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商議慕威出征事宜,馮遠之當庭提議讓慕威繼續兼任樞密使之職,此言一出立刻遭到張瑜強烈反對。 “自古以來隻聽說過以內製外,以外製內則聞所未聞,馮公此言是想讓陛下違逆祖宗定下的規矩嗎?”
馮遠之最看不慣的就是張瑜這副什麽時候都自以為是的模樣,當即就又跟他杠起來了。
“張公難道不知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這個道理嗎?契丹人都快打到黃河邊兒了,張公居然還在這裡計較什麽‘以內製外以外製內’,不覺得可笑嗎?”
馮遠之滿臉都是對張瑜的嘲諷與鄙夷,瞧不起讀書人的一點一滴全都暴露出來了。
“你!”
“難道契丹人想侵吞我大漢疆土,還會跟你講什麽禮法規矩?”
張瑜很努力地才將自己的怒火壓下去,仍據理力爭:“馮公此言差矣,常言道無規矩不成方圓,若連你我都不遵守祖宗立下的規矩,那滿朝文武豈不有樣學樣,如此我大漢江山豈不亂套了?”
“張公何須危言聳聽,不過就是出去打個仗領個官銜而已,怎麽就扯到江山社稷上去了?我提議讓慕公出征之際仍兼領樞密使之職,不過是想讓慕公可以根據情況機斷行事。張公也聽見邊關的奏報了,不管是各道節帥還是各州縣使君明府,竟都眼睜睜看著契丹人打過來而不出兵迎敵,倘若慕公去了之後他們依然膽小怯懦不服從調遣,到時你叫慕公該當如何?”
“若果真如此,慕公理當上奏朝廷稟明原委,陛下自有聖斷!”
馮遠之有些惱了:“張公你是在開玩笑嗎?可知戰場風雲變幻情狀難測,若真出現此類狀況,沒等奏章進京呢,契丹人就已經大軍壓境了,到時造成不可挽回的局面,你負得了這個責任嗎?!”
“我!”
馮遠之轉身恭敬朝殿上楚隱跪拜奏稟道:“陛下,並非臣有意不遵祖宗禮法,隻是緊急之時當事從權宜,若慕公仍兼樞密使之職,則各路軍馬便會因此而畏服,行軍作戰號令便可暢行無阻,如此契丹之患不愁不除。”
“陛下!臣……”
“好啦!”
張瑜還想爭辯,楚隱起身發言阻攔。
“朕已知曉馮卿之意,為固我大漢疆土,驅逐契丹敵寇,朕準馮卿所奏!”
“臣叩謝陛下聖恩!”
“眾卿若無本再奏,今日朝議便到此為止吧!”
楚隱努力壓製住自己的怒氣,保持風度退出大殿。
張瑜看向馮遠之,違心道:“恭喜馮公,終得償所願。”
馮遠之志得意滿,傲道:“張公客氣,若慕公能順利擊退契丹,馮某必然為張公記一功。”
馮遠之笑著離去,張瑜注視他大搖大擺離去一臉不甘,劉業湊過來:“看看他那神氣樣兒,小人得志!”
張瑜捏緊袖中拳暗道:馮遠之,你欺人太甚,我跟你沒完!
八月初三,秋高氣爽,萬裡無雲。
慕威率軍出征,楚隱親自將慕威及眾將送到大梁城外。門樓下護城河邊,楚隱發表了一番感人肺腑的講話。
“朕本不忍心叫慕公年過半百還提搶上戰場,奈何契丹欺我太甚,而我泱泱大漢竟無一人出兵迎敵,實在令朕痛心疾首。故此朕不得已隻能請慕公出馬,還望慕公莫要怪朕。”
慕威感動得熱淚盈眶:“老臣惶恐,請陛下放心,老臣定不負陛下所托,誓死守衛大漢國土,不把遼人趕回漠北誓不還朝!”
在百官面前,
楚隱又裝出一副親昵的模樣,親自將慕威扶起,拍著他的手說:“有慕公鎮守邊關,朕就安心了。慕公隻管放心大膽去迎戰契丹,若軍需物資有所短缺隻管問沿途州縣官吏要,朕已下旨讓他們全力配合慕公。” “謝陛下!”
慕威說著又要跪恩,尚未跪下就被楚隱扶住:“慕公無需多禮,快快請起!”
慕威起身,看著眼前英姿勃發的少帝,念及先帝知遇之恩托孤之情及三年來的輔佐之誼,含淚進言道:“陛下,臨行之前,老臣有幾句肺腑之言,望陛下銘記於心。”
“慕公請講。”
“太后跟隨先帝多年,多歷天下事,陛下年紀尚輕,有大事不決者當多向太后討教再行決斷。親近忠直,放遠饞邪,明晰善惡,分清是非。張瑜、林焚、馮遠之皆為先帝舊臣,盡忠謀國,望陛下推心任之,必無敗失。至於邊關之事,老臣願竭其愚駑,務使不負陛下囑托。”
楚隱聽著聽著便流出了眼淚,感激涕零道:“慕公所言朕都記下了!”
