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永琳以購物為由從民宿脫身。他們並沒有讓媒體的人住進來,因為警方要求他們再暫緩營業一天。他們因此得到了一天的清靜,同時也必須打電話勸退在那天預約的客人。沒人會補償他們賴以為生的住宿費。對他們而言,這是相當嚴重的損失。 但是比起擔心父親會因此煩惱,永琳更擔心格蕾絲。格蕾絲曾在Crescent住過的消息已在電視上一播再播,看到報道的她會怎麽想呢?永琳想知道她今後會采取什麽行動。她可能會因不想給永琳他們添麻煩而慌了手腳。
那棟藏匿格蕾絲的樓在洛杉磯市內。永琳比平常更慌張地踩著休旅車的油門,在等紅綠燈時,她不禁搖晃著膝蓋。
抵達時,太陽已完全下山。但她還是一邊注意四周,一邊走進建築。如果有人跟蹤就糟了。
她站在三○三室前,按下電鈴。她有鑰匙,但不敢隨便進入。
對講機並沒有傳來回應。永琳又按了一次,結果也一樣。她覺得非常不安。格蕾絲有備份鑰匙,她可能只是出去一下吧?永琳這麽想,心跳卻越來越快。
她取出鑰匙,將門打開,屋內一片漆黑。她摸索著打開牆上的開關。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扔在角落的兩個白色塑料袋。她立刻明白那是垃圾,旁邊則擺著兩個空飲料瓶。
毛毯和墊被都已疊好。永琳看了看廚房,水槽旁邊隻放了未使用的紙杯。
她感到兩腿無力,頹然坐下。
格蕾絲果然還是離開了!
永琳也有如釋重負的感覺,不用再擔心哪一天格蕾絲會被發現了。她應該會信守承諾。即使被捕,也一定不會說出她的事情。
但同時她也感到心中有種空虛。她下了好大的決心才將她藏起來,為此甚至連父親都欺騙了。因為義無反顧,她也早做好了心理準備,今後不管發生什麽事,她都要忍耐。
然而,這樣的決心一下子就撲空了嗎?對格蕾絲而言,永琳只是一時心血來潮幫助她的人嗎?要和她一起行動,想弄清什麽是真正的正義等等,難道從一開始,就只是她在唱獨角戲嗎?
她將手搭在水槽上,支撐著身體站起來,覺得全身無力。
她拿起紙杯,打開水龍頭。喝下一口帶有漂白劑味道的水時,她聽見了哢嚓的金屬聲。
永琳差點嗆到,轉過頭去。門是鎖著的。不久鎖被打開了,門開後,滿臉疲憊的格蕾絲出現了。
“啊……”不像歎氣也不像呻吟的聲音從永琳嘴裡漏出。
格蕾絲很疑惑地站著。她並非驚訝永琳在這裡,而是好像不知永琳為什麽會有這種反應。
“怎麽了?”格蕾絲擔心地問道。
永琳不知該如何回答。她感到體內好像有什麽東西正要湧現出來,那變成了一股衝動,試圖將她往前推。
永琳跑到格蕾絲面前,一抬起頭看到她的臉,眼淚就奪眶而出。
格蕾絲好像有點不知所措。
“到底出什麽事了?民宿那裡有什麽問題?”
聽到格蕾絲這樣說,永琳才回過神來,原來她根本沒有看電視。
“警察去我們那裡了,還帶著你的照片……我爸爸想起了你,還對警察說了。”
永琳把事情經過告訴了臉色大變的格蕾絲。格蕾絲越聽表情越嚴肅,永琳心想,早知這樣,還不如不告訴她,但是她又不能那麽做。
“是嗎?那警察也查出沃爾什就躲在橘縣了?”格蕾絲蹙著眉頭說,
口氣卻很冷靜。她一定受到了影響,或許早就有了某種程度的心理準備。 “你住在我家民宿的事,電視節目和新聞都已經播了,我以為你知道了……”
格蕾絲搖著頭。“今天我沒有時間看電視,也不能去有電視的地方。”
“今天你去哪裡了?”說完,永琳看了看她的穿著。她戴著帽子,身穿薄外套,正是第一次來民宿時的裝扮,也同樣提著袋子。只有一點很不相同,就是背後的高爾夫球袋。看到那個東西,永琳顯得很吃驚。
格蕾絲可能注意到了永琳的視線,將高爾夫球袋放到角落。為了讓永琳轉移注意力,她還從袋子裡拿出一本周刊。
“你看過這個嗎?”
“沒有,我今天也是忙進忙出。”
“上面寫了沃爾什他們的事。”
“可以給我看嗎?”
“可以。”
那是一本叫“紐約時報”的雜志,那篇相關報道在雜志的最後。永琳坐下來仔細閱讀。
上面具體描述了巴克雷及其同伴的野蠻行為。他們是當地臭名昭著的不良少年,周圍的人都很擔心他們有一天闖出什麽大禍。
除了海倫霍爾布魯克,還詳細描述了一個被他們強暴的高中女生。她和海倫一樣,沒犯任何過錯,只因為雷他們看上了她,就成為犧牲品,後來因想不開而自殺。
記者還采訪了這位高中女生的父親。她父親說:“如果可以,我想親手殺掉雷。”還說他很理解格蕾絲的心情。
報道的結論如下:
讓誤入歧途的少年改過自新固然重要,但由誰來醫治無辜受害者心中受到的傷害呢?這樣的觀點是目前的法律所欠缺的。失去子女的父母還要去為罪魁禍首的未來著想,這未免太殘酷了,不是嗎?
