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稱來自紐約的刑警出現在Crescent時,已是晚上十點多了。在他們來之前,永琳和父親也無法工作,他們的活動范圍被橘縣的警察限制得非常小。那天晚上只有一對中年夫妻住宿,便請他們搬到別處。知道實情後,那對夫妻可能也不想卷入麻煩,很快就收拾行李離開了。 墨菲是個目光銳利的刑警,他說有些事想問問永琳。在客廳角落的桌旁,永琳和刑警們相對而坐。墨菲旁邊坐著一個年輕一點的胖刑警。
墨菲問了格蕾絲來的日子、當時的情形等等。永琳盡力照實說。格蕾絲來的時候,她的確完全沒發現,所以她認為不必編亂七八糟的謊話。
“她當時的樣子和這張照片很像嗎?”墨菲指著傳單上的一張照片:格蕾絲戴著帽子的合成照。
“或許……很像,我不太記得了,但我父親是這樣說的。”
“和這張照片相差很大?”
“頭髮要更暗一點。”
“有多暗?”
“稍微接近墨色……吧。”
刑警們一定也會問隆明相同的問題。反正他們都會知道,自己先說出來應該更不會有人懷疑,永琳心想。
“這樣的發色不會不自然嗎?例如看起來像是戴了假發。”
“我沒發現,也不可能一直盯著她看。”
刑警點點頭,好像是在說:或許吧。“聽說那個客人在這裡住了三晚。一開始是預定住兩晚,後來又多住了一晚,是嗎?”
“是的。”
“多住一晚的理由是什麽?她說了嗎?”
“她並沒有說……她問我可不可以再多住一晚,我就回答可以。”
“她住在這裡都做了些什麽?”
“這個嘛……”永琳思考著如何回答,“早上出去後要到晚上才回來。晚餐一次也沒在這裡吃過,但都提前打電話說不用為她準備……”
“你知道她去了哪裡嗎?”
“不知道。”
“她有沒有問過你去某個地方怎麽走,或是要搭什麽交通工具之類的?”
“沒有。”永琳搖頭。
墨菲臉色很難看,用手撐著臉頰。特地跑到這個地方,卻沒得到什麽了不起的線索,他想必覺得很沒意義。
隆明走了進來,剛才他好像帶其他刑警去看格蕾絲住過的房間。他在距離永琳他們稍遠的地方坐下來,像是有點擔心地看著女兒。
“那個客人的樣子給人什麽感覺?”墨菲繼續問道。
“什麽感覺啊……”
“譬如慌慌張張或提心吊膽,總之有沒有怪異的地方?”
“我覺得……好像不常看到她的臉,因為她常戴著太陽鏡,看不清楚表情。”
“那個客人住在這裡時,你們進過她的房間嗎?”
“沒有。”永琳立刻回答,“我們這裡和賓館不同,不會隨便進客人的房間打掃。”
“那客人離開後,房間裡留下什麽東西了嗎?有沒有什麽痕跡?”
“我沒發現。”
“房間的垃圾呢?”
“已經處理掉了。”她看著父親,“那天的垃圾袋拿出去了吧?”
“嗯,早就拿出去了。”隆明邊點頭邊說。
墨菲撇著嘴角,長歎一聲。他似乎因沒有任何收獲而不滿。
“你沒有和那個客人說過話嗎?隨便什麽雞毛蒜皮的小事都可以。”他用圓珠筆搔著腦袋問道。
永琳搖搖頭。“就是她說要再多住一晚時說的那些話,沒有再多聊了。”
永琳看見一直低著頭的隆明忽然抬起頭來,像要說什麽。永琳在內心祈禱著,希望他什麽都不要說。
可能祈禱被隆明聽見了,直到刑警們問完,他都沒再說一句話。墨菲到最後都不太高興,可能是覺得白費工夫了。
對格蕾絲住過的房間進行的檢查一直持續到深夜,調查人員撤退時已近凌晨三點。其間永琳和隆明一直在客廳等待。
關好門,永琳心想終於可以睡覺了。她正準備回房,隆明在身後叫住了她。
“啊?”她回過頭。
隆明搔著腦袋走向她。“你為什麽沒說那件事?”
“哪件事?”
“就是電腦的事啊!那個客人不是教過你電腦嗎?”
永琳嚇了一跳,那時父親居然看到了。他一定是說格蕾絲教她如何將兒子的照片放大打印出來的事。
永琳擠出笑容。“那又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
“或許是吧,但警察不是說不管什麽雞毛蒜皮的小事都可以嗎?”
“太過雞毛蒜皮了!如果多說又要被問個不停,不是很麻煩嗎?”
“但我們應該協助調查。”
隆明是思想守舊的人,對於警察和公務員有著真心誠意的尊敬。
“那種事對調查沒什麽幫助!總之,我不想被牽扯進去,不想被人認為我和殺人凶手說過話,而且對咱們家民宿來說一點好處都沒有!如果處理不好,反而會使我們的形象受損。”
“這也得擔心……”隆明開始搓揉後頸,“你該不會知道什麽吧?”
“啊?”永琳睜大了眼睛,她感到體溫似乎上升了,“知道什麽?”
