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兀術並非平庸之輩,他立刻意識到自己當前所面臨的選擇只有兩個。一是趁敵方援兵趕到之前吃掉眼前之敵,但很顯然這個選擇並不現實。那就只剩下一個選擇,收攏人馬退守大營,穩住陣腳之後伺機再戰。
但此時想要退軍也不是容易的事。幾乎就在金兀術收到斥候來報的同時,嶽飛也下達了總攻的命令,六萬安西軍與金兵戰在了一處,大部分金兵壓根就無法脫身。金兀術見此情況當機立斷,下令留下以漢人、蒙古人為主的炮灰部隊,契丹人為督戰隊,自己則帶著女直人以及渤海人退往大營。
後方的混亂就讓正與安西軍交鋒的金國仆從軍陣腳大亂,本來就不是真的想為金國賣命,只不過因為畏懼金國的殘暴才不得不低頭,而現在金國舍棄了仆從軍,仆從軍自然再也不肯為拋棄了他們的金國賣命。
蒙古人仗著有馬,大多數選擇了脫離戰場,準備就此逃回家,反正蒙古各部屬於遊牧民族,居無定所,金國就算想要事後報復,那也要找得到他們才行。而漢人降兵就要可憐了許多,身為步卒的他們就是想逃也逃不了,所以他們的選擇更加簡單,扔掉手中的兵器,坐在地上雙手抱頭。這是標準的投降姿勢,大多數漢人降兵也因此躲過了一劫,安西軍並沒有加害他們這些放下武器的人。
漢人降兵與蒙古人都選擇了投降,立馬就將身後負責督戰的契丹人給暴露,也就在這時,安西軍的援軍趕到,左右各一支人數達到兩萬的騎兵毫無停歇的加入了戰場,只是一個交錯,便將金軍的長龍攔腰斬斷。
金兀術此時已經回了營地,看著自己的大軍身陷重圍,不由急得金兀術想要親自出馬。只是今時不同往日,金兀術不再單單是一員戰將,他已經成為兄長完顏宗望最為倚重的左膀右臂,許多人的富貴就系於金兀術一身。一見金兀術想要親自上陣,旁邊立刻就有人將金兀術攔住,同時又有人下令緊閉營門。
此時金軍主力並未完全入營,可時不我待,安西軍的援軍已經殺到,為了阻止安西軍一鼓作氣的攻入營地,金軍只能選擇壯士斷腕,那些沒有及時返回營地的金兵此時也只能自求多福。
……
這一仗打的著實痛快!十幾萬金兵除了被金兀術撤回營地的三萬余人外,剩下的近十萬人或死或俘。當然安西軍此戰也是損失不小,六萬安西軍陣亡近兩萬,傷殘也有近一萬。其中主要傷亡是在嶽飛的六萬安西軍裡,畢竟是他們先與金軍正面交手,消耗了金軍大量的精力,隨後趕到的援軍這回只能算是撿了個便宜。
“主公,殺俘不祥。”嶽飛等將聽到李墨的命令後急忙出聲勸諫道。
近三萬的將士傷亡叫李墨有點失去理智,雖然他知道打仗難免就會死人,可聽說一下子損失了這麽多人,這一方面證明了金軍的強悍,另一方面也叫李墨心裡那股邪火噌噌的直往上冒。
穩穩了激動的情緒,李墨沉聲對嶽飛等人說道:“你等不必再勸,此事我心中自有分寸。老貝,帶人將俘虜中的女直人挑出來另外安置。”
嶽飛等人見李墨不再喊打喊殺,知道自家這位主公已經恢復了冷靜,要說氣憤,嶽飛當然也很氣憤,但眼下金兀術尚有三萬人在手,這時殺俘,很容易激起金兵的拚死之心。這也是嶽飛為何要勸阻李墨的主要原因。
……
金軍大營
金兀術正在喝悶酒,一步錯,步步錯。他萬沒想到安西軍的援軍會如此之多。據斥候來報,眼下安西軍的人馬已經超過了十萬,而他自己手上現在只有三萬余人。這攻守立馬轉換,雖然安西軍並未包圍自己的營地,但正是因為這樣金兀術才感到不安。
十萬人包圍三萬人的營地,金兀術只要集中力量朝一個方向突圍,那成功的可能性會很高。可問題是安西軍並未分兵,金兀術一旦選擇突圍,那就需要面對十萬安西軍的追擊,到時能跟隨金兀術安全脫困的人能剩下多少,那還是個未知數。
“四哥。”就在金兀術借酒澆愁的時候,帳外走進一人,見金兀術在喝悶酒,當即上前奪過金兀術手中酒碗,怒聲喝道:“如今大敵當前,四哥不思退敵之策,還有心情喝酒?”