慕威再三緊握少帝之手,用力點頭,好一副感人至深、君臣和諧的圖畫。待到楚隱覺得戲做得差不多了,便將時間讓給了慕家人。
柴素一上前,並未見淚眼婆娑,雖有擔憂,表情卻很是堅毅。
“夫君,此去鄴都多加小心,畢竟上了年紀,凡事不要太過逞強。不用掛念家裡,我會照顧好離兒,到了那邊記得寫家書回來。”
“夫人放心,為夫記住了。”
柴素一轉而又對慕榮道:“榮兒,照顧好你父親,他年紀越大越不懂得照顧自己,平日裡有個傷風感冒的,若非旁人提醒,他自己都覺察不到。”
“孩兒明白,請母親放心。”
柴素一上前理了理慕榮的衣服,拍了拍根本不存在的灰塵,不舍道:“娘知道你英勇無敵不畏艱險,可你要記住,你是有家室的人,家中還有嬌妻幼兒,萬事要懂得珍惜自己,知道嗎?”
慕榮聞言看了看送行隊伍中的發妻蘇筠心以及她身前尚且年幼的一兒一女,眼中露出深深的不舍,但也隻不過是一瞬間的事兒,他將這些情緒通通都壓了下去,轉而對柴素一道:“母親放心,孩兒都記下了。”
蘇筠心的淚一直在眼眶裡打轉,面對這麽多送行的官員,她強忍住不讓眼淚落下來,逼著自己擠出一個笑容,隔著一段距離深情道:“慕郎,你隻管安心去,家裡有我,為妻會代慕郎孝敬母親,照顧好我們的孩子。”
從嫁給這個男人的那天起蘇筠心就知道,他的夫君是頂天立地的英雄,他的未來注定會不同凡響,她不能成為他的絆腳石,更不能將他囚禁在自己身邊。
英雄生存的舞台不是群雄逐鹿的戰場,就是明槍暗箭的朝堂,這小小的一方天地豈能容下他的壯志雄心。
一兒一女雖年幼卻也明白他們的父親將要遠行,一看就知他們很不舍,雖然早已淚流滿面抽泣不止,但他們卻一直不曾出聲哭鬧,想來必定是蘇筠心已經提前交代過了。
“為妻會日夜向佛祖祈禱,盼君早日凱旋。”
蘇筠心到底還是落下了淚,慕榮雖向來不善表達自己的情感,不過面對嬌妻幼兒,他到底還是有些不忍,喉頭哽咽,他怕出聲便控制不住,於是隻好重重的點頭,表示他明白蘇筠心的良苦用心。
最後的最後,慕離才催動輪椅來到父親與長兄面前。向來不肯輕易跨出相府大門的他,這次也破天荒地加入到了送行隊伍中。
只見他面帶憂色道:“父親,此去鄴都山高路遠,遼人又驍勇善戰,你們一定要多加小心,千萬珍重。”
慕威看著臉色蒼白的小兒子,一臉心疼:“離兒,不用擔心我們,你隻要養好身子便是對我們最大的安慰了,知道嗎?”
慕離點頭,轉而伸出右手對慕榮道:“哥,我和母親還有嫂嫂在家等你們回來,待到大軍凱旋時,我們再一同遊歷江湖,可好?”
慕榮眼中閃爍著星輝,伸手握緊慕離的手擊掌為誓:“一言為定!”
慕離蒼白的臉綻放出燦然的笑。也許是他病態的緣故,這笑容看起來竟有幾分淒美決絕的意味。
年近古稀的太師裴水鏡與慕威乃忘年之交,刻意將慕威拉到一旁小聲敘話。
“慕老弟,臨行之前老朽有句話還望慕老弟記在心裡。”
“裴兄請講。”
裴水鏡正色嚴肅道:“慕老弟,當心功高震主招來禍事啊。”
慕威心中不由的一凸,轉而故作輕松笑道:“裴兄言重了,身為人臣理當為君分憂,小弟問心無愧。”
裴水鏡不再多言:“老朽言盡於此,慕老弟你好自為之吧。”
“多謝裴兄提醒,小弟謹記於心。”
如此,慕威便帶著對漢室的衷心毅然出發抵禦契丹去了,他不是不知少帝對他的忌憚,隻是慕氏一門為漢室忠心耿耿盡職盡責且從無半分逾矩,況且他慕威一生輔佐楚氏一脈從無異心,他不信少帝會真的對他怎麽樣,大不了這次回朝後他便辭官歸隱就是了,反正差不多也是時候該退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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