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隱之所以如此忌憚慕威,不僅因為如今慕威眾星捧月的威望和權勢,還因楚天堯臨終時的一句遺言:卿當竭力輔佐承佑,然必要之時,卿亦可取而代之,以保大漢江山永世不朽。 先帝之言猶在耳畔,如鯁在喉,加之近來朝中文武之爭讓慕威的權勢與威望愈加凸顯,更有劉業等佞臣在楚隱耳邊煽風點火,楚隱豈能不忌憚他,甚至已經生了想要除他之心。事到如今他哪裡還管得了什麽製衡皇叔之類的,現在他最大的問題是,如果眼前的威脅不除,他這個皇位怕是都要不保了。
七月十九乃楚隱生日嘉慶節,各道節度使州府刺史紛紛進京入朝祝壽。
他們中有個叫秦饒的在三藩叛亂時曾與三藩之首何汝禎暗中勾結,眾人都以為他必定會被貶為冗散閑官,誰知他竟趁著這次進京入朝祝壽的機會用重金結交馮遠之,胡吃海喝加胡吹海捧,馮遠之就飄飄然了,竟給了他一個護國節度使的官職。
叛臣舊將再度升任一藩之長官,朝野上下聞之驚駭不已。
皇城,蘊宸宮,延英殿。
這裡是楚隱日常批閱奏折偶爾小憩的地方,楚隱時常與親近內臣在這裡敘話,此刻劉業正吹胡子瞪眼地不停叨叨著。
“他馮遠之憑什麽就敢決定任用秦饒啊,這未免也太囂張了!簡直就是不把您放在眼裡啊陛下!”
楚隱斜他一眼,忍著脾氣耐著性子道:“舅舅,任命旨意是朕下達的。”
劉業立刻跳了起來:“這臣就更不明白了,您為何要批準啊?”
楚隱不耐煩地翻了一個白眼:“因為這是馮公特別舉薦的人才。”
劉業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全寫著不屑:“人才?他算哪門子人才啊?不就是多給了馮遠之幾兩銀子多拍了他幾句馬屁嘛!”
楚隱被劉業嘮叨得有些不耐煩了,正欲發火,被一旁的張瑜搶先開口:“國舅爺,陛下這麽做自然有他的道理。”
“道理?什麽道理?”
張瑜在心底鄙視了一秒劉業的智商,解釋道:“國舅爺,倘若陛下不同意馮遠之的舉薦名單,那將會如何?”
劉業抓抓腦門:“將會如何?”
張瑜白他一眼:“國舅爺,現如今朝中官員大半都是慕公的黨羽,這您應該知道吧?”
“知道啊?”
“那馮遠之和林焚都是慕公的拜把子兄弟,這您也應該知道吧?”
“知道啊?”
“那若是陛下不同意馮遠之的這張舉薦名單,您覺得以馮遠之的脾氣他會怎麽做?”
劉業思考了一下:“以馮遠之那暴戾魯莽的個性,一定不會善罷甘休。”
“這就對了嘛!以慕公與他二人的交情,倘若馮遠之去求慕公,慕公必然無法拒絕,到時若是慕公再來向陛下舉薦,陛下必然無法抵抗慕公的威勢,被迫隻能同意,屆時您叫陛下情何以堪?那些官員又會如何看待陛下?”
劉業居然還是沒明白,抓耳撓腮歪著腦袋想:慕威來求陛下跟馮遠之來求陛下有何不同?
楚隱看著劉業的樣子深深歎氣,扶額揉著眉心:“舅舅,你怎麽還是這麽沒長進。”
張瑜看不過去隻得再次補充:“國舅爺,馮遠之來求那叫舉薦,可換做慕公來求,那就是威逼,誰不知朝野上下都唯慕公馬首是瞻,若是慕公發話,你覺得陛下還有拒絕的余地嗎?到時您讓陛下如何自處?天家的顏面何存?國舅爺,臣下這樣說您懂了嗎?”
劉業恍然大悟,
一副諂媚臉向楚隱賠笑道:“陛下,請恕臣愚鈍。” 楚隱擺擺手,表示無礙,張瑜繼續道:“不過陛下這樣做反倒將了他們一軍,如此違逆人心的做法必然會遭到朝堂上下的緋議,看他馮遠之要如何向人心交代,慕公又該如何面對悠悠眾口。”
星夜,樞相府。
此刻,馮遠之正老老實實地跪在堂下,慕威座主位沉悶不出聲,但臉色教凝重。坐下主賓位上的林焚可是氣得胸口起伏不定,顫抖著手指著馮遠之道:“遠之啊遠之,你叫我說你什麽好,上回咱們說過的話你是不是都忘了?”
