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下起了雨。 氤氳著霧氣的花園,即使繁華落盡也格外地夢幻。洛清月喜歡這樣的場景,模糊的,隱約的。留給人無限遐想的空間,人間仙境般,霧靄層層,影影綽綽的景色,迷蒙誘惑。
西門賢宇望著她在寒風中飄飛的裙擺,像朦朧的剪影,很寂寞的美,“你怎麽穿的這麽單薄,是不是下人們……”
“不是!”洛清月回過頭,衝他笑,“好看嗎?這件紫色留仙裙?”
“很普通,”他指了指梳妝台上的紫色長襖,“深秋轉涼了。穿上它!”
女子搖搖頭。
他裝著沒有看見,拿起衣服就給她披上,“如果不喜歡,可以去選料子重新做你喜歡的。你的身體還沒有恢復,給我乖乖地多穿些衣服。”
她抓住他的手,不喜歡他的手碰到自己時這種全身僵硬的感覺,紅著臉,“好。我穿。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事?”
“讓我搬回西廂。”
他納悶了,多少女子趨之若騖的聖殿,她倒是一點都不稀罕,纖長的眉眼裡有些曖昧的光輝,“為什麽?怕我對你不軌?”
“不是。怕你著涼。你也說,天涼了,你天天睡在我的床邊,我……”
一句話未說完,就被那人緊緊擁住,迎面撲上來的氣息,蜻蜓點水般,在她的面頰細細地落下。洛清月竟被這突如其來的吻嚇倒了,無措地靜止。只知道他的嘴唇造訪她的唇瓣,然後撬開她的貝齒。靈活的舌頭準備長驅直入時,她猛地推開了他。
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望著他無賴的笑意裡似有若無的憂傷。
“你真生澀。第一次?”
“不是!”她平穩了呼吸,“第二次。”
“那第一次……”西門賢宇不悅地挑眉,霸道地問,“是誰?”
洛清月學著他的語氣,“你真老練。大概記不清多少次了吧?”
這下他倒紅了臉,就接個吻的事,被她一說,倒像犯了了少女的重罪似的。
他走向她,癡癡地望著她,“清月啊,我喜歡你關心我。我的過去,我的現在,我的未來。隻要你想知道,我通通都可以告訴你。”
“明天我會吩咐人另搬張床進來的。這樣可以留下來嗎?”
洛清月對上他眼神裡的期待,隻能點頭,“嗯!”
他溫柔地將吻印上她的額頭,“我的吻還有觸碰,你必須慢慢熟悉。我可以答應你,除非你願意,否則我決不會勉強你的。”
洛清月的眼眶濕潤了。心裡如萬鼓齊鳴,不得安寧。為什麽不是先遇見你呢?或許那樣我的心就不會輕易交給另一個男子了。
“連翹,你來王府多久了。”
“三年了,”連翹將手上的手帕疊好,遞給洛清月,“剛進來才十三歲呢。什麽都不懂的笨丫頭。”
“連翹怎麽會笨呢,”笑著望著她滿是憐惜,“應該是個心思玲瓏的聰明女孩。”
連翹望著她,不好意思地笑,洛清月也笑,“陪我出去走走吧?”行至後花園,洛清月指了指那片竹林的方向,“連翹,知道後花園後面那片竹林嗎?”
“嗯。是禁地。”
“為什麽?”
“隻是聽說裡面關了一個女人,有三個絕頂高手看管。至於為什麽我也不知道。王府裡的下人私下也沒有人敢談論這件事的。”
洛清月托著下巴,眼珠溜溜地轉,女人?她跟西門賢宇的關系一定非比尋常吧?關在後院還派高手保護,
為什麽呢?怎麽樣才能進去呢? 連翹看著她,心裡有些發怵,“王妃,不關你的事你就不要操心了。王爺對你那麽好,你有什麽想知道的,他肯定都會跟你說的。那裡面的三守衛,隻認王爺一人的,其他人從來都不放在眼裡的……聽說就算皇上去了,也會格殺勿論的。”
洛清月全然一副心不在焉,“青兒,你過來。”貼著她的耳邊細細叮囑幾句,小丫頭哆嗦著睜大眼睛,“王妃這樣不太好吧。若是王爺怪罪下來。”
“王爺不會知道的。”亮若星辰的眼睛,眨巴得特歡暢。
新月含羞,星光點點。樹梢頭,棲著覓食的鳥雀,也騰地飛走,回家了。
王府很安靜。
西門賢宇最近都很忙似的。
每天都到深夜才歸。
突然一聲尖叫在寧靜的氛圍下顯得格外突兀,“啊!不好了,不好了!王妃落水了!”
後花園的水池裡,一個人影正艱難得掙扎,竹林裡果然衝出來一個身影,輕掠過湖面,手抓住溺水人的衣物,凌空而起。
洛清月看準時機,已經衝進竹林。
她躡手躡腳,不時回頭張望,猛一轉過頭,一道身影跟周圍的竹竿一樣挺立在她的面前,“王妃好興致。深夜了這般清寒,又來竹林閑逛啊?”
