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陽教。 自創教以來,便以詭秘著稱。而人又是十分具有好奇心的動物。十年前,那場武林史上曠古爍今的八大門派掌門分別對戰奇陽教的霜雨霧雪,風火雷電八大護法,最後紛紛落得慘敗,死得死,殘的殘……
在這之後,無數英雄豪傑都遠赴西域,想一探究竟,一比高下,可這樣龐大的一個組織,竟然沒有人知曉它的根據地所在。它的出現和它的消失一樣,讓人懷疑它是不是真的存在過?
茶樓酒肆裡,這成了人們的茶余飯後,最有價值的談資。道聽途說,人雲亦雲後的奇陽教就變成了這樣的神話……
傳說十年前的奇陽教教主隻是一個戴著面具的小男孩,沉靜而冷漠的雙眼透過面具的孔,是世間最寒冷的灰色瞳仁。
傳說奇陽教是中原前朝皇室後裔,學習西域的巫蠱之術,可以控制人的思想,這個神秘而龐大的組織的存在都是為了可以完成王朝複辟。
傳說奇陽教有兩件鎮教之寶,一件是可解天下奇毒的蜃炎,另一種是由冰蠶絲所織就,萬惡草做點的寶物,是什麽?也是無人知曉的秘密。
隱隱約約的星火,透著涼薄的光。燭光搖曳在風裡,煙霧冉冉而升,虛嫋在半空,散不去,劃出長長的雜亂的圖案,在佛的臉上,胸口,那慈眉善目間繚繞,淺笑。不遠處,寺院的鍾聲沉悶而綿長,回音好久好久才傳回來,像貪玩的孩子,直到筋皮力竭才戀戀不舍的歸來。
身穿粗布袈裟男子,一雙朗朗有神的眼睛,可以傾倒出一地的清暉。他的眉頭有些深鎖,細致地臨摹著痛苦的記憶,就像光禿禿的頭蓋上,那些變了色的信仰。
“突然記起一首詩來,”佛的正面,一個男子的聲音,似蒙上了些寂寞的塵埃,聽上去沙啞,“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鍾聲到客船。”
陰翳的瞳孔有些悲傷,“還記得吧?”
和尚聞聲顫栗間便跪下了,“教主,屬下…….已經墮入空門,請教主……”
“哈…….”他冷笑著,“空門?休想!你是烙上奇陽教教印的人。想脫離,死都不行。你知道的,除非……靈魂幻滅!”
那雙淺笑的眼睛裡,交織著憐憫與譏諷,生生暗淡了那些佛像普照眾生的光。
“你還欠我一個人的命!別忘了!”
黑暗裡,隱去了的那個俊逸修長的身影,如風吹過般自然,恍惚間,已消失不見了。
那話飄在耳邊是比鍾聲的回音更虛渺的聲音。可字字都拉扯出那一段過去的記憶,凌厲,血腥,罪孽,還有紅塵的血雨腥風中已故的佳人,巧笑倩兮的美好容顏……
十年前的那場罪孽,十年前那場變故,十年前的那場廝殺,十年前的故事仿佛近在昨天一般。
那日秋霜染盡層林,他獨自坐在一棵枯木上,那女孩一身素衣,頭上以白色的紗布攢著一隻蝴蝶,向他狂奔而來,那隻蝴蝶也就似乘風起舞一般,像是精靈。
圓圓的笑臉落下來,大大的眼珠滴溜溜地打著轉,“流風哥哥,這一回我定是可以追上你的了,你信是不信?”
“伊雪,我信。”
“那你為何不跑,這讓我怎麽追?”
“伊雪,你若是想追我,我就不會跑,你若是跑了,我這一生也要追到你的。”
那是木頭一樣的他,第一次說這樣直白的情話。
“那你閉上眼。”
“好!”
“現在可以睜開眼,
跑!” 才三秒,某人已經被摔倒在地,看著自己腳下的繩子,倒下的木樁,還有那個可愛的人兒打著滾在地上笑的直不起腰,他竟不惱,也跟著笑起來。
也記得,那一次,綿延十裡的桃花樹下,她的嬌羞模樣,那個草廬結發的小小家,她的嬌羞和輕喘。
“流風哥哥,你可要記得,伊雪最怕一個人了。”
“嗯。”
“那流風哥哥,我若是死了,你又該怎麽辦?”
