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亞瑟八十一天夢中生死
酣睡者之夢淡黃色的甬道裡流動著一股微風,溫度不高不低,拂在面上時讓亞瑟舒服地眯起雙眼,仿佛回到了那個寧靜的小山村裡,在溪水的潺潺中與精靈女孩一同酣睡在午後的花叢中。
一股倦意湧上心頭。
“這是他的房間。”不知不覺間,亞瑟已經陷入了半睡半醒地狀態,隻是下意識的跟隨著崔緹絲的腳步,來到酣睡者之夢盡頭前的第二個房間。
盡頭的高大黃色的水晶牆上,掛著有十二幅肖像,一排四幅。油彩厚重的質感讓每一幅畫都帶著濃鬱的歷史氣息。最後方的一副大概掛到了牆壁的中央位置,上面的人赫然便是那個流氓脾性的元帥大人。
“萊特回來前你暫且就住在這裡吧,畢竟你的戒指是他的……”崔緹絲眼神複雜地看著房間同樣是安眠水晶打造,但是明顯經過反透光處理的房門,看著上面隱藏在水晶深處,又就站在她面前的天使,心中不知道在想什麽。
亞瑟沒有回應她,在踏入這個廊道時,他就逐漸失去了意識,前行的過程不過是潛意識裡動作的重複。
崔緹絲懂得。
每一個皇庭戰士都懂得。
酣睡者之夢在多位煉金宗師的淬煉下擁有了影響人心神的作用。每一個初次進入這裡的戰士,都會被觸發他們內心深處最光明,最美好,最祥和的睡眠狀態,長時間的影響下,甚至能夠撫平內心的傷痕,從而讓戰士們逐漸拋開心結,潛心修行。
而往往經歷越是悲痛、年紀越小的戰士越容易陷入這樣的半眠狀態。
“這個孩子,看來真的經歷了很多。”崔緹絲的神情柔和下來,不複之前的凜然殺氣。
她捏起亞瑟胸前的戒指,把寶石輕輕地觸碰了一下房門。
“哢吱~”塵封已久的天使之間再度開啟。
“進去睡吧,睡吧。”她輕聲說道。
如果亞瑟能醒來,就會發現崔緹絲雙眉之間正浮動著一個小小的赤色漩渦。不同於其他部位的,這個漩渦旋轉的更慢且更加深邃,如一世界深陷其中。
隨著她的聲音,已經陷入睡眠的少年很聽話的走了進去,癱倒在床上。
“不可能!這一劍如果這樣發力,右臂泉就會逆時針旋轉,出劍速度起碼會下降一秒!”巨大的岩石上,雙手緊緊握住長劍的雷諾急的直跺腳。
他的面前不是愛胡鬧的昂,而是一位學者。
他戴著銀絲邊的圓形眼睛,身披森綠色的長袍,袍子的領口繡著五顆星星。看上去年紀並不算太大,但是清雋且帶著城府味的氣質也顯然不是年輕人能有的。他懷中抱著一本紫皮、四角鑲嵌著黃金薄片的書籍。
最引人矚目的,是他尖尖的耳朵。
“這就是原因了,等到你逆行劍的速度達到順行劍,就離捅破那層窗戶紙不遠了。”學者溫和地笑著。
“布恩迪亞。”崔緹絲走了過來,衝著學者招了招手。
“赤姐叫我,你好好修行,我可是特別期待一位劍道君主的誕生喲~”學者一握拳頭,做了個打氣的手勢,尖尖的耳朵抖了抖。
雷諾見到崔緹絲過來,在心底吐吐舌頭,但很快就把精神力全部灌注到手中的劍裡。
崔緹絲指了指上面,隨後一步越到螢火之窟的下方,化作一道提紅色的流星飛躍而上。
學者會意,在升降梯的上腳尖輕輕一點,就輕飄飄的飛了起來。
其實,
這個升降梯平時真的沒什麽人用,數百米的高度對於皇庭戰士來說不過是眨眼的功夫。 修旅者之岩上方,竟飄起了雪花,層層白色從空中零落,白了高大的針葉林。
在冰天雪地中,崔緹絲站在螢火之窟的空洞旁,似乎在思索著什麽。
