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琳拍回來的照片超過了三百張，用了五張存儲卡。格蕾絲正用自己的電腦逐張排查。　　拍的主要是各民宿的員工和住宿的年輕客人。永琳一有空閑就去橘縣內的民宿集中區，用數碼相機拍攝。不用說，當然是希望拍到沃爾什。

　　水開了，壺發出咻咻聲，永琳用紙杯衝著速溶咖啡。

　　“好像還是沒有拍到，是嗎?”她問道。

　　“不，還不知道，我才看了三分之一。”格蕾絲說，“沒想到你居然拍了這麽多張。光是要去這些地方，就很辛苦了吧?”

　　“我想不到別的辦法，只能拚命按快門。對不起，我居然說出要代你去找托尼沃爾什這種大話……”

　　“該道歉的是我才對。我根本沒理由要你做這麽多。”格蕾絲盤腿而坐，身體原本對著電腦，現在轉向永琳，“這樣就夠好了。你讓我躲在這裡，我已經很感激了，還這麽麻煩你。我不敢再有所奢望了，請你回到原來的生活吧。”

　　“我已經插手了，無法再裝作什麽都不知道。”

　　“現在還來得及。”格蕾絲看著她，“即使我被逮捕，也絕對不會提到你，更不會說出曾經住在這間屋子裡。”

　　“不，你不要擔心這個。”永琳看著格蕾絲，眼神意味深長，“關於格蕾絲小姐的行為，我覺得必須找到屬於我自己的答案。我不想隻用表象的邏輯告訴你，不管有什麽理由都不能復仇，那不是我經過獨立思考得到的東西。我非常理解你的心情。如果碰到同樣的事，我想我也會這麽做。既然這樣，我就該先協助你。我想在和你一起行動的過程中，思考什麽才是正確的。”

　　聽到她這套可說是強詞奪理的言論，格蕾絲不禁露出苦笑。“你這個人還真與眾不同。看起來和一般女子沒兩樣，其實卻非常大膽，而且意志堅定。”

　　“給你添麻煩了嗎?”

　　“不。”格蕾絲搖著頭，“很感激倒是真的。只是一直找不到沃爾什的話，如果有一天警察忽然來了，一定會給你帶來麻煩，我隻擔心這個。”

　　“這裡一定不會被警察發現，只要我不說。”永琳說，語氣聽起來好像自以為有主導權，格蕾絲也沒有資格表示不滿。

　　格蕾絲歎了口氣。“警察應該還沒掌握沃爾什的藏身處吧?”

　　“如果已經知道，新聞應該會報道。”

　　“不，只要沒抓到沃爾什，就應該不會報道。即使他被捕，也不知會不會報道……”

　　“為什麽?”

　　“因為警察也想抓我。就算他們逮到了沃爾什，不對外公布也是明智之舉。這樣，我還得繼續躲藏，警察也可以偷偷把調查范圍縮小。而且，警察或許會覺得要是放出沃爾什被捕的消息，一心想復仇的格蕾絲卡文迪許或許會自暴自棄，進而做出無法預料的事情。他們應該也不忍心看到我自殺。”

　　永琳詫異不已。“如果不能復仇……你打算自殺嗎?”

　　“這個嘛，”格蕾絲思索著，“不到那個時候，我也不知道。但現在我生存的價值只是為妹妹復仇，這是事實。”

　　“你在寄給警方的信中說，完成復仇後，你要去自首……”

　　“是，”格蕾絲點點頭，“我是有這個打算。如果能將那些渾蛋埋葬，我想在監獄裡一邊祭拜海倫，一邊以平靜的心情過下去。可是等我真的復仇完，會變得怎樣呢……我自己也不知道。”

　　永琳垂下眼簾。她感到格蕾絲應該是決定去死了。她不知要和這樣的人說些什麽，臉上浮現出困惑。

　　格蕾絲看了看手表。“你該回去了吧?你不是出來買東西的嗎?”

　　“哦，倒也是。”她看了看表，“那我明天再來。”

　　“我繼續看你拍回來的照片。”

　　永琳離開後，格蕾絲將門鎖上，又回到電腦前。永琳剛才為她衝的咖啡已經有點涼了。

　　雖然永琳那樣說，格蕾絲還是覺得不能一直待在這裡。她一開始就不想把不相乾的人牽扯進來，即使是幫助她的人。

　　但如果離開這裡，又該怎麽辦呢?她完全沒有目標。只能去住民宿嗎?只能這麽做，然後期待著哪天在某處碰到沃爾什?