“上天入地,也必須要陪著你的。”
“流風哥哥,你真是個呆子!我不要你陪我,我隻要你活著,為了我,為了我好好活著。你要答應我。”
“伊雪,怎樣都行,隻這一次不可以,我不能讓你死,若是你死,我便是上窮碧落下黃泉也定是要找到你的。”
那張粉嘟嘟的小臉竟然升起怒容,起身吵他怒喝,“我們必須發誓,若是其中一人死去,即使另外一人生不如死也必須好好活下去,為了對方,更為了我們的孩子。”
“你竟有了我們的骨肉。”
“是!流風哥哥,我要你發誓。”
“好,你不要生氣,我發誓!”那時的流風想的是即使拚了性命也要護這一雙母子平安,誰曾想後來是她保了他的平安。他是無用,竟然害得她屍骨無存。
……
…….
幽曉宮。
“說,誰下的毒?”聲音壓抑著怒,威儀至極。
階梯的作用,是等級分化。他是主,而匍匐著顫栗的她們,是仆。她們將頭迎著地面,垂得很低很低。
他從那張龍吟金椅上走下來,紫色的衣裳在死一樣寂靜的大殿裡,摩挲出細微的聲音。是他,他掀起她的裙角的紗,放在掌心輕擦,玩味地笑,“紫櫻,”他用這樣帶著蠱惑的聲音喚她,她抬起頭,對上他那雙狹長的眼,不覺漲紅了臉。
突然,隨著那層紫色的紗“嘶”地一聲裂開,他的眸子一冷,“你說你是不是和這紗一樣脆弱呢?你知道的,這麽薄而輕的生命,我從來都不在乎!”她的脊背一僵,後面的女子也都是更加的誠惶誠恐,屏息凝神。
“去辦兩件事。一,查出下毒害王妃的人,期限為一個月;二,那個奉命監督王妃的婢女,今晚之前,成為過去。”踱步走上台階,懶懶地端起面前的茶,輕啜一口,優雅地放下,“否則,提頭來見!”
紫櫻還想爭辯什麽,可是明明是他的命令說,此次必須對洛清月重重處罰,如有心慈手軟者決不輕饒。可這後來執行了命令的婢女卻被判了死刑,她看不懂這般賞罰不能分明的西門賢宇,她是否還認識。
定國王府,選香坊。
洛清月起了身,門外的幾個丫環便忙跑進來,“王妃,奴婢伺候您梳洗!”
“王爺他……”
連翹看著洛清月欲言又止的樣子,成功地誤解:她是因為昨天被王爺臨幸而隱約的嬌羞,“王爺,一早出去了!吩咐奴婢們候著,伺候王妃您。”
“哦!”悶悶地應一聲。“就你留下來吧,其他人都退下。”
還是忘不了那件紫色的衣服呢!銅鏡裡,女子的唇不點而自紅,眉不描而自秀。雪肌玉膚,吹彈可破,配著雲鬢金釵,羅裙輕擺,真的似仙女下凡。隻是美好的容顏上少了些悅人的笑。
她抬頭,笑彎在清波一樣的眼裡,“連翹,你可知道青兒何時回來?昨天忘記問王爺了,想來,也是很久不見她了。”
“青兒姐姐大概就這幾天回來了,碰巧聽到白羽和府裡的下人說話,說陳曦總管這幾日就回來,讓他們好生準備下房間,想著青兒姐姐也該一起回來的!”連翹輕輕地用玉笏幫她梳理好散發,有些恭維地笑,“其實,王妃應該多笑笑的,王妃笑起來的樣子真的很好看!”
洛清月的全身瞬間繃緊,記憶瞬時拉成相思的線,出走在外……
朦朧的月光中,一個修長的黑影從天空的光芒裡滑落下來,動作敏捷,行雲流水般,翩然就落在她的眼前。靠近了,借著星輝,才看清他溫柔若水的眼,桃花朵朵,笑意盈盈,恍然如夢。白色的長袍在黑色的風裡起舞飛揚,他的周身帶著凜洌濃鬱的寒香,像是從月宮中走出來的謫仙一般。
看著她呆滯驚訝的眼神,他依著她的身旁坐下,笑,“怎麽,不認識我了!?”
“展......展大人!”她淺笑,眉眼清晰,語氣有些調皮,“我的救命恩人呢!怎麽會忘?”
