾氣最溫和的太傅了,面對皇上的歪理邪說,他常常哭笑不得。有那麽一次,載淳的“讀書無用論”令李鴻藻這飽讀詩書的鴻儒學士當堂老淚縱橫,這難得有一日皇上精神足好,太傅甚感欣慰,仔細一瞧,小皇帝竟在作詩,詩雲,“師傅是怪物,成日講學術。聽課如墜霧,兩宮千裡目。”李鴻藻真叫是無言以對,李鴻藻年輕時出生顯貴,又得聖上賞識,如今遇著小皇帝卻橫豎沒法,教說不聽,亦不能打罵,隻能由著小皇帝痞嘻嘻地朝他笑,朝他作鬼臉。 而祁藻,為道光、鹹豐兩朝帝師,專擅書法,字體渾健自然,乃當時楷書之首,西主子除卻保留先帝為載淳所擇帝師,另加了三位負責教授載淳書法、文章、語言和騎射。
偏偏皇上天性活潑,在課堂之上,不是昏昏欲睡,便是嬉鬧。此日,祁藻見皇上又打起了磕睡,又不好喊醒他責怪他,因知皇上喜動不喜靜,祁藻將一隻小松鼠帶進上書房,載淳還趴在桌上睡大覺,祁太傅握住小松鼠尾巴使勁臊了載淳幾下,他皺了皺眉,一伸手便握住了祁太傅手中小松鼠,正在美夢中的載淳覺得奇怪,什麽毛茸茸地東西在他跟前兒揉蹭,睜眼一看,“好有趣兒的小松鼠!”載淳忙拎起那小松鼠,“祁太傅!送給朕可好?!”
祁藻笑了笑,“當然好,皇上也答應臣一件事可好?”
“什麽事?什麽事?”載淳迫不及待地端坐在書桌上。
“臣的課,皇上得認真聽。”
“好好好!”載淳忙伸手接住他的‘新寵’。
生性頑皮的小同治即使答應了祁藻,也隻能保證他聽懂最淺顯的課文,再就是戶外的騎馬射箭。皇上對活動這些似是有天生的興趣,每每到了騎馬射箭課程,不需誰盯著他,他便早早地到校場等候,載淳騎馬既穩又快,不過聽太傅簡單教了教騎馬的要領:自左而右,避免觸馬敏感地帶,避免套蹬,腰背挺直等,載淳只等太傅巒炅絲梢鑰斕閎盟下聿弑跡噬閑⌒∧曇停啞鍤趿說茫凇拔洹閉夥矯嬲瓜殖隼吹男巳は勻槐取拔摹鄙詈竦畝唷
載淳雖享受策馬的感受,但祁太傅卻知“日久生厭”的道理,兩宮太后忙於政事,不能時常監督皇上,為臣下者因禮儀之限不能對皇上實施所謂的“小懲大誡”。一旦皇上開始認為策馬日複一日同樣無聊之時,則徹底對學習失去興趣。
兩宮太后為防止那一日來臨,兩人各自使出法寶,東宮娘娘到內務府挑了個憨頭憨腦的小太監,據說是鄂嬤嬤的親外甥,東宮娘娘讓這小太監頂了那自以為是的小全子,讓載淳有點事兒作。這小太監名喚張大歡,無論如何喚他,他也難得理解別人與他說什麽,載淳能把他教明白點兒,那可不是一日兩日的功夫。而慈禧則挑選了年長載淳幾歲且能文善武,天資聰穎的澄貝勒作陪讀,望兒有人切磋文治武功長進更快。
慈禧千算萬算算不到,載澄乃十足的酒色之徒耳,載淳一身的惡習皆乃載澄所授,太傅教授皇上與公子們射箭,皇上天份其高,箭法精準無比,他學了一段兒射箭便要與載澄二人比試箭法,“澄哥哥,成日對個死靶子練,是不是無聊了些?咱倆比試比試,今日誰能將翁太傅那絡子射在木柱之上定住,
且趁他來察覺將箭打下來,就算贏如何?” 載澄活動活動脖頸與手腕,“贏了又如何?你有什麽可輸給我的?!”
載淳捧著弓箭,笑嘻嘻地說道,“隻要澄哥哥贏得了朕,這紫禁城裡人或物隨便你挑!”
“好小子!好大的口氣,比就比!你有什麽要求?!”說時遲,那時快,載澄已將箭發在弦上,誰料此時翁太傅正好轉身回頭,載澄嚇得忙拉了弓回來,其速度之迅速,令眾公子拍手叫絕。翁同禾感覺不對呐,他的課不至於精彩到眾人拍手叫好罷?