“我們已經失去了他,這一點真的無法改變了。”一旁的學者明白崔緹絲的心事,他一邊用手撫摸著那一圈最古老的松樹們,令他們的針葉發出一段愉悅輕快的吟唱,一邊說道。
“我知道。”散去殺氣崔緹絲是極美的,哪怕天上正飄著鵝毛般紛飛的大雪,也無法遮掩這抹豔麗的提紅。無論是當年的拜月之花,赤月主祭,還是如今的皇庭戰士,赤月君主,從未有人質疑過她的美麗,隻是被那超絕的實力掩蓋住了。
“我不知道當年萊特和老師他們是怎麽做的決定,但是我想等克萊回來,戒指總歸是要給他的。”
“克萊殿下天資聰慧,未來的道路坦坦蕩蕩,赤姐不必掛懷。”精靈學者撫摸著古老的松樹,耳朵尖顫動著似乎在與他們交流。
“你說,我是不是很賤?明明克萊是那個女人的孩子……”崔緹絲極少會跟人說起這些陳年的老事,除了面對學者的時候。
“按照我們精靈的說法,自然統禦萬物,規律自存其中。您今日所為,或許會為克萊殿下的未來帶來無盡的光明。”
崔緹絲想起了葉法利安,她深愛著的,卻最終離她而去的男人。
在鵝毛大雪中,堅強的女人落下了淚水。
從見到那枚戒指起壓抑的情緒終於得到了釋放。
精靈學者站在一旁,以古語吟唱道:“自然生你我,你我向自然,旅者若不絕,前路自不斷。”
他的聲音很平和,帶給崔緹絲一份心安。
亞瑟知道自己身處夢中。
先是一片沒有邊界的平滑乳白色的水面,少年就站在中央。
然後一滴滴淡黃色的雨滴落下,敲打著,泛起無數圈波紋。
每一個波紋與另一個相交的時候,那天發生的一部分都會重新進入少年的腦海中,最後水面崩塌,他回到了那天。
他清晰地記得八十一個夜晚發生的一切。那些悲傷、痛苦和生命中的變化讓他逐漸地麻木,變得迷失了自己。面對事情的反應變得很奇怪,也很瑣碎,似乎根本構不成一個完整的人格,活著的隻有表面,內心深處那個樂觀的克裡米亞男孩死去很久了。
所以他完整的夢到這一切時,活了第二次。
先是那天早晨發生的一切。
他帶著媽媽做的烤魚去河邊找垂釣的父親。
一隻魚突然從河水中跳了出來,竟然口吐人言嚇他一大跳。
然後魚變成了精靈女孩,笑嘻嘻地說道:“哈哈,新學會的變身咒文!嘻嘻,看把你嚇得。”
然後兩人在和煦的風與光中酣睡在溪邊。
緊接著是午後,那個悲傷和絕望的午後。
在村子中央的噴泉前,父親光溜溜的頭頂反射著耀目的陽光,細碎的打入噴泉的水星裡。
米盧大叔身體上的九個漩渦以少年從未見過的速度旋轉著。
勞倫斯教授眼中的八顆半星星也要比往常明亮的多。
母親還是穿著麻布衣服,甚至沒來得及脫下圍裙,隻是手裡的菜刀換成了兩把弧度詭異的匕首。
他和伊詩站在他們身後,在長輩們寬厚溫柔的背影間看到了那群生物。
長著犀牛腦袋,足有三米高的巨人,整齊的列成方陣,手中的斧子足有一扇門大小。
犀牛人分成兩列,中間一個漆黑的人影注視著少年。
在與那個黑影對視的瞬間,亞瑟的靈魂深處一陣躁動,就連淡黃色的雨滴都被憤怒震散。
一股燃燒著的漆黑從靈魂中蔓延出來,帶著復仇的憤怒和無盡的恨意。
黃色的雨下的更大了,逐漸澆滅了燃燒的黑色之火。
“少年亞瑟喲,若是再多給我些時間,必然已經成長為勇者亞瑟了!”銀發的米盧大叔歎息道。
而媽媽則回過身去把少年摟入懷中。
母親溫暖的懷抱打濕了少年的眼眶。
“不要媽媽,不要,我不要離開你們!我不要!”明明知道這是夢境,少年依舊哭喊道。