“七弟,非是四哥貪酒,實在是眼下四哥也沒有個好主意啊。”金兀術苦笑著對進帳的人說道。
被金兀術稱為七弟的人名叫完顏宗朝,是屬於支持二哥完顏宗望的人,這次金兵南下,他與八弟完顏宗強,九弟完顏宗敏分別在二哥完顏宗望以及四哥完顏宗弼手下效力。八弟、九弟在二哥那裡,宗朝則是留在四哥金兀術這邊。
“四哥,眼下咱們能選擇的路就兩條,要麽打,要麽走,總這樣僵持會對我們越來越不利。”完顏宗朝沉聲對金兀術說道。
對自己人,金兀術那是絕對的信任,見完顏宗朝如此說,金兀術不由正色問道:“七弟何出此言?”
“四哥,我軍被困軍營,這糧草是個大問題,短期內咱們是能堅持,但一旦時間拖得久了,勢必軍心渙散。倒不如趁著此時將士們戰意未失之時盡早決斷。”
“那七弟覺得,我們是戰是走?”金兀術又問道。
“……小弟覺得還是保持實力為上。”完顏宗朝猶豫了片刻,低聲對金兀術說道。
“……你想走?”
“四哥,非是小弟貪生怕死,而是為了我們的長遠考慮。父皇快要不行了,但二哥卻不能繼承父皇為我們打下的這份基業。而那吳乞買雖然表面寬厚,但小弟卻覺得他日後必會對我們下手,原因就是你與二哥手握重兵,會讓他寢食難安。”
“……七弟,你想多了。”
“四哥,非是小弟想多了,而是二哥跟四哥都把吳乞買想的太簡單了。就像這次出兵,為何吳乞買將東路軍給了完顏宗翰,還不就是因為完顏宗翰支持他,而安東軍比起安西軍要容易對付。”
“……你的意思是說,吳乞買有意借刀殺人?”
“此時此刻,難道四哥還不覺得嗎?四哥,西路軍可是四哥的家底,這次損失如此嚴重,對四哥不是好事,可對吳乞買卻未見得不是好事啊。四哥沒了兵權,那對吳乞買的威脅就小了許多,一旦二哥那裡也損失慘重,那吳乞買的皇位也就算是做安穩了。到那時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即便那時吳乞買想要收拾你我,我們又拿什麽來讓吳乞買投鼠忌器?”
“……容我想想。”
不怕沒好事,就怕沒好人。這老話說的是一點都不錯。金兀術原本並未想到這些,可今日被完顏宗朝這麽一提醒,金兀術這心裡是越想越覺得宗朝說得對。大金國講究的是實力,實力強大放個屁都有人關心,可若是實力弱小,就是叫破天也無人理會。若是沒了手上這三萬人,金兀術可以肯定日後他在朝堂的日子不會好過。
退意已生的金兀術當機立斷,不再打算與安西軍僵持等待戰機出現,完顏宗朝的話很有道理,糧草得不到補給,時間拖得越久對自己就越是不利,還是趁著此時將士尚有戰意,突圍而走方為上策。
決心已下的金兀術沒有遲疑,當即升帳聚將,當眾宣布了自己的決定。此時金軍眾將也對繼續留在西京道的前景不再看好。女直人雖不畏戰,但同樣他們也有自知之明,知道僅憑三萬女直人是解決不了安西軍的。
當晚,金兀術率軍突圍。其實說是突圍也不準確,畢竟安西軍並未包圍金兀術的大營。二金兀術帶兵離開營帳退走,這恰好正中安西軍的下懷。金兵有馬,可安西軍同樣也有馬,如此一來,機動性這一優勢就消失了。
而更要命的一點就是,金兵好重甲。普通兵卒上陣一般會穿三套甲胄,而將領則多達五套。甲胄穿得多,防禦力自然沒得說,但這樣一來就加重了戰馬的負擔,嚴重影響了金兵的行軍速度。