“呵呵!我就是隨便走走,”洛清月乾笑著看著冰塊臉,“不知怎麽就走到這裡。”
“王妃請回吧!”
“我……”垂頭喪氣象隻鬥敗的公雞,“你怎麽知道荷花池裡的不是我?竟然敢不親自去救?”
“有人落水不喊‘救命’,還乖乖地將臉往下沉嗎?是腦袋不好的啞巴還是深諳水性的高手啊?若是前者就不會是能說會道的王妃了,若是後者,也許我前去會壞了別人夜遊的雅興呢?”
“哦。有道理!”恍然大悟之後,洛清月頗為讚賞地誇道,然後又眼巴巴地看著他,“你可不可以不要告訴西門賢宇我來過啊?”
“不可以。”
“為什麽?”
“我要對王爺絕對忠誠。”
“你要是敢說,我就,我就誣陷你……”洛清月急了,漲紅了小臉威脅道。誰知那人一點不買帳,沒有表情的臉上,眼睛十分不屑地望了她一眼,想,誣陷我對你不軌?唉,王爺看上的女人也就這樣啊?
“我就說你向我的貼身丫頭連翹示愛未遂,記恨我,然後誣陷我來過竹林。”
“唰唰唰”三道黑線齊齊落下,什麽爛借口,破理由啊?自己可是高手好不好?而且從不出竹林半步的。
不再理睬洛清月,頭也不回地甩手離開。
任洛清月大叫,“喂,答應還是不答應啊?好歹說句話啊?喂!!!!”
“年少輕狂不懂事。血氣方剛真性情。”那男子聞言停下來,一老者從樹上倒掛下來,仰面送了一口酒入喉,幽幽開口,“覺得我這兩句詩怎麽樣?”
“唰唰唰”又是三道黑線,這是詩啊?不成文的對聯吧?
洛清月從那天后就特委屈,覺得自己特低俗。當著西門賢宇的面也有些格外小心。可是一連幾天沒有動靜,她好奇地心又開始蠢蠢欲動了。
“連翹!幾時開飯啊?”
“呃,王妃,”連翹放下糕點,笑嘻嘻地說,“王妃若是餓了,先吃些糕點吧。離開飯還有半個時辰呢!”
“哦!”洛清月煞有介事地點頭,然後鬼鬼祟祟地招手,“青兒,借我一件東西!”
小丫頭耳朵湊過去了,表情十分不解。
“借它做什麽!”
洛清月得瑟地笑,“天機不可泄漏!”
連翹撇撇嘴。
今晚的夜色真是朦朧得太美好了。洛清月不禁喜上眉梢,跟著送飯的婦人屁顛屁顛地進了竹林。
那婦人的臉用淺灰色的頭巾包裹著,洛清月從她頭巾的縫隙裡,曾隱約看見她臉上斑駁怪異的斑,像極了蛇身上的斑紋,著實嚇了一跳。之後便只剩下憐惜和敬佩,不是同情。
走了約五六分鍾,洛清月發現前面沒路了。那婦人也停下來,在一根青竹上輕叩三聲,那竹子像長了腳似的,立時讓出了一條路。如此反覆五次後,她們的眼前出現了一間頗為古老的房子,房子不高,但從它的格調看,依稀可見它舊時的輝煌。
洛清月隱在那片竹林深處,遠遠見那老婦人站在門口,並不說話。突然她的身子輕輕一顫,她手裡的竹籃已沒有了蹤影。當她轉身時,手裡卻分明拿著竹籃,不過已不是先前那個。
“你是什麽人?”洛清月忽然覺得耳邊吹過一陣涼風。
說話人的聲音並不大,但很冷很硬,穿過寂靜的竹林格外讓人害怕。
“我是王府裡的一名女仆,剛才。。。。迷路了。”洛清月強裝鎮定,卻並不敢回頭,“你可不可以送我回去?”
“王府你是回不去了,”洛清月回過頭對上他有些憂傷的瞳孔,表情不解,“我倒可以送你去一個地方。”
出奇清冽的嗓音,幽幽地吐著芬芳,借著稀薄的月光,洛清月看到他光影重疊的臉,優雅地含著悲傷。
洛清月天真地問,“什麽地方?”
他優雅地答,“地獄!”
一道凌厲的劍光閃爍,晃了洛清月的眼,下一秒她便不省人事了。她總覺得在她意識殘留之際看到那個面無表情的婦人的笑臉了,很猙獰,很愉悅。
洛清月醒過來時,西門賢宇正握著她的手。她下意識掙脫了,才發現根本使不出力氣來。是的她的左肩受傷了,傷口狹長,很疼。
西門賢宇看著她,臉色很難看,“洛清月,我說過什麽?讓你好好養傷的吧?舊傷還沒好,又添新的。我也說過讓你有什麽事問我的,可是你呢?一定要一身涉險。很刺激很好玩是嗎?你知不知道你差點`````”
西門賢宇的聲音有些低沉,夾雜著恐慌與無奈。
洛清月故意衝他俏皮地打趣,“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我會保護自己的。你不用太擔心的。”
“保護自己?洛清月,你到底有沒有自知之明啊,你難道不知道那竹林裡的三個人有多厲害嗎?”西門賢宇起身,右手搭在額頭上,甚是無語。
“連翹和我說過的,是什麽絕世高手嘛!”洛清月眨著眼睛一本正經地說,“可他們既然那麽厲害,為什麽要讓他們看守一個女子呢?太屈才了呢。”
西門賢宇眼神停滯,語氣恨恨的,“因為她對我來說很重要啊。能讓我嘗到艱辛的奮鬥裡的樂趣無窮!”
