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養的牲畜?”

　安吉爾的這個說法令人很不舒服，陳寅不禁深深的皺起了眉頭。

　“你覺得世界上為什麽會有千年戰爭這種東西?”安吉爾看著陳寅，表情很認真。

　“……爭奪生存空間?”陳寅小心翼翼的回答道。

　“從某種意義上，你說的也沒錯。”安吉爾的表情安詳而又平靜，但陳寅總覺得那平靜之下暗流洶湧。

　“我們腳下的這顆星球，是活的。”

　安吉爾的話一出口，整個草棚裡都安靜下來了，只剩微不可聞的呼吸聲。

　暴雨，嘩嘩的澆在草棚頂上。

　一滴冰冷的水珠，在草棍上凝聚著，當積攢了足夠力量後，掙脫了草棍對它的束縛，從棚頂滴落下來，剛好掉進陳寅的脖頸中。冰冷的觸感讓他激靈靈的打了個寒顫。

　安吉爾望著外面陰沉而又壓抑的天空，語氣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每過千年它就會蘇醒過來，饑餓的捕食任何能抓得到的靈魂，而灰霧生物就是它的爪子、牙齒。而人類、灰獸人以及一切‘我們這邊’的生物，都是這顆星球的糧食。”

　“那你們為什麽不抵抗呢?只要跟灰獸人團結起來，一定可以守得住吧?”陳寅終於從冰冷而又殘酷的消息中清醒過來。

　“團結……”安吉爾苦笑了一下，“當我們來到這裡的時候，灰獸人不知道與這星球共生了多久了，他們已經形成了一套自己的行為模式。況且，你以為人類所佔據著的這些富饒的平原是怎麽得來的?”

　“來到這裡……”陳寅咂了咂嘴，這四個字所蘊含的信息量好像有點大。

　“就像你來到這裡一樣。”安吉爾輕聲說，顯然她之前也很在意陳寅隱瞞來歷這一點，不過既然已經說到這個地步了，陳寅接下來也就能猜到事情的經過了。

　原來人類居然也不是這個星球上的土著居民，當他們到達這裡之後，首先發現的就是那些還處於原始的奴隸時代，生產力極度低下的灰獸人。當高等文明垂涎於低等文明的土地時會發生什麽，歷史已經用血淋淋的記錄告訴我們了。

　“然後，你們侵略了灰獸人。”陳寅在說這句話的時候，總覺得有些諷刺。

　“沒錯。那是個很不光彩的歷史。但那就是事實，我們才是不光彩的侵略者。”安吉爾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

　“難怪那個圖騰戰士說我是侵略者……”陳寅忽然想起那名死在自己手中的灰獸人。

　“最初，措不及防的灰獸人死傷慘重，我們利用儲存的高科技武器摧毀了灰獸人的城市，佔領了大部分的平原地區，並將灰獸人趕到貧瘠的獸人高原以及死海沙漠，開始安心的在這顆星球上繁衍生息，然而二十年後……這顆星球蘇醒了。”

　“死亡的灰獸人所帶來的大量靈魂，似乎激活這顆星球，大量的灰霧被釋放出來，灰霧森林的面積也飛速擴張，如果讓灰霧擴散到全球，那麽那就是所有生命的末日。”

　“當我們耗盡了高科技武器但依然無法阻止灰霧的擴散，直到……”說到這裡，安吉爾的表情變得陰沉起來，就像外面的天氣。

　“然後呢?”陳寅追問。

　“……無論我們怎麽努力也無法抗衡灰霧的力量，直到我們損失了8成以上的人口，灰霧就自行消退下去了。”

　安吉爾的話讓陳寅覺得很奇怪:“自行消退！?不是出了什麽問題吧?”

　“當時，我們也以為是灰霧耗盡了力量，接下來很長時間灰霧也沒有任何再次暴動的跡象。可就在好多學者認為灰霧的躁動已經完全平息的時候，第一個千年到來了。”

　“灰霧再次暴動了?”陳寅眉頭一皺。

　“是的，而且這一次同樣是在我們用盡了辦法都無法抵抗灰霧入侵，直到死亡人口超過8成後，灰霧再次自行消散。”

　聽完這句話，陳寅激靈靈的打了個寒戰。

　這玩意是活的?它在圈養人類?