翁太傅忙回頭看看,“澄貝勒人呐?”
其實載澄躲在書桌底下在,皇上忙解釋,“他小解去了!片刻就回!”公子們憋著勁兒快笑破了肚皮,載淳一個不留神,他的小松鼠從懷裡竄了出來,他跟在小松鼠屁股後面使勁兒追,可就是追不到,載澄趁太傅回頭演板追上載淳,他笑了笑道:“君子不奪人所愛,哥哥幫你追,但你得在我阿瑪與兩宮太后跟前解釋清楚這松鼠不關我的事。”
“嘻嘻,這是我去年問祁太傅討的,哥哥盡管放心,朕一定說話算數!”
“好罷,那松鼠雖跑得快,可若將油潑到這兒,皇上說它還跑得動麽?”
“油?天呐,哥哥真是太聰明了!松鼠腳底粘滿了油,在這油滑滑的地面能否爬起來已是個大難題了!”
“祿哥兒,卻禦膳房搬一筒油來,找幾個身手靈活的把它抓回養心殿。”
小祿子迅速搬來油桶朝小松鼠腳下一潑,一群原本齊齊整整的姑娘有幾個踩油後,全部都摔的七零八落的,庫雅回頭一看,“祿公公,你這是作什麽,這些小宮女都是剛剛進宮的,要去參加廚考,昨兒個丫頭們才領的新衣裳,這會子都摔得一身油漬,可如何去參加考試呐!”
“你可別怨我呀,是皇上的小松鼠跑了,我是在抓它呀!”
“竄”的一下,一隻小松鼠一邊歪倒倒的在油面兒上滑著,一邊朝米足衣裳懷縫裡竄。米足抱起小松鼠,問小祿子:“公公,您可是在尋它?”
“是了是了!那可是皇上的活寶貝,謝謝姑娘了!”說著,小祿子便準備伸手去抓那小松鼠。
誰料,小松鼠可聰明著呢,溜的一下便竄走了,將米足的衣裳劃拉了好大個口子。米足羞的滿臉通紅,忙將衣裳握攏。
庫雅用披風裹住米足,“這也不該呀,昨兒才派的新衣裳,怎麽給個小松鼠帶了一下便撕裂了開,丫頭們都快回屋子換乾淨衣裳罷!”
“祿哥兒祿哥兒!在那!”皇上見著自個兒的小松鼠,滿皇宮的攆它,“給朕抓住它,誰今兒抓住它,朕賞十兩銀子!”
載澄見皇上這般鬧的,直直的攔在他跟前兒,“皇上,回去讀書罷,那東西有什麽可玩的,前頭可是長春宮啦!”
載淳一抬頭,“長春宮?!哎呦喂,不追了不追了,朕先回去,祿哥兒,交給你了。”
載淳與載澄一同回到昭仁殿,翁太傅亦不好直接訓斥皇上,隻能裝作糊塗樣子:“哎呀呀,哎呀呀,皇上要出虛恭好歹讓他臣知曉呐,否則老臣真以為皇上不願回到老臣的課堂呐。”
皇上與載澄暗暗笑了起來,“翁太傅緊張了,朕去去就回來的。”
接著兩人回到座位上開始拿出弓箭比翁太傅的絡子,載澄“啪”地一聲將翁太傅的絡子射在柱子上,太傅走了兩步,怎辮子給拽住了,剛欲回頭看看,又“啪”地一聲,皇上的箭打掉了澄貝勒的箭,兩人嘻嘻哈哈地對著翁太傅扮鬼臉,這倆孩子拿翁太傅當活靶子呐,把翁同禾給氣得,一個是皇上,一個是貝子,他一個也奈何不了,隻可憐了那兩陪讀的孩子,翁太傅拾起教鞭一邊哭一邊怒罵,“叫你不學!叫你頑劣!不讀書能有什麽作為?!”雖太傅是想殺雞儆猴,可猴兒沒儆著,卻把那倆陪讀打得再不願上禦書房來讀書,十幾歲的孩子也不是傻瓜,誰也曉得太傅打自個兒嚇皇上與澄貝勒,都是皇親國戚家的孩子,家裡也有太傅,讀點書還要挨打,任誰也不願了。
得知這個消息,兩宮太后氣鼓鼓的一齊來盯載淳上課,皇上沒老實一會兒,倭仁太傅捧著紙硯也來到昭仁殿,太傅在演板上寫下“重農貴粟”四個大字,“今日,請皇上與貝子以此題作文章一篇。然後為師仔細為皇上與貝子講解這四個字的含義。”
兩宮端坐與旁聽席上,慈禧首先說了,“皇兒先憑自個兒見解寫,讓哀家瞧瞧這些日子皇兒肚子裡裝了多少墨水兒。”
東太后接了話來,“皇兒之前不是說伺膳的小全子太聒噪?哀家這次給皇兒挑了個又安靜又老實的,皇兒好好寫,那孩子還是鄂嬤嬤親外甥,鄂嬤嬤日後為了他留住差事也得好好教教他。”
“鄂嬤嬤親外甥?”皇上立馬不高興了,“讓鄂嬤嬤教?皇額娘,不會把這當作對聯的獎勵罷!”
