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蘇勒白月當空照

　　克魯默的辦公室裡現在有四個人。

　　四個代表著四處權力頂峰，代表著金獅城陰暗面的人。

　　除了克魯默以外的三位都沒有坐著。有一個站在書架前，撚著下巴打量著一本本古老的書籍。他的披風上繡著一朵巨大的向日葵。

　　黑鼠則靠著牆壁，倒叼著香煙。

　　剩下那個站在門口，帶著一個深紅色的木質面具，除了清晰可見的木紋之外，面具上隻有兩個孔，露出一雙毫無感情可言的眼睛，就好像是圖拉姆最早的煉金機器人。現在的機器人感情極其豐富，有擬人化能力，要比這一位強。他剩下的身軀裹在純黑色的鬥篷裡，沒有露出分寸的皮膚。

　　這就是四處會議的常態。

　　“從3054年起，任何出現過白月這兩個字的檔案一個小時後要在我的桌子上。”與其說是會議，不如說是聽從克魯默分配任務。

　　黑鼠掐滅了香煙，帶著煙頭離開了，要丟到煙灰缸裡才行。

　　“立即對拜月神教在金獅城內的所有祭壇展開監聽，我要聽到所有的信息。”

　　披著向日葵的人摸了摸下巴，也沒回頭看克魯默，隻是回答道:“啊呀呀，頭兒，我手裡可快沒人手了昂。”

　　“特殊時期，允許你調動暗線。”暗線，指的是隱藏在金獅城各個部門各個角落的四處成員，在平時各司其職，緊急情況下全部都能征用。

　　“好嘞！”向日葵開心地笑道。

　　他離開之後，房間裡就只剩下紅木面具的男人了。

　　黑鼠是情報科的科長，向日葵是執行科的科長，而紅木不隸屬於任何科室，直接接受克魯默的管轄，就如同蘇勒一樣。

　　蘇勒和紅木這樣的人在四處也是特殊的，他們統一擁有一個代號，影子守衛。

　　影子守衛是貝萊恩前代皇帝阿那克西曼的傑作，那個獨裁的暴君建立起這個陰暗的組織，把所有膽敢有一絲反對他的人統統抓起來丟進金獅城北邊的黑監獄。在他駕崩之後，當今大帝泰勒斯登基，宣布將影子守衛並入四處，一心對抗魔族，從此這把黑暗之刀才走上了正途。

　　戲劇大師席月德曾說:“任何隸屬於國家的武器，都不應該對準自己人民的咽喉。”

　　蘇勒這樣全新的影子守衛其實與其他的特工差別不大，隻是被克魯默欣賞，認為他有朝一日會成長到極高的層面。但是紅木，現在處裡唯一一個經歷過黑暗獨裁時期的影衛，是真正的殺人機器，他的作戰能力之強，手段之冷血甚至遠在克魯默之上。

　　他是整個四處為數不多的“九源開拓者”。

　　人類的體內先天便蘊含著無窮的力量。在四肢上存在著六個源泉，雙腿的膝蓋部分各一個，雙臂的肘部各一個，雙肩各一個。而身體的核心區域則有著三個相比起四肢更為強大的源泉，腹部、胸部和後背各有一個。但是源泉分布的部位並不是確定的，有的人背部沒有但是胸部有兩個，有的人核心區域一個沒有但是四肢的源泉數量更多。不過大致上，人們源泉分布是這樣的。

　　根據個人體質的差異，源泉擁有不同的性質，如同魔法師的元素一樣，大多帶有自然界中存在的某種元素的特性，地火水風、光明或是黑暗。其中存在著特殊的性質，比如腐蝕性的源泉、毀滅性的源泉，數量極其稀少。

　　肉體的源泉可以通過後天的鍛煉修行開啟，限於資質，有些人一輩子也很難開啟其中的一個，

有些人則年紀輕輕就掌握了全部。隻是還有一種人，稱之為“被贈與者”。他們出生時就帶有完全開啟的源泉。在貝萊恩歷史上，雖然極其罕見，但是也有過幾例出生就擁有九大源泉的超級天才，這些人往往不需要成年就足以撼天動地。　　在九大源泉之外，還存在著一個不屬於肉體，單獨遊離於整個身體體系的源泉，被稱之為“靈魂源泉”。靈魂源泉擁有的特性極多，但是不包括增幅力量。一個人的靈魂源泉哪怕再強，他所能發揮的也隻是肉體源泉的極限。隻是靈魂源泉一旦開啟，人就會完全步入另一個層面，一個被歌頌為“神”的境界。靈魂足夠強大，對於自己來說，就可以看到身體的內部，甚至能夠調整細胞的結構，優化其他源泉中的能量利用率。對於他人來講，靈魂強大者可以屏蔽弱小者的所有感覺，視覺、聽覺、觸覺、味覺、嗅覺甚至是直覺。