　“第一個千年過後，灰獸人藏在獸人高原休養生息了一千年，並且他們也有能夠減緩灰霧蔓延的手段。而我們則在兩次灰霧之災中損失慘重，高技術兵種、高技術武器更是被大量消耗，力量此消彼長之中居然下降到跟灰獸人相差無幾了。”

　“而且最重要的一點，在這顆星球上找不到用來製造高技術兵器的某種元素……”

　“某種放射性元素?”陳寅心中一動。

　“……是的。”安吉爾詫異的看著陳寅，顯然沒想到這個單詞會從陳寅嘴裡蹦出來。

　悲催的人類，開心的虐爆灰獸人後，又被連續屠殺兩次，而庫存的核彈又消耗光了，被強行拉回到與灰獸人同一檔次的武力水平上，這悲催得簡直讓人不知道說什麽好。

　“在經歷過無數個千年後，我們漸漸摸清了灰霧的規律:它只會吞噬掉這顆星球上靈魂總量的百分之70左右，而當一個千年輪回開幕後，即便不是灰霧生物所殺死的，也會計算在總量中。”

　“哦……我終於懂了。”陳寅就像一隻斷了線的木偶，無力的躺在地上，兩眼無神的看著外面的的烏雲。

　“千年戰爭……原來是這樣！你們互相殘殺彼此的平民，然後以平民的數量來湊夠70%的靈魂總量，然後等待灰霧自行散去……呵呵，哈哈……真是諷刺。”

　“不，他們不是平民。”蘭斯洛特忽然插嘴道，“聖光教會在洞悉了灰霧的特點後，一直在收集物資準備徹底的擊垮灰霧。但手機物資中的漫長時間，就只能通過這樣的方式來拖延。”

　“大煉金師們利用原人——也就是剛剛抵達這顆星球時的那些人身上的皮膚，製造出了大量的煉金人類，也就是你口中的平民，經過與原人混血後，煉金人類也會誕生出新的靈魂，只不過壽命上要比原人短很多，大概只有70年左右的壽命……”

　“閣下您在帝都所見到的人，基本上都是煉金人類的後代。他們生出來就是用來消耗的。”蘭斯洛特的解釋讓陳寅渾身冰冷。

　“可他們都是有血有肉的人類！”陳寅滿臉的不可思議，“那你們呢?應該都是高人一等的原人吧?”

　“聖女大人是純正的原人血統，我則是煉金人類的後代，不過在成為聖騎士之後，通過賜福儀式增強了我的原人血統，所以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更像原人。”蘭斯洛特毫無芥蒂的介紹著。

　“原人，呵呵好古老的名字。”吉雅大嬸拍了拍提姆大叔的手，說:“不過話說說回來，我們兩個以前也是平民家庭的孩子呢，當然我們也通過了賜福儀式。”

　“這麽說老爹也是原人嘍?”

　“沒錯，呃……你所追尋的先知也是。”蘭斯洛特說道。

　“先知……你為什麽要找他?”陳寅滿肚子都是問題，想起來什麽就先問了。

　安吉爾聳聳肩:“那還要接著剛才的話說……”

　“隨著我們的準備越來越充分，似乎這顆星球也察覺到了我們的用意，所以在上一次千年戰爭中，灰霧的攻擊開始向我們人類這邊傾斜，讓我們損失了大量的平民，有著原人血統的高層也有好幾位戰死。”

　“就在那次千年戰爭之後，我們當時的教皇陛做出了預言:下一次千年戰爭就是人類滅亡之時。除了一小部分人之外，大部分教會高層都對這個預言嗤之以鼻。”

　“所以，教皇陛下放棄了自己的職位，孤身一人尋找各地的遺跡……”

　“對你們來說也是遺跡的話，那就是灰獸人造的嘍?”陳寅奇怪道，“你們居然會去找灰獸人的遺跡?他們最強大的時候都不是你們的對手，又能有什麽好辦法解決你們的困境呢?”

　“你的問題，也是大部分高層們的問題。但事實上，那些遺跡並不是出自古代灰獸人之手，而是另一個更強大、更高級的文明所留下的。”

　“什麽！這顆星球在灰獸人之前還有文明?這麽說來灰獸人也不是外來者！?是他們消滅了本土文明吧?”