載淳借機以瘋裝邪,小祿子剛把墨研好,皇上一口喝進了肚子裡,太傅、兩宮太后、載澄、小祿子都嚇傻了,“額娘,朕現在肚裡墨水兒可多了,額娘可滿意?”
“你……!你學了這幾年,連‘肚裡裝墨水兒’是甚意義都不知?你學的什麽東西?!”
“老臣該死,老臣教導無方,皇上天資聰穎,機敏過人,是老臣急功近利,未得其法,沒有教好皇上……”
“皇兒,你與載澄二人若能好好理解這四個字的含義,今年宮燈節,哀家允你二人出宮遊玩,若不能,你就待在宮裡老老實實地寫文。”
“額娘此話當真?”
載淳興奮地跳了起來,不巧藏與懷中的小人兒書掉了出來,慈禧側目,“載淳!你揣的什麽,交給哀家!”
“沒什麽,沒什麽!就是一本書,比平時的書小一點點。”
“拿過來!”慈禧惱怒一吼,載淳嚇得懷裡寶貝都掉了出來,慈禧與慈安一看,臉都氣白了,“什麽小人兒書,銀彈珠……”
“你!你老實交待!這些東西誰給你的!”
“朕……朕……素日贏的……”載淳一面說一面哭……“額娘,朕再也不敢了……”
“說,誰給你的!”載淳隻是一個勁兒的哭,那些寶貝全都是他逼著小太監陪他蹴g弄舟贏的。
“你說不說?不說是罷?祿哥兒!傳福哥兒過來!哀家若是問明白了來龍去脈,你這些寶貝,載澄,哀家準你隨意擇!”
“額娘……朕……朕說……您不用傳小福子了,他今日不在宮中,……他……給朕買涼粉了……”
載淳癟著嘴,紅著眼眶,一邊哭一邊交待,“額娘……朕想看西遊記,裡面太多字兒朕還認不齊,有小太監有小人兒書,朕……就和他們蹴g,然後三局兩勝,他們喝踢不贏朕就把書給朕……”
“那其他的啊?哀家怎聽小安子說皇上蹴g弄舟,演劇摜交,無所不能的,你不好好讀書,成日隻為贏這些東西?”
“安德海說的?這死太監!皇上憤憤地在心中暗罵安德海,“連太傅都不敢告朕的狀,他算老幾!”
載澄忙站出來替皇上求情,“聖母皇太后娘娘,您要罰就罰載澄罷,載澄見皇上日日在宮牆之內,面對四書五經,古文詩作,恐皇上日日如此會對學習生厭,因而自作主張與祁太傅商量,針對皇上喜動不喜靜的特點教皇上玩蹴g戲,教皇上弄舟;至於演劇還什麽摜交,載澄亦是不太清楚……”
慈禧與慈安哭笑不得,慈禧瞥了一眼載淳,這個小玉人兒調皮搗蛋時她隻想把他狠狠揍一頓,如今這老實巴交可憐見的模樣真不忍心再斥責他什麽,“誰要他學這些歪門兒邪道了!載澄,皇上讀書既有缺失,你該多從這方面著手呐,否則他愈是惦記玩兒去了,哪日能明事理、獨當一面?前兒哀家允了你二人出宮遊玩一日,回宮一人交一首詩作給哀家,這哀家忙了半年了,你倆也黑白不提了?”
