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快起來!” 松本被搖醒了。妻子一惠用很疑惑的眼神盯著他。
“哎唷,什麽事!今天我可上晚班。”
松本是開出租車的,服務的公司在皇后區。
“電視上正在播那個案子……那個姓卡文迪許的人的藏身處好像被發現了。”
松本立刻跳了起來。“真的?”
“說是在橘縣。”
“橘縣?她被捕了嗎?”
“好像還沒抓到,只找到了她住過的民宿。”
一惠的說明沒有重點,於是松本走向有電視的客廳。
電視開著,好像正在播放早上的新聞談話類節目。松本在椅子上坐下,拿起遙控器調大聲音。
電視畫面上是一棟西式建築,前面站著一個女記者。
“……現在,聽說警方正在調查從房間采集到的指紋,民宿經營者表示,他們認為很可能是格蕾絲留下的。”
“民宿?”松本盯著畫面,皺起了眉頭,“原來她住在民宿?”
“好像是。”一惠回答。
“為什麽要去橘縣?是因為沃爾什在橘縣嗎?”松本問道。托尼沃爾什這個名字是從《紐約時報》的記者那裡聽來的。
“我也不知道,聽說警方好像掌握了他在橘縣的信息,才開始調查橘縣內的旅館和民宿。”
“信息是從哪裡流出來的?”
“這個嘛……”一惠思索著。
松本心想問妻子也沒什麽用,便轉到其他頻道,所幸那裡也正在播放同樣的新聞,松本把音量調得更大了。
看著節目,松本終於明白了。好像是托尼沃爾什在橘縣內的銀行取過錢,被監控攝像頭拍到了。松本心想那人真蠢,又想到警方居然會檢查全國的監控攝像頭,實在很不可思議。
總之,格蕾絲卡文迪許好像並未被捕,松本不由得松了一口氣,但他也不希望格蕾絲卡文迪許復仇成功。他很恨沃爾什,但是由別人來殺沃爾什並不能讓他泄心頭之恨。如果要復仇,他覺得應該由自己來。女兒千晶被蹂躪的畫面已深深烙印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只怕一輩子都忘不掉。他非常絕望。反觀托尼沃爾什呢?他會覺得自己犯下了滔天大罪嗎?一定是毫無感覺。就算他總有一天會被警方逮捕,應該也不會被判處和成年人一樣的重刑。同樣,他也不會認為自己的罪行有多嚴重,隻覺得是年輕人的惡作劇罷了,然後在未來的某一天,他就會忘得一乾二淨。一想到這裡,松本就想立刻衝到橘縣。之所以沒去,是還沒想到此後該怎麽做。而且他不像格蕾絲卡文迪許那樣是孤家寡人。
那他究竟希望這件事有怎樣的結局呢?這麽一想,松本自己也很茫然。如果格蕾絲不能完成復仇,沃爾什將會被捕。但是這個國家並沒有一個讓他們心服口服的方案。少年法是一道保護加害者的壁壘,而且幾乎所有法律對待被害人都冷酷無情。
說不定現在的狀態一直持續下去最好,松本思忖著。現在沃爾什一定很害怕,他應該知道復仇者正在追殺他。盡管如此,他還是提不起勇氣去找警察。他最好多受點苦,松本心想,最重要的是不要讓世人忘了這件事。
松本下意識地點著頭,覺得自己找到了答案。他不希望格蕾絲卡文迪許被捕,只要格蕾絲繼續行動,這件事就不會被世人淡忘。他終於發現,自己最害怕的其實是這個。
節目開始播報下一條新聞。他切換頻道,但有關格蕾絲卡文迪許的新聞好像播完了。
電話響了,一惠接起。松本還在試著切換頻道,聽見了妻子的聲音。
“啊?周刊?不,我還沒看……是嗎?那我待會兒買來看……啊?我完全不知道……是嗎?謝謝你特地告訴我。”
掛了電話,一惠看了看松本。“是市川的智代小姐打來的。”她說的是一個親戚的名字。
“她說什麽周刊?”
“她問我看了《紐約時報》沒有?好像是今天出刊的,報道了那個案子。她還說上面寫到了你。”
“我?”松本想起來了,“我和那個拿著沃爾什照片來的記者聊了一下,是寫我和他的對話嗎?”
“你說得那麽詳細嗎?”
“不很詳細啊,就是稍微聊了一下千晶的事。”
“你說她是自殺的嗎?”
“那個嘛,自然而然就說到那裡了。再說,他好像已經知道那渾蛋的名字了,所以我想問出來。”那渾蛋就是托尼沃爾什。
一惠的表情不太高興。
“怎麽?智代小姐說了些什麽?”
“我覺得她好像難以啟齒,隻說接受采訪沒有必要說那麽多。你去買本周刊回來看看!”
“好,我找時間去買。”
松本看了看時鍾,站起身來。該準備出門了。
松本總是開自己的車到位於皇后區的公司。以前他是開公交車的,因為太累就轉行了。
原本打算去買雜志的那家書店今天停業休息,他就直接去了公司。他將車停在停車場後走到發車區,看見幾個人聚在一起談論著什麽。
他們一發現松本走近,都一臉不好意思地作鳥獸散,往自己的車走去。
“小高。”松本叫住其中一人。那人叫高山,和松本年紀相仿。
高山停下腳步,回過頭來。“什麽事?”