“孩子,你要記住,你是個克裡米亞人,我們的信念就是樂觀,要無比的樂觀才行。”女人抹去兒子眼角的淚珠。
“記住媽媽的話,有希望,我們就會再相見。”
光頭的男人看向精靈女孩,他對這個未來的兒媳婦相當滿意,漂亮乖巧德才兼備,真覺得是上輩子修來的福分才有這個好孩子陪著寶貝兒子。
他是一名武僧,以禪修為主的僧人,雖然年輕的時候叛逆張揚,但是到了這個年紀已經心如磐石。他不會像妻子那樣動情,所以他隻是輕輕地說了句。
“亞瑟就交給你了。”
對著精靈女孩輕輕地說了句。
女人抱著懷裡的孩子,用顫抖的匕首把柄敲了一下少年的後背。
亞瑟知道這時候的自己暈了過去,但是他沒有。
他的靈魂被這個匕首敲出了體外,站在淡黃色的雨滴中,無喜無悲地注視著重演的一切。
帶著棕色禮帽的勞倫斯教授打開了噴泉下的暗門,精靈女孩毅然決然地抱著他逃了進去。
然後教授詠唱了咒文。
“誓吾之盟約,締元素之炎夏,灼燒太陽之烈火,降滅世之炙熱。”八顆半星星散發出的光芒遮掩了教授的雙目。
九個房屋大小的火球將整個村落的土地燒的乾裂。
“以白銀十字之名!”米盧大叔全身爆發出潔白的光輝,九個漩渦中驚天動地能量瞬間釋放,手中的劍化作一道光芒殺向那個黑色的人影。
女人的身形隨著光芒隱匿了。
男人樸實的抬起拳頭,扎著馬步,橫打一拳。
這就是少年在進入狹窄陰暗的密室後,強大的潛意識記錄下的畫面。
密室的入口擺放著一封信,少女拿起來,放入少年的懷中。
然後轟隆聲響,一條狹窄的暗道打開了。
女孩緊緊地抱住少年,匍匐著爬入甬道裡。
陰暗的潮濕中,女孩身上散發著青春味道的香氣與淋淋汗水讓昏迷中的少年感到了一絲甜蜜。
他竟然笑了笑。
那時的我,夢到了與伊詩結婚的那一天。
亞瑟的靈魂在黃色的雨滴中想到。
甬道的盡頭是另一間密室,少女剛準備打開它,卻聽到密室上方傳來魔族的聲音。
女孩沉思了片刻,然後做出了選擇。
她輕輕地把唇融入少年的唇中。
少年笑的更甜蜜了,她卻哭了。
晶瑩的淚珠落地,化作了足以傳世的珍貴寶石。
“誓吾之盟約,締自然之千變。”她用精靈族的古語吟唱道。
湧起一陣霧氣過後,少女變成了少年的模樣。
最後看了一眼昏迷中笑的愈發甜蜜的他,她衝出了密道。
接下來,時間的流速被加快了,但是空蕩的密室中卻沒有任何時間流走的跡象。
因為一切都沒改變,直到少年蘇醒。
靈魂漠然地看著少年迷茫的摸索,感受著找到那幾顆紅寶石時的驚恐和打開密道重見光明的慌張。以及看到少女以自己的模樣倒在血泊時的悲傷。
無以複加,隻得把心中的自己殺死的悲傷。
他瘋狂地回到密室,抱著少女的屍體,喃喃說道:“這又是一個玩笑對不對,你又學會了新的咒文對不對?裝死的咒文很好用啦,快醒過來吧。”
他穿越了甬道,回到了記憶中的家。
殘垣斷壁,燒成焦炭的泥土和四具顯然被好好擺放過的屍體。
魔族對強者的尊敬是從生到死的。
少年跪倒在地,麻木的揚起頭顱,金黃的瞳孔中寫滿了空洞。
黃色雨滴裡的靈魂似乎也在這一刻隨之空洞。仿佛他已經死了。
瓢潑的雨水順勢而降,打濕了少年胸前的那封由藍色的寶石封口的信。
迷蒙的光芒照射入烏雲密布的空中。
一對年輕的夫婦,面容正是爸爸和媽媽。
爸爸那時候還留著淡棕色的長發,媽媽穿著一身黑色的夜行衣,顯得英姿颯爽。
“喂喂,兒子,能聽見嗎?”