　　第十源泉的層面極高，往往是無數人追求一輩子也無法觸摸到的，畢竟肉身可以淬煉，但是無形無質的靈魂是很難磨煉的。但是一旦開啟，修煉之路就會順暢很多。而“十源”和“九源”的差距，就像是強大到頂點的凡人與神之間的差距一樣。擁有靈魂源泉者對力量的領悟、掌控、利用都會遠遠地超出。他們能夠不斷地優化自身的細胞結構，從而發揮出更強大的力量。

　　克魯默是人類整個種族為數不多的先天擁有第十源泉“靈魂之泉”的存在。但是肉體上的九大源泉卻先天失去了兩個。因此雖然強大的靈魂讓他擁有了無窮的感知力、記憶力和分析能力，缺失了兩個源泉的他在戰鬥方面依舊遠遠弱於紅木這樣的戰鬥機器。

　　兩個源泉的能量是很難依靠靈魂去彌補的。如果說魂是統帥，那麽源泉就是士兵，每少一個，就少十倍。兵力相差百倍，縱使戰神降世恐怕也無力回天。

　　如果敵人是十個源泉全部開啟的拜月三祭之一，是民間所謂的“神”，那麽他同樣需要“神”來對抗。

　　克魯默準備了一封信，是寫給坐鎮帝都的皇庭戰士“重山君主”的。他與皇庭戰士的領袖，人類目前最強大的“十泉開拓者”萊特・隆安道奇的私交不錯。作為八方樹敵，有著人人為之忌憚的特權的四處處長，皇庭戰士是他唯一不能夠丟失的夥伴。第一，皇庭戰士的身份無須質疑，每一個皇庭戰士的選拔都會通過心志上的磨礪，這些自古傳承下的磨礪方式會把一個人的本性全部曝光，魔族的間諜不可能安插的進去。第二，皇庭戰士太過於強大，與他們為敵，哪怕是克魯默也會寸步難行。

　　雖然他的靈魂已經隱隱感知到那個讓人膽寒的強大力量正在飛速接近著帝都，他還是決定提前通知重山君主以防萬一。

　　紅木接過信，轉身離去了。

　　向日葵離開後並沒有馬上回到自己的一層辦公室，而是選擇了離開四處的基地。

　　他來到了太陽炙火之塔的塔頂，金獅城的最高點，足以鳥瞰整座輝煌的城池。

　　他放飛了一隻鴿子。

　　在夕陽下，熱紅的雲霞與橙紅色的高塔上，鴿子腳上烙印著的向日葵正對著太陽。

　　就在托德和瑪尼雅的那棟小別墅西邊，一牆之隔的便是一座恢弘的府邸。甚至很多人認為，比起前代帝王修建裝潢的過於奢華的皇宮來講，這座大卻不奢、磅礴而不失雅致的庭院才是帝都當中最漂亮的建築。

　　這裡的主人，姓羅迪丹德倫，是貝萊恩帝國上下權勢最為煊赫的一族，也是僅有的一支靠著十七年的第三次人魔戰爭迅速崛起到如此程度的家族。

　　府邸分為東館和西館。平日裡，家族的成員一般住在東館，西館主要用來會客。

　　此時的太陽剛剛下山，金獅城的溫度驟然降到零度以下少有人出門，所以西館顯得有些冷清，東館倒是燈火通明。

　　杜鵑大公穿著白色的絲綢睡袍坐在小葉紫檀的書桌後面，戴著一副金絲邊框的眼睛，正仔細的閱讀著一份羊皮紙。

　　坐在他對面的是他的二兒子，也是唯一還活著的兒子，阿佐裡亞正叼著一根雪茄，大咧咧的坐在金絲絨為面，純羊毛為裡的奢侈座椅上。

　　他有一眼沒一眼的看著父親花白的頭髮，時不時的看看窗外萬裡無雲的星空，或是欣賞下點起燈光的花園裡那些色彩斑斕的杜鵑、玫瑰、茉莉、月季、百合等花草。在魔法的作用下，不是同一個時節的花完全可以同時綻放，哪怕這秋天如此寒冷。

　　“看來他是決心與我們決裂了。”杜鵑大公用帶著一枚紫色鎏金邊扳指的右手摘下了眼鏡，輕輕揉搓了一下眼角。

　　在手中的這份情報，來自一隻白鴿，一隻帶著向日葵的白鴿。

　　毫無征兆的，那張羊皮紙自燃了，火光似乎很聽話，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剛好把羊皮紙化為灰燼，又不傷及桌面。

　　“還是父親英明，早就料到了他這一招。想必克魯默現在已經準備把拜月神教的家夥統統丟進他的黑監獄去了。”阿佐裡亞美美地吸了一口雪茄，然後怡然自得的吐了出去，看起來心情相當不錯。