洛清月不置可否,喉嚨有些緊,她在猜想著西門賢宇和那名女子的曾經。應該是讓他愛極了的女子吧,所以才會這麽恨極了!想起那個香囊,想到他痛心疾首的表情,突然有些了然,突然心底有些酸酸的味道往外面冒出來,惹得眼睛也跟著脹脹的酸酸的,蓄著一池的淚水。
自己心裡的感覺是羨慕嫉妒還是憐惜,洛清月說不上來,隻是怕再想下去,淚會落下來,得趕緊轉移話題,“你還沒有告訴我,為什麽你的絕世高手殺不了我呢?”
西門賢宇坐回床邊,深情款款地說,“因為你是定國王妃啊!”
“如果你想知道什麽,任何秘密,隻要你開口我都會告訴你的,所以答應我,下次不要為了一些沒有價值的人或者事,讓自己身處險境,好嗎?”洛清月迎上他炙熱的目光,說,“好!”
“既然你想知道那片竹林裡的秘密,那就為了你的好奇心好好養傷。傷好了,我帶你去一探究竟。”他的手附上她的睫毛,笑得極其好看,極曖昧。
洛清月享受著這種關懷,有些抗拒又有些依戀。
。。。。。。。。。。。。。。。。。
風吹動十分繚亂的發,隱隱地還有些血色的紅,西門賢宇走到她的跟前,眼神淡薄,“其實你是個人才。”
那人雙手筆直地懸掛在鎖鏈纏繞的木樁上,抬起頭來,正是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上,此刻那些或紅豔或灰綠的斑紋因為驚恐而更加扭曲,她在歇斯底裡地哀求,“王爺饒命啊,我再也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西門賢宇並不說話,轉身離開,這隻是殺雞儆猴,告訴那些人,為了洛清月,他西門賢宇什麽都可以不在乎。
冰蟾在她的身上僅僅逗留了一分鍾,她知道她快死了。
想當年,她也是絕色的女子,只因練了那三步赤練而面目全非。可也因一套赤練九節鞭而聞名江湖。江湖人稱紅信子毒三娘。她恨她身邊那些對她的相貌指指點點的人,為了讓他們閉嘴隻有殺了他們。父母,兄長,弟弟妹妹,曾經圓滿的家庭不再存在。越來越敏感的身心連著沉重的負罪感一度使她越來越走火入魔,直到有一天遇見了西門洛陽。
從一遇見,便知會付一生,便知不會相守,便知隻能是一個人的夢。她明白他不會愛上她,可仍然願意為他出生入死。
如果沒有遇上雪瑩,如果不是因為那場雪地裡她的拚死相救, 如果不是因為雪瑩的身上有太多自己的影子。她是絕對不會不顧西門賢宇的赤炎令,而冒死害王妃的。
赤炎令,西門賢宇所設定的最高執行指令,西門氏建朝以來隻有兩條,一條是救皇后上官晴雯,一條是保護定國王妃洛清月。
為了執行指令,可以忽視任何指令,任何人,不惜任何代價,即使是殺掉下令者,也在所不惜。
習武之人的聽力眼力都高於常人數倍乃至數十倍百倍有余。所以被洛清月調查而故意放出時間,被她跟蹤而佯裝不知道,原本以為在夜黑風高的時候,玉面劍客林肅肯定會一劍讓她斃命的。誰曾想到禦風行張放會認出一副丫環打扮的她來,還及時為她擋了一劍。
毒三娘此刻渾身的血液都已呈暗紅色,或許是暗綠色,幽靜的牢房裡,她像一只在冬夜的寒冰中逐漸僵化的蟲。寒氣入骨,全身疼痛難當.
突然她記起一些事情來,一個俊秀的男子握住她的鞭子,深情而陳懇得說,“淑媛啊,你不要練這麽可怕的功夫了。以後讓我來保護你,好不好?”她記得那人是她的表哥,她記得曾經她的確有那麽一個好聽的名字叫做季淑媛。
然後呢?她好像推開了那個人,拿著九節鞭,十分自傲地走開了!
如果真的有來生,那麽你願意做一個平凡溫婉的女子嗎?
她輕聲得問自己,她的淚從那雙灰白突兀的眼睛裡落下來,還未劃過臉頰,就已經冰凍成珠了。
手機用戶請到m.qidian.com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