“你應該多笑笑,你笑的時候,真的很好看。”空氣中散著他溫熱的氣息,話語直白,讓她莫名慌了神。低頭,任臉上紅霞扉然一片。
男子滿意地笑,桃花眼裡,春意盎然。還真是不經誇,“不記得上次你就是從這裡摔下去的嗎?怎麽還敢一個人上屋頂?不怕?”
可以這樣告訴他嗎?不怕,因為總覺得好像他就在身邊,會在自己危險的時候,最需要他的時候,出現,不多一秒,不少一秒,穿過塵世的繁華喧囂,就那麽及時地來到了自己的身邊!這種感覺很強烈,莫名的信任依賴。
洛清月微微地抬起頭,望著月亮,並不看他,“因為新月很美,想離它更近點,看清它的美!”瞳孔裡有些閃爍的光,娘親說,她的眼睛不會說謊。
“新月很美!”他默念她的話,眉腳駐著笑,眼底卻一片蒼涼。“怎麽夜這麽深了,還不睡,有心事?”
“在想一個人。”洛清月突然很想告訴他,她的思念,突然很希望眼前這個男子拉著她的手說帶她私奔,逃離這裡的是是非非,棲居山野,不問世事。
很明顯,她想多了。
也許隻是害怕嫁給一個陌生人吧?因為恐懼,才會對一個只見過兩次的人有那麽多不正常的期許。落花有意流水卻未必有情。
展浩的眼睛好像可以深到她的內心深處,等著她沒有說完的話,洛清月的眸子轉到遠方,不再說話。
“是你未來的相公嗎?你快成親了吧?”他問,仍然溫文爾雅地含笑。那雙桃花眼裡,永遠淒清的悲傷,霧靄一般更加厚重,可洛清月隻是膚淺地讀到他禮貌的疏離。
“額?恩!”這突然的話題梗住她的喉,“和定國王爺,西門賢宇。”
展浩不說話,抿了唇,澄澈的眸子裡,失了光。
沉默許久才緩緩開口,“是個才華橫溢,舉世無雙的男子。”突然間凝望著她,赤裸裸的視線,死死地盯住她,似乎想將她釘住般,“洛清月,答應我,不要愛上他。”
花舞花紛飛,花落花亦醉。
桃花眼迷離,帶著妖孽般致命的誘惑,然後,洛清月不由自主地閉上眼,他溫熱的津液,他堅實的臂膀,他寬闊的胸膛,他紊亂的心跳......那一刻他們離得很近,近得她忘了自己,忘了地方,忘了時間,就那麽心甘情願得隨他一直沉淪,一路迷醉……
眼前仿佛又是一片繁花似錦,桃花滿天飛,花雨渡了流年,一切太美,隻是遜了一截,少年白衣翩然,桃花含情的眼眸。
涼了許久的紅唇,緩緩睜開眼,他捧著她的臉,癡癡地望著,“無論如何,你……答應我,不要愛上他,好嗎?”
洛清月點點頭,望著月光下,那張清遠朦朧的面龐落滿了笑,“清月,如果有一天他背叛了你,離開他,你不要傷心,我會一直在這裡等你,在你身邊陪伴你!清月,如果你不是西門賢宇的王妃,如果他沒有提親,你會嫁給我嗎?”
“會。”
展浩將佳人擁摟入懷,“你知道我有多麽希望可以永遠在你身邊,保護你,照顧你。即使你的心裡住著另一個人。”
洛清月沉浸在這突如其來的幸福之中,她甚至可以感受到他加速的心跳,言語間的渴望與卑微。一定是在夢裡,否則這麽深情款款的展浩怎麽可能出現。
“不會愛上西門賢宇,這算是我的承諾嗎?”她想。在成親之前,答應了一個男子不要愛上自己的夫君,這……似乎……有點可笑。
可不抗拒,自然地,點頭,應允。是因為愛上他?那剛才那麽輕浮的自己會不會讓他覺得討厭?他怎麽可以吻我的唇?我怎麽沒有反對,還自願……
她突然有點期待成親,期待西門賢宇的拋棄,期待去到他的身邊,哪怕為奴為婢。心蜜似地甜。
“下去吧!傷了寒,可不好。”他自然地輕攬她的細腰,從空中翩翩滑過。她就是那樣安心,順勢抱著他,看他眉眼間溫潤的笑,看他白衣勝雪的美,看他迎風而舞的鬢發,這些風景是掩了月華的光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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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西門賢宇,也許這就是我們掙脫不了的宿命。你的自信驕傲,我的承諾誓言,多麽無奈。
注定不可能,注定要離開。
“王妃,王妃……王妃……”青兒看她有些失神的模樣,輕聲喚她。
她起身,望著面前素衣簡裝的女子,容貌顏色,都是極靈氣的。似剛出水的芙蓉,綠波之上,這支還未綻開的花骨朵,灼灼的卻光華豔麗得很,隻是似乎少了點修飾。
“連翹,過來坐,”她暗揣度著配給她什麽頭飾,笑著拉她坐下,“我來給幫你梳個發髻啊!”