“你們剛才在聊什麽?”
“沒什麽啦,只是閑聊,像是洋基隊今年表現很差之類的。”
“真的嗎?”
“真的,我為什麽要騙你?”
“可是我一來——”話說到一半,松本看到高山拿著一樣東西,就沒再說下去。是《紐約時報》。
高山好像發現松本注意到了,不好意思地搔搔鼻子。“這個你看過了嗎?”
“沒……怎麽了?”
“嗯,也沒什麽……我跟他們說了,這裡寫的東西並不是在說你。”
松本驚訝地睜大眼睛。他從未將千晶自殺一事以及原因告訴公司裡的人。不管雜志上怎麽寫,高山他們應該都不會對號入座。
“難道真的是你?”高山的眼神充滿了好奇和同情。
“呃,”松本舔了舔嘴唇,“我還沒看。裡面到底寫了些什麽?”
“寫些什麽嘛……”高山吞吞吐吐,然後將那本雜志遞給松本,“給你,你自己看更快。”
“可以嗎?”
“沒關系,我看過了。”高山將卷起來的雜志塞給松本,趕緊離開了。
松本一邊走向自己的車,一邊翻開雜志。他看見目錄中有這樣的標題:
河濱公園高中女生棄屍案,嫌疑人手段凶殘、令人驚訝
松本坐進車,在駕駛座上閱讀。他取出老花鏡。
報道從發現海倫霍爾布魯克的屍體開始,又說明了巴克雷被殺一事。對於這些內容,不僅松本,只要看過電視新聞或報紙的人應該都已很了解。文章接著敘述殺巴克雷的凶手就是海倫霍爾布魯克的姐姐,以及她現在正為了復仇而逃亡。
其後的內容將焦點集中在巴克雷和另一個少年缺乏人性的野蠻和冷酷上。有關另一名少年,雖未寫出托尼沃爾什的名字,但內容描述得很具體,熟知他的人一看便知,而且他的肖像照也只是稍微遮了眼睛。
文章接著描述在巴克雷的房間內發現的錄像帶和照片,強調除了海倫霍爾布魯克之外,還有很多人是雷他們魔掌下的受害者。
松本繼續看下去。不久,他腋下冒出汗來。
報道裡寫除了海倫霍爾布魯克,還有一名犧牲者是高中女生,她被強暴後,因無法忍受而自殺。記者好像采訪了千晶的同學,接著又寫死者的父親認為女兒可能受到了雷他們性侵犯,並去警局確認錄像帶。
松本越看越覺得體溫上升。文章雖然使用了化名,但描寫得非常清楚,讓讀者越看就越明白被強暴的高中女生就是千晶,而那位父親就是松本。例如,受害者的父親服務於總公司位於皇后區的出租車公司,連這一點都寫得一清二楚。他終於明白親戚為什麽看了周刊後會擔心得打來電話,高山他們又為什麽立刻便猜出報道中的人就是他。
松本用周刊拍打著副駕駛座,怒不可遏。
他從未對任何人說過千晶的自殺及其原因。他不希望周圍的人用好奇的眼光看他,也不希望千晶被猥褻的想象玷汙,但這樣的報道讓他的苦心盡數毀於一旦。他覺得自己的悲劇已被當成吸引讀者的工具。
他根本無法工作。將車開出公司之後,他腦中完全沒有想到要載客。他覺得路上好像有人招手,但沒有減速停下,而是直接開走。
他無法忍受了。開到半路時,他打電話回家,命令老婆將《紐約時報》記者給他的名片拿出來。
“到底怎麽回事?周刊你看了嗎?”
“就是因為看了才生氣。那個渾蛋,擅自亂寫!”
“他寫了什麽?”一惠問道。
“所有的事,包括千晶所有的事!”
“咦?名字也附上了嗎?”她似乎非常驚訝。
“用了化名,但那根本沒意義。我要向他抗議。”
松本記下一惠念給他的電話號碼,有雜志社電話和手機號碼。 他想打到雜志社,但又改變了主意。他覺得記者會使用錄音機。
他試著撥打手機,心裡暗想若切換到語音信箱該怎麽應對,但對方接了。
“喂?”
“喂!是諾蘭嗎?”松本問。
“我是。”
“我是松本,前幾天接受過你采訪的人。”對方沒有回應,他又補充道,“就是松本千晶的父親。”
過了一會兒,對方才說:“哦……是開出租車的松本先生。前幾天謝謝您了。”
“說什麽謝謝!那到底是怎麽回事?那篇報道。”他劈頭問道。
“什麽地方和事實有出入嗎?”
“我不是指這個!你那樣寫不太過分嗎?我的同事和朋友立刻都看出遭到性侵犯的就是千晶。”
“會嗎?我沒有寫出姓名啊。”
“只要一看就知道了。事實上,公司的人都用異樣的眼光看我,給我帶來極大的麻煩,我要告你侵犯隱私權。”
“我應該沒有侵犯您的隱私權啊!我有義務盡力正確報道事實,或許掀開了您痛苦的記憶,但為了彰顯像他們那麽惡的人根本就是不值得少年法保護的人渣,必須寫得那麽深入。”
對方是賣文為生的人,能言善道。松本頓時啞口無言。
“即使這樣,也不能寫得那麽……”他沒再說下去。
於是諾蘭說道:“對了,松本先生您能不能幫個忙?這件事一定要借助您的力量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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