“你覺得如何?”格蕾絲問看完後抬起頭的永琳。
她搖了搖頭。“該怎麽說呢……我覺得好像對他們束手無策。放任這樣的人到現在的確很讓人震驚,而且他們未成年,也無法處以重刑。”
“沒錯,的確沒辦法,但對我來說,還有更令人震驚的事。”她拿起周刊,指著其中某部分,“就是這個。”
永琳看後點點頭,感到很憤怒。“他好像對朋友們說過強暴女生的事,還引以為傲。”
“還有人說看過那些錄像帶和照片。當時雷他們的說法是,這樣做是為了防止受害者事後來鬧,或是報警。”
“真是……太惡劣了。”
“那兩個渾蛋還這樣說,說什麽如果被他們強暴的女生自殺,就太幸運了。”
永琳垂下頭,她不敢看格蕾絲的臉。
“這篇報道裡的高中女生自殺一事,我想那兩個渾蛋不會不知道。或許他們是知道了才那麽說的。因為實在太幸運了,這樣他們就不用擔心被送到警察局去了。”
“我真的……不願意這樣想。”永琳低聲說。
“但這是事實。他們根本沒有考慮到自己的行為給受害者造成了多大的傷害。就算知道,他們也沒有任何感覺,更不用說反省了。”格蕾絲拍了一下周刊。聲音太響,永琳嚇得抖了一下。
格蕾絲繼續說道:
“老實說,我並不是沒有猶豫是否要復仇。殺雷是一時衝動,我雖然繼續追殺沃爾什,但曾經很迷惘,總是在想或許他正在反省,或是已有悔意,或是想重新做人。這樣,海倫的死就沒有白費,我或許能想成讓人改過自新的代價。那麽我應該讓他活下去,而不是殺他,這樣才有意義……我曾經這麽……”她忽然打住,搖晃著頭,“我真是個濫好人。看過這篇報道後,我更確定了。都害一個高中女生自殺了,那兩個畜生還不能得到教訓,也沒有因此反省。這樣也好,這表明他們對於弄死海倫一事可能也持同樣的態度。就是說,沃爾什根本沒有反省,也毫無悔意,他躲起來只是不想被警察逮捕。現在他一定正躲在某個地方,盤算著如何脫罪,滿腦子自私自利的想法。我敢說,那種人根本沒有資格做人,也看不出他會改過向善。既然這樣,至少我要將受害人家屬的憤怒發泄出來,我要報仇,要讓他知道自己的行為多麽令人憎恨!”
格蕾絲說著說著,情緒似乎越來越亢奮,聲音不覺間變得很大。永琳瑟縮在一旁,覺得格蕾絲的憤怒好像是針對她。但事實上,對於社會大眾不能理解受害人家屬的悲傷及不讚成復仇,格蕾絲可能也感到很憤怒。
格蕾絲大概發現了永琳瑟縮著身體,臉上現出苦笑。“對不起,我不應該跟你說這些,而且都這麽麻煩你了。”
“沒關系。”
“民宿那裡不要緊嗎?不會影響營業嗎?”
“不,沒關系,請不用擔心。”
其實有影響,但永琳不能說。
“不知警方掌握了多少。如果他們已經知道沃爾什躲在哪裡,戲就唱不下去了……”格蕾絲咬著嘴唇。
“請問……你今天為什麽要帶那件行李?”永琳說出了她在意的事,眼睛不知不覺看向高爾夫球袋。
格蕾絲從外套口袋裡拿出一張折好的紙,攤開後遞給永琳。好像是用電腦打印在A4紙上的。
上面印著房屋中介的信息,而且都是舊民宿。
地點:橘縣聖堂村,距離55號公路南出口僅十二分鍾車程
售價:二十萬元土地面積:九百四十平方米建築面積:一百九十八平方米
結構:木造兩層建築、鍍鋅鋼板屋頂建成日期:一九八○年一月
“這是什麽?”
“我在網絡上找到的, 今天去看過了。”
“為什麽?”
“沃爾什可能躲在這裡。”
“啊……”聽到出乎意料的回答,永琳瞠目結舌。
“其實我又接到新的密報了。我告訴過你吧?我會知道雷就是因為那個密報電話。那個人又向我提供線索了,他在我的手機裡留言。”
格蕾絲拿出手機,打開電源操作了一下便遞給永琳,她貼在耳朵上聽。
托尼沃爾什很可能躲在橘縣內最近剛倒閉的民宿裡,應該是距離高速公路交流道不遠的地方。
是一個含糊不清的男聲。永琳咽下口水,抬頭看著格蕾絲。
“不知道這是誰,我也有所顧慮。但上次的密報也不是惡作劇,我想這次應該也可以相信。不,對沒有任何線索的我來說,只有相信了。”
“所以你就去找要出售的民宿……”
格蕾絲點點頭。
“即使倒閉也未必會出售,但我認為這麽做更有可能找到沃爾什。今天我還在想,或許找得到他呢。”
“所以你才帶著所有的家夥出去了?”
“嗯。到了那個時候,要是沒帶最重要的東西,就什麽都不用說了。”說完,格蕾絲瞥了一眼高爾夫球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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