與金兵的笨重恰好相反的安西軍卻是輕裝上陣,十萬安西軍除了留下看押俘虜以及守備大營的三萬人外,剩余的近七萬人在李墨的率領下分批次對金兵展開了追擊。
金兀術帶兵逃出百裡剛下令停下休整,安西軍的追兵就趕到了,一陣衝殺過後逼得金兀術不得不再次帶兵趕路。而安西軍各部的輪番騷擾也叫金兀術得不到一個休整的時機。脫離大隊的逃兵在不斷出現,金兀術對此卻是無可奈何。他原本想要退往儒州,若是儒州也守不住,他就帶兵去中京道與二哥完顏宗望匯合。可現在看安西軍的架勢,他很有可能到不了儒州。
明知安西軍現在是在用疲兵之計,但金兀術卻是束手無策。當初鼓動自己率軍撤離的完顏宗朝已經在亂軍中走散,眼下生死不知,金兀術就是想要找個能商量的人都找不到。只能選擇壯士斷腕的辦法,留下一部分人阻敵,自己則帶著剩余的人抓緊時間趕路。
從龍門到儒州的這一路上,金兀術幾乎就沒有合過眼,不是他不想休息,而是安西軍壓根就不給他金兀術可以安穩睡上片刻的工夫。近七萬安西軍分成了三部,輪番上陣,不斷蠶食金兀術留下斷後的人馬。等到金兀術快要抵達儒州的時候,身邊也只剩下五千多人馬。
萬幸天不絕金兀術與此,就在李墨決定打完收工的時候,儒州的人馬與金兀術匯合了。要按李墨如今手上所掌握的人馬,吃掉金兀術跟儒州的人馬並不是什麽問題。但李墨最終還是決定放金兀術一馬,選擇了收兵。
身為上位者,所需要考慮的問題必須從全盤出發。消滅金兀術雖然可以為安西消除一個日後的大敵,但同樣也是為金國的穩定做出了貢獻。金國下一任皇帝吳乞買並不是出自完顏阿骨打這一脈,金**方之中多有不服之人。金兀術身為完顏阿骨打的四子,本身就有那個號召力。
與其幫吳乞買這個忙,倒不如留下金兀術去跟吳乞買奪權。再堅固的堡壘也很容易從內部被人攻破。只要金國生出內亂,但日後李墨想要解決金國的難度就會減弱許多。帶著此戰收獲的戰俘以及大批軍資,李墨收兵回營。
在金國內部,每個人的身份等級森嚴,第一等自然就是女直人,第二等則是早期就跟隨女直人的渤海人,第三等是契丹貴族,第四等是蒙古諸部,第五等就是漢人。不過在這五等人裡,除了第一等的女直人是主子外,其余四等都是奴才,所不同的也不過是受信任的程度有所不同。
李墨這次收獲的戰俘同樣也被劃成了兩部分, 女直人與其他各族。李墨並不打算因為是同胞就對那些漢人降兵特殊對待。除了女直人被另關一處外,其余戰俘也統統關在一處。
如何處理這些戰俘,成了李墨目前需要考慮的頭等大事。殺了最乾淨,但同樣也是極大的浪費。李墨的心裡自有本帳,女直人最值錢,物以稀為貴嘛,女直人為何上陣都喜歡穿的跟個烏龜一樣,原因就是女直人人數太少,經不起消耗。眼下李墨手上有近三萬女直人,而這些人,就是李墨用來跟金國討價還價的最大本錢。
逃到了儒州的金兀術剛剛稍事休息,正考慮是留在儒州還是去找二哥完顏宗望,李墨的使者就來了。
兩排刀斧手,一口架在火上的油鍋,劉敏卻絲毫未放在眼裡,神色平靜的對坐在主位的金兀術抱拳一禮道:“安西大都護府軍師從事劉敏見過金國四狼主。”
“……你不怕死?”金兀術見劉敏面無懼色,不由冷聲問道。
“有三萬女直人陪葬,劉敏一死也算是值了。”劉敏微笑著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