　安吉爾搖了搖頭:“不，史前文明比灰獸人更強大，甚至比全盛時期的教會都要強大，但不知道什麽原因，造就史前文明的人離開了……”

　“離開了！?”陳寅渾身一震，“怎麽離開的！?”

　“這也正是聖者陛下尋找那些遺跡的原因，顯然他成功了，但也失敗了。”

　“怎麽講?”

　“他成功的離開了這裡，但他僅僅帶走了自己。所以，我要完成陛下未完成的使命。”說到這裡的時候，銀發少女的目光既柔和、又堅定。陳寅從她的眼神就能看出，完成未盡的使命就是支撐著她繼續前進的支柱與信仰。

　“好吧。”陳寅沉默了半晌，雙手抱著頭躺了下去。

　“不管怎麽說，只要我能夠複製先知……陛下的成功，我就能夠回去了吧?”

　陳寅的聲音忽然響起。

　“也許吧。”

　“……”

　暴風驟雨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雨點劈劈啪啪的掉在地上，一些地勢低窪的地方已經開始向積水潭的方向發展了。

　幸好陳寅他們選的這裡地勢比較高，腳下又是不滲水的石質地面。否則即便不被雨淋，也會泡在積水裡發臭。

　一道閃電劃過，照亮了漆黑的大地。

　好久之後隆隆的滾雷聲慢慢的掠過。

　草棚下的眾人似乎都沒有了聊天的興致，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憂心忡忡的表情。

　先知的話究竟可不可信呢?

　難道這次千年戰爭正的就是人類的末日嗎?

　帶著無數疑問慢慢的進入了夢鄉。

　……

　第二天下午。

　暴風雨就像出現時一樣戛然而止。

　雨停幾分鍾後，天空就放晴了。在經歷過潮濕的一宿之後，暖洋洋的太陽讓每個人的心情都變得好了起來。

　陳寅幾人就著火堆吃了頓熱乎的午餐後，就再次踏上了未知的旅途。

　似乎由於上次損失很多圖騰戰士的關系，這一次深入獸人高原的旅程，陳寅等人一直都沒有見到過任何一個獸人，甚至連獸人出沒的跡象都找不到。

　沒有腳印、沒有糞便，沒有任何可辨識的蹤跡。

　在慶幸之余，陳寅等人也有些惴惴不安。

　那些獸人跑哪去了?

　除了繼續向前走之外，沒有人能回答他們這個問題。

　又前進了兩天后，陳寅一行人在一座巨大的雪山腳下轉了個彎開始遠離獸人高原，用了半天的時間就來到了他們的目的地:獸人高原與灰霧森林的交界處。

　當陳寅等人轉過山腳之後，天邊的灰霧森林已經觸目可及了。但素有人都沒有吧注意力放在遠方的灰霧森林上，而是目瞪口呆的看著前方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的屍骨之路。

　無數大的、小的、健全的、殘疾的屍骨密密麻麻的跪在地上，慘白的骨頭們擺出非常虔誠的姿勢，對著灰霧森林的方向跪拜著。而他們腳下則是年代更加久遠的屍骨。

　這簡直就是一片白骨森林。

　“這！?”陳寅看著眼前這震撼的一幕說不出話來。

　“還記得我說過獸人與灰霧已經形成了共生嗎?”安吉爾指著左右都望不到頭的屍骨荒野說道，“這就是答案。灰獸人以犧牲壽命長度為代價，提高了種族的繁衍能力。而過度繁衍的後果就是生存競爭殘酷而又激烈。”

　“在這裡，大部分都是失去了戰鬥能力的中、老年，還有部分有先天疾病的孩童與青少年。每年，灰獸人中被淘汰的人就會聚集在一起，徒步來到與灰霧森林的邊界線，朝拜一樣的跪在這裡，直到死去。”

　“而灰霧也正是因為這些人的犧牲，而沒有向獸人高原擴散。在我們到來之前，灰獸人與灰霧的共生模式就是這樣的，而那個時候從未有過千年一次的灰霧暴動。”

　“……這可真是……”

　掙扎求存的文明，個體的犧牲與種族的延續……看著那些姿勢前程的屍骨，陳寅震撼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繁衍、生存、延續……周而複始的生命輪回，這就是我們所有人的命運。”安吉爾感歎道。

　“別浪費時間了，我們走吧。”陳寅狠狠的吐出口濁氣，一拍小毛驢的屁股，率先進入了這白骨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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