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萬女直戰俘對李墨來說是負擔,招降不可能,光養著也是浪費糧食。可要是殺了,李墨倒是想想這麽乾,可惜又遭到眾人的反對。
但對金兀術來講,這三萬人可就重要了,簡直比他的命還要重要。首先這三萬人都是他的人馬,對自己忠心耿耿,尤其是在朝堂權力交替的現在,手中有幾萬人馬在手,那話語權都能相應的大一些。
自兵敗至儒州休整以來,金兀術就在頭疼兩件事,一件是這次回到朝堂要如何應付朝廷的問責,損兵折將幾乎全軍覆沒,這無異於是給了自己政敵向自己發難的借口。其次就是自己是否要南下去找兄長完顏宗望。
親兄弟還明算帳呢!金兀術雖然與完顏宗望都是一個父親,但在此時此刻,金兀術很擔心自己去投奔二哥其實是羊入虎口。在大金國,手中有兵才能說話有人聽,要是沒兵,那就是放屁都不響。五千人馬就是金兀術的最後家底,說什麽也不能再丟了。
當聽到安西軍使者劉敏提到三萬女直戰俘的時候,金兀術不得不放低了姿態,請劉敏上座問清來意。若是宣戰,那金兀術會把劉敏痛罵一頓轟走,可既然是有關三萬戰俘的事情,那金兀術在做決定之前就必須好好衡量衡量了。
“劉先生,為何貴軍可以俘獲如此多的戰俘?”金兀術試探的問道。女直人驍勇善戰,悍不畏死,一場戰事打下來多是戰死,像這次這樣被俘虜這麽多人,實在是叫人難以相信。
“狼主莫要奇怪,其實這事也怨不得我們。貴軍的將士好重甲,這本沒有錯,衝鋒陷陣時身著重甲的確可以增加存活下來的幾率,但若是用在逃跑上,重甲那就是累贅了。不瞞你說,三萬戰俘裡有超過七成是因為自己跑不動了才被俘獲的。”劉敏微笑著答道。
“哦,原來是這樣。那不知貴軍打算如何交換?”金兀術點點頭,問起了自己最關心的問題。這世上就沒有免費的午餐,金兀術才不相信李墨是個善良的人,他既然派人來談戰俘的事情,那肯定是有所圖謀。
“狼主不必擔心我主獅子大開口。我主一向愛好和平,不喜與人爭鬥。這次派我前來與狼主商談戰俘一事,也是出於和平的目的。當然,代價也是肯定要的,要不然恐怕狼主自己也不放心,不是嗎?”
“呵呵……大都護果然是個痛快人。那我也不藏著掖著,貴軍有什麽條件隻管提,但凡是我能答應的,我一定答應,可若是不能答應的,我寧願不要那三萬戰俘也不能答應。”
“狼主快人快語,果然不愧是我主看重的對手。”劉敏聞言誇了一句。
這句話讓金兀術心裡挺舒服,當然這話也要分什麽人來說。若是金兀術瞧不上的人說,金兀術會認為這是對自己的羞辱,可李墨是什麽人,剛剛才擊敗金兀術的人,那說出這話就容易叫金兀術接受了。
這世上就沒有不愛聽好話的人!
“劉先生不必客氣,還是說說戰俘的事情吧。”金兀術臉上帶笑的對劉敏說道。
劉敏聞言點點頭,開口對金兀術說道:“此次交鋒,除了女直戰俘三萬人外,金國的仆從軍也多數被我軍俘獲。我家主公念在同胞的份上,有意將那些漢人招降。只是那些漢人的家眷尚在狼主手中。為了讓那些漢人可以歸心,我主這才有意用三萬女直戰俘換取狼主手中的那些漢人家眷,不知狼主意下如何?”