“那個客人就是凶手啊!”
“您胡說什麽?怎麽可能!爸爸,不要亂說!您為什麽會這樣想?”她皺起眉頭,聲音高了八度。
“不,如果是我多心就算了。不知為什麽,我總覺得是這樣。”
“總覺得是哪樣……”
“晚上我好像聽見了談話聲。”
“晚上?哪一天晚上?”
“是哪一天呢?總之就是那個客人還住在這裡的時候。我去上廁所時,聽見你的聲音從客廳傳出來。當時我沒想那麽多,但現在回想起來,覺得很不可思議,你到底是在跟誰說話?”
“那個,會不會是您聽錯了?或是弄錯時間了?我也對警察說過,我和那個客人根本沒說過話,我沒有說謊。”永琳知道若太過生氣反而會弄巧成拙,但還是板起臉強辯。
隆明似乎感到不好意思,將視線從女兒身上移開。“如果是我弄錯了就算了,你也不用那麽生氣吧。”
“我沒有生氣。”
“聽說明天警察還會再來,這樣怎麽工作!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趕快去休息吧。晚安。”說完,隆明就走過永琳的身旁,向自己的房間走去。
“晚安。”永琳對著父親的背影說。
上床後她不斷翻來覆去,了無睡意。她很在意父親的態度。或許他發現了更多的事,只是害怕說出來,才保持沉默。
欺騙父親讓她覺得很過意不去,但也不能因此就對他說出實情。那麽一本正經的他,一定不可能和女兒一樣,去幫助一個被通緝的殺人犯。
她也擔心警察的行動。他們會查到什麽呢?發現這家民宿應該只是偶然,但已經掌握格蕾絲就在橘縣內。他們還知道什麽?
把格蕾絲藏在那棟樓裡的事情,只要永琳不說,應該沒有人會知道。但她還是沒來由地擔心警察會不會也闖進那間屋子。這更讓她輾轉難眠。
她昏昏沉沉地淺睡了一會兒。聽到鬧鍾鈴聲時,反應比平時慢了些。感覺頭很重,全身無力,而且有點反胃。從床上起來,她就這樣坐了一陣子。大概睡了兩三個小時,但她絲毫不覺得睡著了。
她坐在床上發呆。有人小跑著從走廊經過的聲音傳進耳裡。那個聲音沒多久又折返回來,接著,她聽見了敲門聲。
“永琳,你起來了嗎?”是隆明的聲音。
“起來了。”永琳用沙啞的聲音回答。
“對不起,能不能趕快換衣服?事情有點麻煩了。”
“怎麽了?”
“你起來看就知道了。”說完,隆明就離開了。
永琳換上T恤和牛仔褲,走出房間。一走到走廊,她就聽見玄關那裡有說話聲。而且不是一兩個人的聲音,好像有很多人。
隆明正在客廳拉窗簾。
“怎麽了?”
“我也不知道,電視台和報社的人湧了過來。好像是昨天深夜趕來的。”隆明說道。
永琳從窗簾的縫隙往外看。穿著各式各樣服裝的男女正聚集在民宿前的路邊,有人扛著攝像機。路邊停滿了衛星新聞采集車。
“剛才有個人說是他們的代表,過來說要采訪我。”隆明指著放在桌上的名片,“怎麽辦?”
“是要問格蕾絲小姐……那個客人的事嗎?”
“應該是吧。媒體真是厲害,已經找到這裡來了。”
“采訪什麽?我們根本沒有什麽好說的啊。”
“他說這樣也沒關系,還說要做什麽聯合采訪,這樣就不用一一回答每個記者的問題,更有效率,也不會妨礙這裡的營業。我也覺得這樣比較好。”
“爸爸, 您要去接受采訪?我可不去!”
“我嗎?”隆明的眉毛耷拉下來,“真頭疼!”
隆明不情願地走向玄關。永琳決定躲在自己的房間裡,她覺得媒體一定想拍攝屋內。
不知隆明是怎麽說的,記者和攝影師竟然沒有進來。大約過了三十分鍾,又傳來了敲門聲。永琳打開門,一臉疲憊的隆明站在那裡。
“結束了。”
“辛苦您了。媒體的人呢?”
“大多都撤走了,但還有幾個在附近拍攝。”
“爸爸,您說了些什麽?”
“也沒說什麽,就是昨天對警察說的那些話。”
“是嗎?”
“電視台的人還問今晚有沒有空房,真不知該怎麽辦。”
“他們要住在這裡嗎?這不就表示要繼續采訪?”
“可能是吧,我們也不能拒絕他們來住啊。”
“我看暫停營業好了。”
“但今晚已經有幾組客人預約了,總不能打電話叫他們別來吧?”
“那只能叮囑他們千萬不能打擾其他客人。”
“是啊,要是他們拍攝就慘了。”隆明很懊惱地說,“真是的,禍從天降!”
看得出來,隆明對格蕾絲卡文迪許曾在這裡住過一事很惱火。看到他的表情,永琳忽然很擔心格蕾絲。格蕾絲最怕的就是給他們添麻煩,如果她在新聞談話類節目中看到這家民宿被報道,一定會感到很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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