馮遠之雖跪著卻仍不服地嘟囔:“我沒忘啊,時刻都記著呢,再說我也沒做什麽了不得的事兒啊,二哥你幹嘛氣成這樣。”
林焚一拍桌子怒道:“你!”
“二弟,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慕威出聲阻止,林焚方又坐下,語重心長道:“遠之啊,那秦饒他是什麽樣的人你不知道?你怎能不經我和大哥同意就擅自上報舉薦名單呢?”
“秦饒怎麽了?秦饒挺好的啊~”
馮遠之話沒說完,林焚便拍案而起,指著馮遠之“你你你”了半天沒後話。
他努力平複了一下自己的情緒,然後走到馮遠之跟前,一臉痛心疾首:“遠之啊遠之,平日裡你任性一些我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算了,可他秦饒是個什麽東西?哦,給你送了些古董珍玩請你吃了些山珍海味誇了你幾句英雄再世你就不知道是誰了?”
林焚恨鐵不成鋼一指戳向馮遠之的腦袋說了句“你呀~”,卻還是雷聲大雨點小。慕威在一旁不住歎息,看著馮遠之亦是又愛又恨。
他與林焚確實是拜把子兄弟,自少年時代起便一起出生入死,多少次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後來兄弟倆一同加入了楚天堯的帳下,輔佐楚天堯打天下,馮遠之就是這不久之後的一次戰役中被他們救起的孤兒。那時他已十六歲,家人親族全部死於戰火,就剩了他一個孤兒,慕威與林焚見他可憐,且面臨浩浩蕩蕩的軍隊亦無半分懼色,體格也不錯,便收留了他,將他當親弟弟一般養育成人。故而兩人待他自然不一般,而馮遠之如此蠻橫牛脾氣的一個人也才會對他二人言聽計從,自然也隻有他們兩人能管住他。
“二弟,明日我去向陛下請罪,撤了秦饒的職吧。”
林焚趕緊搶道:“不行大哥,你的地位不可輕動,還是我去吧,再者是我沒有看好遠之,一切罪責都應當由我來承擔。”
“二弟……”
“大哥你什麽都別說了,你的存在決定著我們眾多兄弟的生死,這件事情就這麽決定了。”
慕威隻得再度歎氣,這個宰相兼樞密使兼太尉兼顧命大臣他坐得也難受,可為了這幫追隨他的兄弟,他又不能輕言後退,否則誰來保他們平安呢?
“好吧,就依你吧。”
所以, 無論是楚隱還是張瑜劉業都猜錯了,他們三兄弟是團結一致情誼深厚,但還不至於忠奸不分善惡不明。馮遠之是渾了點兒腸子直了點兒腦袋簡單了點兒,可慕威林焚卻不糊塗。
所以第二天林焚就向楚隱上奏辭官,並請求撤銷對秦饒的委任。
自然楚隱也不傻,慕威坐鎮後方,林焚在前面擋刀,自己若是撤了他,不但對削弱軍黨勢力沒有任何意義,反而還可能讓慕威因為此事記恨他一筆。故而他並沒有準林焚辭官的奏折,倒是撤銷了對秦饒的任命,此事便就此告一段落。
七月末,北境邊關傳來急報,契丹軍隊突然渡過白洋河犯我大漢,一路燒殺搶掠將邊境城鎮一掃而空,擄走數萬中原百姓,沿途州縣損失慘重,可各藩鎮卻各自明哲保身,竟未有率軍迎敵者!軍情緊急,戍邊將領請奏朝廷盡快派兵支援。
其實在此之前,楚隱已經收到過兩封邊關奏報,但楚隱都隻是下旨讓沿邊藩鎮州府禦敵,一直不肯派慕威出去,就是怕他領兵在外不受朝廷管束。以他在軍中的威望,隻要他振臂一揮,楚隱絲毫不懷疑大漢的軍隊會集體響應慕威號召,劍指宮城也不是沒有可能。
但這次契丹鐵騎實在太過囂張跋扈,燒殺搶掠完了竟還絲毫沒有收斂的意思,一路南下直逼黃河北岸,更可氣的是沿途竟沒有遇到迎敵之人。楚隱這才不得不派慕威出鎮鄴都,讓他督率諸將防禦契丹,在京任職的慕榮也奉命隨父一道前往北境禦敵。
手機用戶請到m.qidian.com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