“呃……這個嘛。”金兀術聞言有些猶豫。他倒不是心疼那些漢人家眷,只是談判嘛,總不能一開始就答應,那樣反倒容易叫對方覺得要價低了。
在女直人的眼中,只有女直人才算人,其他人皆是奴仆,而漢人在金國的地位最低,甚至比不上女直人家中的財物。幾萬漢人降兵,金兀術不心疼,十來萬漢人家眷,金兀術同樣不心疼,只是他擔心這筆交易裡才隱藏著自己還沒發現的隱患。
十幾萬漢人奴隸沒了,只要有三萬女直人在手,總有再撈回來的可能。可若是沒了這些女直人,自己現在所擁有的也不見得還能保得住。
權衡利弊,金兀術下定了決心,哪怕那個李墨不懷好意,自己也必須吞下這塊內裡藏鉤的香餌。
“還有別的要求嗎?”金兀術試探的問道。
“別的要求倒是沒有。我主也知狼主難處,讓你退兵也不現實,所以這次只是交換戰俘,其他一切照舊。”劉敏微笑著答道。
金兀術沉吟片刻,問道:“不知何時交換?”
“我們這邊隨時都可以,不過狼主這邊需要一點時間準備。我們會命人將那些漢人降兵登記造冊,狼主只需按照我們提供的名單將我們需要的人交給我們即可。”
“……這麽說,也不是馬上就把人還給我。”金兀術聞言有些失望。
“狼主這話可說的沒有道理,我們又怎麽可能會先還人,萬一狼主到時賴帳怎麽辦?更何況我們也不希望在短時間內再與狼主交兵。”
金兀術也知道劉敏說的是實情,也就不再抱有什麽奢望,與劉敏商定等安西軍將名單提供給他,他就開始將那些漢人家眷聚齊,到時兩方再開始交換。
見完成了使命,劉敏告辭而去,臨出門前,劉敏忽然站住對金兀術說道:“差點忘了說了,我主為了表示誠意,特意讓我給狼主帶來一件禮物,還請狼主不要推辭。”
金兀術以為李墨送給自己的禮物或是寶刀或是寶馬,卻不想等禮物被人領進門以後,金兀術不由大吃一驚,隨即一臉驚喜的上前抓住對方的手說道:“七弟,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四哥。”完顏宗朝有些羞愧的叫了一聲,低頭不敢看自己的二哥。
“七弟什麽都不用說,能安全回來就好。劉先生,替我向你家主公道聲謝,就說我金兀術記下了他這份心意。”
親自將劉敏送出了門,金兀術急忙回身返回了府中,就見七弟完顏宗朝正據案大嚼,看樣子被餓得不輕。金兀術也沒說話,坐到了一旁等宗朝吃飽了再說。
一口氣啃掉一隻羊腿,又抱起酒壇咕咚咕咚的喝了個痛快,完顏宗朝這才一抹嘴,有些不好意思的對金兀術說道:“叫四哥見笑了。”
“七弟,你我兄弟,四哥又怎麽會笑話你。吃飽沒有?要不要再來點?”
“多謝四哥,小弟吃飽了。”
“嗯,既然吃飽了,那咱們兄弟就說會話。”
“好,四哥你問。”
“……咱們真有那麽多人被安西軍俘虜?”金兀術點了點頭,問道。
“具體被俘虜了多少人小弟也不是很清楚,但據小弟所知,除了仆從軍外,數量應該不少。小弟被俘之後被安西軍押著去清理戰場,所掩埋的屍首多是仆從軍的,但是女直人的卻不多。小弟也曾聽看管俘虜營的安西軍士兵談論過,說是安西軍的將領對如何處置戰俘產生過分歧,原因就是戰俘太多。但具體被俘虜了多少女直人,小弟是真不清楚,請四哥恕罪。”
“哎~七弟說這話就見外了,你要真清楚有多少女直人被俘虜,那我反倒要奇怪。七弟,有些事我也不瞞你,這次那劉敏送你回來,其實也是來與我商議兩軍交換戰俘一事。”
“……不知安西軍開價幾何?”宗朝聞言皺眉問道。龍生九子,各有不同。完顏阿骨打一代人傑,所生的孩子也是各有所好。完顏宗朝對打仗沒什麽興趣,但對財貨卻極感興趣。現在一聽金兀術說安西軍來商議戰俘一事,他立刻本能的想到了贖金二字。
金兀術十分了解這個兄弟,一看他都這樣了還惦記口袋裡的錢,不由沒好氣的說道:“安西軍沒要錢,他要那些漢人仆從軍的家眷用來交換女直戰俘。”
“啊?要那些兩腳羊做什麽?”完顏宗朝納悶的問道。
“我怎麽知道?要是知道我還問你作甚?”