小丫頭頓時嚇得臉色蒼白,“撲通”跪下,連連磕頭,“王妃,饒命!奴婢惶恐,做了什麽錯事,還請王妃明示。”
頭貼著地板重重地撞擊,額上隱約的血跡,讓她不由心顫,“對不起,我真的隻是想為你梳個發髻,你……”洛清月咬了咬嘴唇,終還是沒有說出那句,“你是不是覺得我就是那種笑裡藏刀的惡魔啊!”
扶她起身,指腹輕輕地掠過她的額頭,“連翹,嚇著你了。我真的沒有別的意思。”小丫頭望她一眼,是未散的不安情緒,虛虛的眼神,掃過她,忙說,“王妃,隻是前一次害你被罰,還生了病,整個王府都得被王爺整的翻過來了,之前那個處罰你的婢女,最後也消失了。大家都說,她是被王妃你害死的。所以我害你這麽慘,我怕,王妃,我怕……”
她不知道是不是西門賢宇所為,他為她至此,小丫頭的話是不是全部是真實的,若是真實的,那麽西門賢宇對她真的是這般在意嗎
“連翹,你不要怕,不要怕。王爺不會知道那件事,我都不記得了,你更不要記得。那個婢女是失蹤是死掉,都不是我的主意。相信我。”
也許隻是賭氣,這個女孩為什麽害怕自己如此;也許出於心疼,還這麽小的她活得這麽小心翼翼;也許是覺得稱心吧,那句話隨了他的性,甜甜地入了她的心……也許因為是和她一樣的可憐人,那句“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愴然感傷,讓洛清月就那麽希望她可以呆在自己身邊,至少在月涼如水的夜裡,心不會那麽冰冷,寂寞。
“連翹,陪我去西廂可好?”她是問,征詢她的意見。不是生硬的命令,連翹沾了淚痕的睫毛下那張破涕為笑的小臉,使勁點了點頭。她望著她的額頭,笑著拉著她的手,“不過,你得先去太醫那裡擦點藥。”
紅!刺目張揚,一塵不染。
幽暗的角落,擺放著五個大箱子。洛清月。走過去,撕開最角落那個箱子上的那個紅紅的喜字,打開,隻有一件紫色的長裙。
她坐在窗邊,牆角的書案上,放著那件紫色的長裙。關於他的回憶總是像潮水般將她徹底淹沒,卻又帶著讓她眷戀的香甜。
他說,它叫留仙裙!
紫色的,清澈的,乾淨的。
沒有一絲雜亂的色彩。
繁複的褶子,絲質的面料,手感柔滑,讓它越發奪目。他說,紫色,是他夢裡最愛的顏色,朦朧美好,像一彎朦朧清遠的月。
那日是在花園裡。他依舊是客人,他依舊一副儒雅恬靜的模樣。隻是盛夏已逝,她即將嫁作他人婦。
生疏禮貌的問候。
“你,最近可好?”
“嗯,你呢?”
“我很好!我有禮物給你,”身邊的手下,拿出一方錦盒,躺著的就是這件紫色的長裙。
“它叫留仙裙,紫色,我夢裡的顏色。”遞到她的手裡,桃花眼裡閃著隱忍的光,“送給你的成親禮物。如果有一天,你還能想起我,就穿上它,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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淚,零落紛飛。她怎麽可能不答應?
糾纏,千回百轉地思量,告訴自己忘了他,即使不可以愛上自己的夫君,但也不要再想他,自欺欺人吧?否則怎麽可能帶著這件留仙裙出嫁?望著它戀戀不舍?
“青兒,更衣!”
答應他了,想他時,就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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