　　“不要小看他。”杜鵑大公眯起有些老花的眼睛，想起死在那家夥手裡的親子，他已經有些蒼老的心髒就隱隱作痛。

　　“哼，我看他也沒什麽了不起的，咱們就在他眼皮底下崛起到如今這個程度，沒有孤狼他現在還蒙在鼓裡！再說，我們在他身邊就有一雙眼睛，加上您的計劃，他死定了！”阿佐裡亞的態度帶著狂妄。

　　“殿下他們已經到了麽?”老公爵問道。

　　“到了，現在就守在城外面，等著那家夥上鉤。”

　　“千萬告誡殿下，一定要全力以赴，他們要襲殺的目標是人類族群中的最強者。”杜鵑大公似乎很不滿兒子一副信心滿滿的樣子。

　　“哼，加上殿下可是足足七個大公級的超級強者，難道還對付不了他?”阿佐裡亞顯然對父親的謹慎感到不屑。

　　在魔族，大公級別的存在，就如同人類當中的十源開拓者或者九星魔法師。

　　“在幾萬公裡之外，我就能感受到他強大的靈魂。你如此小看他人，早晚是要吃虧的。”老公爵搖了搖頭。

　　昨天凌晨，老公爵還在睡眠的時候，突然感受到了一陣心悸。一股龐大的，沛然不可阻擋的偉力從西面飛速地接近著，作為同朝臣子，他曾經近距離的接觸過這股力量。那時的感覺像是一隻蟄伏的巨獸，可是他也從沒有想過，這隻巨獸蘇醒的那一刻竟然會可怕到這種程度。

　　修旅者之岩和金獅城都在北方，但是一個在西，一個在東，相隔著足足有六萬多公裡。但是對於戰爭君主的領袖來講，不過是一天多一點的路程罷了。

　　一旦戰爭帝王到達，老公爵所謀劃的一切都可能化為泡影，所以他絕對不能容許這樣的事情發生。於是，他聯系了魔族方面的強者，如今已經在金獅城外靜靜地等待著了。

　　公爵沒有指望能殺死萊特，但是總歸希望能夠拖住他，直到計劃完成為止。

　　“你先退下吧，明天那個啞巴少爺還要你去招待，克魯默的事情交給我來處理。”杜鵑大公擺擺手。他必須要幫助魔族拿下塞伯地區的盛產的精鋼和秘銀，如果無法切斷這些，攻陷貝萊恩帝國依舊是遙遙無期。

　　“嘁，不就是個好色的白癡麽，隨便找幾個姑娘就弄得他神魂顛倒。”阿佐裡亞叼著雪茄，離開了父親的書房。

　　杜鵑大公敲了敲桌面，書房頂上由一百零八顆鑽石打造的吊燈就自主的熄滅了。

　　窗外清冷的月光映入房間的地板上。

　　他站了起來，走到窗邊，仰視著那輪白月。

　　然後這位年過百歲的公爵解開了胸前寬松的睡袍的紐扣，露出毛絨絨的胸口以及上面一盞白色的月牙標記。

　　他來自魔界人族的白月氏族，在七十年前，遠早於人魔戰爭開始之前，三十出頭的他就來到了這裡，靜靜的潛伏下來，直到抓住機會一舉崛起。

　　作為一位“十泉開拓者”，近乎於神的存在，戰功不過是手到擒來。

　　當然，為了將他扶持到如今的地位，魔族犧牲了很多人力與物力去堆砌他，把他帶到了貝萊恩權力的頂峰。

　　如果說孤狼的狡猾和陰險是貝萊恩帝國最難纏的敵人，不斷地騷擾著破壞著，那麽公爵就是那個能夠徹底重傷這個國家的人。

　　白月照耀著，灑出的那一地霜白沁亮了花園裡的怒放著的生命。

　　氏族的傳說裡，當白月升起時，一切悲傷都會化為烏有，所有的人們都可以盡情地歌唱。

　　但是位於地底的魔界裡，又哪來的白月?

　　“迪文已經死去五年了……”老公爵的心中散發著寒冷。

　　“也是時候給他帶來審判了。”計劃開始在他的心中勾勒出圖案。

　　如果克魯默死在白月手裡，豈不是很美妙?

　　於是他又回到桌子上，點亮了燈光，寫了一封給拜月神教的信。

　　當年拜月神教的赤月主祭叛教加入皇庭戰士時，對方欠下了他一個人情，如今該還了。

　　明天夜裡，萊特・道奇隆安就會抵達金獅城，而等待著他的會是一場鏖戰。同時，對於那個殺子仇人，公爵也為他安排好了通往地獄的道路。

　　籠罩著貝萊恩七十年的白月撥開了面前的雲霧，終於開始灑下冷到致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