“……四哥,那些漢人兩腳羊沒了就沒了,只要有大軍在手,日後再去漢人的領地去奪就是了。關鍵是要把三萬女直人換回來,只有有了這三萬人,朝中對四哥的刁難才能減輕不少。”
“朝廷為什麽要刁難我?”
“四哥,眼下只有你我二人,你又何必裝糊塗?這大金是咱們父親一刀一槍打下來的,可如今卻被一個外人坐了江山,別說四哥,就是我也心裡不服。只是可惜我人微言輕,即便有心反對也沒誰會聽我的。”
“七弟,小心隔牆有耳,心裡明白就可以了,不必非得說出來。”
“四哥,一個你,一個二哥,你倆就是我們這一脈的希望,能不能保住我們這一脈的富貴,完全就要看你們是否強大。我是到現在才反應過來,當初吳乞買分兵的時候就沒安好心。”
“此話怎講?”金兀術聞言有些好奇的問道。
“四哥,這還用說嗎?你想想,你跟二哥所要面對的敵人,哪一支不比安東軍難對付?四哥的西路軍要是換不回那些戰俘,那四哥這支力量基本就等於廢了,而二哥那邊也未見得能討到好。小弟不相信安西軍會坐視遼國殘余被二哥率軍所滅。一旦二哥跟四哥的人馬損失慘重,那還有什麽實力去跟吳乞買分庭抗禮。這分明就是吳乞買的借刀殺人之計,可惜當初我們沒有看出這一點。”
人就是這樣,犯了錯首先想到的不是自己哪裡出了錯,而是想著如何把過錯推卸給別人。金兀術就是這樣,被完顏宗朝這麽一分析,心裡也認同了宗朝的說法。
“不是自己的錯,錯就錯在吳乞買公私不分。”金兀術在心裡暗暗對自己說道。
不管兵敗究竟是不是吳乞買的借刀殺人之計,現實就是金兀術想要換回安西軍手上的三萬女直戰俘,那這回就必須要出血。
被安西軍俘虜的漢人仆從軍大概只有兩萬,但他們生活在金國的家眷加起來卻有將近十萬。金人雖然不像安西軍那樣征兵嚴格,但常年作戰,再加上女直人不把漢人當人看,金兀術手下這些漢人仆從軍,基本上都是一戶一丁,不是金兀術心善,而是那些漢人家中只能一家出一個,家中只有一個壯丁,剩下的不是老弱就是婦孺,金兀術又怎麽看得上。要不是為了防止這些漢人仆從軍逃跑,金兀術早就不打算要這些老弱婦孺了。此時既然安西軍想要,那金兀術倒是不介意讓那些老弱婦孺再為自己做最後一點貢獻。
完顏宗朝是財迷,雖然心疼這麽些“財富”就這樣眼睜睜的歸了別人,但又不用他出血,在罵了幾聲安西軍心黑以後,也就不言語了。
兩家交換戰俘的事情就算是定了下來, 安西軍的劉敏在回去後的第三天再次來到了儒州,交給了金兀術一份名單。金兀術一面讓人按照名單去拿人一面設宴款待劉敏。
在宴席上,借著微微的酒意,金兀術試探的問劉敏道:“劉先生,要說起來,我還真是替你家主公感到不值。明明為大周朝廷做了這麽多的事,結果得來的卻是猜忌陷害。”
“呵呵……多謝狼主仗義執言,其實不瞞狼主,就是我安西軍的將士也有許多為我主不值。只是大周佔著君臣的大義,我主即便心有不滿,也只能強自忍耐。”
“……劉先生,那你說你家主公有沒有與我大金聯手的可能?”金兀術沉默了片刻後問道。
“呵呵……狼主喝醉了、”劉敏笑了笑,答非所問的說道。
沒有直接拒絕否認,那就意味著這事有門,自覺明白對方話裡意思的金兀術同樣也笑了笑,舉杯與劉敏共飲,卻不知劉敏此時心裡卻在暗暗冷笑,“果然就如主公所言,這大金國亡我漢人之心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