載淳回想起那日路上的情形,心中暗暗覺得好笑,“澄哥哥果然如福哥兒所言,見著漂亮姑娘就走不動道兒了。”本想跟著澄哥哥瞧瞧熱鬧,哥哥卻隻記得看姑娘,幸好還有福哥兒給他端的那碗又辣又爽的涼粉兒,還沒吃過癮,福哥兒給一玉米棒子砸了一下,他在一旁惱得罵罵咧咧的好掃興。不一會兒,載澄又掛了一身的爛菜葉兒跑了過來,氣鼓鼓地把他拉了回來,好不容易出宮一趟,玩也沒玩盡興。
這在書房裡頭,還叫兩宮太后發現他的小秘密,載淳跪在地上,小嘴兒左癟右歪,眼珠兒隻盯著天花板轉來轉去,“倭仁這老八古,出的什麽怪題目,不成心讓朕在兩宮太后面前兒出醜麽,朕不拿出真本事,都以為朕好欺負了。”
所謂知子莫若母,慈禧見載淳那樣兒,就曉得他定在醞釀什麽壞點子。於是,她轉身對載澄說道,“載澄,哀家素聞你聰敏非凡,想必是六叔教導有方,你給皇上示范一下,看皇上能領悟幾分?”
“載澄領旨,回娘的話,那日出遊,途中遇到些插曲,咱倆未曾盡興遊玩,更不談有雅興作詩,春遊之詩是無能為力了,載澄還是以太傅所出之‘重農貴粟’為題作七言詩可好?”
“甚好,哀家正有此意,載澄果真乃大清棟梁之材呐。”西主子欣慰地笑著點了點頭。
載淳心想,“會作詩有什麽,額娘若知澄貝勒那些花花腸兒可不知還會不會認為他是大清棟梁。”當然,皇上的這種想法有明顯的醋味兒在裡頭。
思索片刻,載澄詩作已成,“烈日炎炎日日出,汗入秀禾不言苦。難知耕耘才豐收,但曉粒粒值金玉。”
“呵呵,雖有些稚嫩,但澄貝勒的詩作還是值得肯定的。”倭仁笑眯眯地點了點頭,轉身問皇上道,“老臣不知皇上可有成竹在胸呐?”
“有是有,不過朕若念出來,隻怕太傅會惱了朕!”
“得得得”,倭仁領教過皇上編歪詩罵人的本領,自個兒下台說道,“那老臣今日不考皇上作詩,隻考些常識,皇上答準了,老臣鬥膽請求兩宮太監準皇上有假期作為獎勵如何?”
“太傅既然為皇兒請命,哀家自然恩準,皇兒,你自己可要好好回答。”
倭仁拿起手中的《貞觀政要》,念到,“為君之道,必須先存百姓。若損百姓以奉其身,猶?皇上,您可知下句?”
“猶……猶……猶飲鴆止渴!鴆入心神而人亡!”
倭仁擺了擺手,竟無言以對,隻好繼續,“若安天下,必須先正其身,未有?您可還記得後頭?”
“未有身正而影斜者,上若圖治下必齊整!”
倭仁一臉無可奈何,小皇帝天資過人,領悟力極高,難不成當真沒有耕耘的地,隻有累死的牛麽。倭仁滿臉通紅,雖皇上所答與原文一字不符,但盡得其精髓,太傅隻好繼續念道,“帝每思傷其身者不在外物,皆由嗜欲以成其禍,若……”
“若以拆字之法讀‘嗜’字,乃青壯之年不禁飲食,老邁之時不禁房事……”
慈禧的臉色紅一陣白一陣,她不知載淳是故意還是鸚鵡學舌,總之這話她聽得極度不爽,慈禧猛一拍桌子,嚇得一旁的慈安一跳,慈安正一仍欣賞地聽載淳這小機靈答題,慈禧卻實在按捺不住了心中的怒火,“你答的什東西?一句也未對!你說那些亂七八糟的是誰教你的!”
“是……是太傅教……的啊……”載淳指了指倭仁。
倭仁又氣又委屈地跪在地上,“老臣何時教過皇上這些!兩宮太后請恩準老臣辭宮告老罷!皇上聰穎過人,老臣一介凡夫俗子,無法擔帝師大任,請兩宮太后為皇上再擇良師……”
西主子看了看倭仁那反應,若留他教授載淳,隻恐他恨心已生,不過那些話肯定是載淳自己編出來的。西主子淡淡地允了倭仁,“皇上頑皮,太傅莫與他介懷才是,辭教哀家恩準,可辭官之事,請大人三思而後行。”
皇上不經意露出一絲小得意,西主子敲了他一暴粟子,“你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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