“你個笨蛋,咱孩子還睡著呢聽什麽啊!”年少的女人翻了翻白眼。
“哦哦,我是在問未來的兒子!”男人摸了摸頭髮哈哈一笑。
“直接說話就行,本小姐從圖拉姆偷出來的最頂級留影信件,絕對高清!”
“還是你說吧,會預言的又不是我。”
“笨蛋!”年少的米兒用力拍打了一下洛克的胳膊。
然後她看向少年。
“孩子,若是你有朝一日看到這封信,恐怕爸爸媽媽就不在你身邊了。”米兒的神情開始變得悲傷,身邊大大咧咧的洛克也開始失落。
“這是爸爸媽媽的命運,也是你的命運。媽媽不僅是炒雞厲害的盜賊,還是超級厲害的預言師,所以……你真的會有看到這封信的那一天。”
“那一天到來的時候,爸爸媽媽不能陪著你堅強,所以你隻能自己堅強。去承擔起那份屬於你的命運。這個世界上有很多孩子都因為魔族失去了爸爸媽媽,你的使命,你的命運便是終止這一切。”
“不能親眼見到你成長,我一定,一定會很遺憾的……”米兒說著說著淚水就開始止不住的往下流。
“你要堅強……”年少的女盜賊把臉埋入長發武僧懷中。
洛克拍打著妻子的後背,接過了話。
“記住孩子,當這一天真的來臨後,帶著你胸前的那枚黃綠色的戒指,去貝萊恩帝國的古喬木山脈中的一個長滿大松樹的山谷,那裡有個流氓,叫萊特・隆安道奇,會在那裡等你!有個厲害組織的入口就在有棵松樹下面反正。”
洛克有些語無倫次。
“不要悲傷, 我們不希望生命存在的意義是悲傷。我們是克裡米亞人,是一個樂觀、積極向上到人家覺得有點傻的民族。”
“你是我們生命的見證,我們以你為最大的驕傲。”
米兒從丈夫懷中抬起帶著未乾淚痕的臉,看著那孩子。
她強大的預言術似乎能夠看到此時亞瑟靈魂看到的一切。
過去,現在,未來的三段時間於此交融為一起,亞瑟的靈魂深處開始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就說這些嗎?”
“就、就這樣吧。”
“設置一下這裡,嗯,這樣他就能隨時打開看了。”
“還有這個,下雨的時候淋濕了也會自動放,咱們撿著他那天就是下雨,挺有意義的。”
“唉,那天諾菲和弗洛倫齊就那麽走了,也不知道他們的女兒到底在哪裡。”
“最後再說一句?”
“行。”
留影中,女人和男人一同看向少年和他的靈魂。
“記住孩子,有希望,就會再相見。”
有希望就會再相見。
少年的靈魂咀嚼著這句話。
淡黃色的細雨漸漸停了,他又一次站在了乳白色的水面中央,前不見通路,後不見歸途。
“有希望就會再相見。”他喃喃道。
“有希望,就會再相見。”空洞了的金黃色的瞳孔中終於又綻放出了光彩。
“有希望,就會再相見!”
亞瑟睜開了眼睛,頭頂,淡黃色的天花板裡倒映著一張舒展開來的笑臉。
有希望,就會再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