　　她看著永琳拍回來的照片，心想，這裡面拍到沃爾什的可能性一定很低。盡管沃爾什是個頭腦簡單的年輕人，應該也不會輕易出現在人多的地方。

　　格蕾絲將視線從電腦畫面移開，躺了下來。地板冰涼，感覺很舒服。她保持這一姿勢，將手伸向正在充電的手機。她打開電源，看了一下電話留言。自從她失蹤後，已接到幾十條留言。最近幾乎沒有了，頂多是警察會留下一些命令式的留言，如叫她到附近的警察局自首等。

　　即使這樣，格蕾絲還是每天固定聽一次留言。她心裡期待著某個奇跡。

　　有一條留言。難道又是警察?她邊納悶邊按下按鍵。如果是警察的，她打算立刻刪除。

　　可是，聽到留言後，格蕾絲便握緊了手機，趕緊又播放了一次。

　　留言內容如下:

　　“托尼沃爾什很可能躲在橘縣內最近剛倒閉的民宿裡，應該是離高速公路交流道不遠的地方。”

　　格蕾絲一邊記錄，一邊又播放了一遍。她心跳加速。

　　是那個人！

　　她期待的奇跡就是這個電話。那個告訴她是誰侵犯了海倫的人再次提供了信息。和之前一樣，聲音聽起來模糊不清，但一定是同一個人。

　　上次密報者對她說“請通知警察”，因此格蕾絲認為她可能有什麽隱情，不能自己去報警。但她沒聽密報者的指示，反而選擇親自報仇。密報者應該已知道了。所以就算他還有什麽信息，也可能不會再告訴自己了，格蕾絲是這麽想的。即使如此，格蕾絲還是一直期待著。

　　倒閉的民宿……

　　她不知道密報者為什麽能得到這些信息，又是出於什麽目的再次通知她。這是個謎。但這個電話對被黑暗團團包圍不知所措的格蕾絲而言，就像一道曙光。

　　當然，這也可能是陷阱。或許是警察設下的圈套，只要格蕾絲一過去，就會發現有大批警察在等待。但她覺得這個可能性很低。如果要設陷阱，應該會通知她更詳盡的地址，隻說剛倒閉的民宿實在太籠統了。

　　她又想道，現在的自己也沒有時間可以懷疑了。與其什麽都不做，一直待在這間屋子裡，還不如前往稍微有點可能性的道路。

　　密報者到底是誰?她邊關掉手機邊思索。

　　永琳一走進廚房，隆明就很詫異地看著她。

　　“怎麽這麽晚?”

　　“對不起，我去圖書館找書了。”

　　“哦，真是難得，你居然會去圖書館。”

　　“我也會想看書。”永琳裝出生氣的樣子，把買回來的蔬菜放進冰箱。

　　就在這時，玄關的門鈴響了，永琳和父親互看了一眼。如果是住宿的客人，應該不會按電鈴。

　　永琳一走出去，就看見門口站著兩名穿製服的警官:一個中年人和一個年輕人。她當即嚇了一大跳。

　　“您是這裡的人嗎?”中年警官問道。

　　“是的。”永琳點點頭。

　　中年警官點了點頭，從身旁的年輕警官那裡拿了張像是傳單的東西，遞給永琳。“最近您見過這個人嗎?或是客人中有長得很像的嗎?”

　　永琳看了印在那張傳單上的照片，不由得睜大了眼睛，嘴裡不斷發出驚訝的聲音。

　　“想到了嗎?”警官問。

　　“不，這個……”她屏氣凝神，拚命假裝鎮定，“我在電視和報紙上曾經看過，這個人，那個……”

　　“您果然知道。”警官的表情緩和下來，點了點頭，“沒錯，就是那起發生在紐約的凶殺案的嫌疑人。她想為妹妹報仇。”

　　“她在附近嗎?”

　　“沒有，目前還不確定。根據紐約的消息，她很可能藏身在本縣，我們就這樣在縣內各地的民宿先轉一轉。”

　　永琳不發一語，點了點頭。她竭盡全力不讓內心的起伏顯現在臉上。

　　警方似乎發現了什麽，可能已有大批警力像這樣展開行動了。

　　“可不可以幫我們把這張傳單貼在顯眼的地方?”

　　“哦……好。”她接了過來。

　　“還有這個。”年輕警官又拿出一張。

　　那上面印了四張照片，全是格蕾絲的肖像照，但有的加上了太陽鏡，有的該換了髮型，好像是假想格蕾絲會如何偽裝，製作出來的四個代表性造型。

　　看到格蕾絲將帽子壓得很低的照片， 永琳起了雞皮疙瘩。那正是她住在這裡時的樣子！

　　“那就麻煩您了。”中年警官低頭致意，年輕警官也依樣而為。

　　“怎麽了?”隆明的聲音從永琳身後傳來，他又問警官們:“發生什麽事了嗎?”

　　“沒事了，等下我再告訴您。”永琳說。

　　“我們把通緝犯的照片交給她了。”警官說道，“麻煩給予協助。”

　　“哦，是通緝犯啊。”隆明伸手要拿永琳手裡的傳單。

　　永琳無法拒絕，便交給了父親。她內心不斷禱告，窺視著父親的表情。

　　“哦。”隆明盯著傳單，“這個人好像在哪裡見過。”

　　正要離去的兩名警官停下了腳步，同時回過頭來。

　　“真的?”中年警官問。

　　“是在電視上看過吧?這麽有名的案子。”

　　永琳的話卻沒有讓隆明感到困惑。

　　“不是，這不是在我們這裡住過的人嗎?她叫什麽來著?”

　　“真的嗎?”警官小跑著回來，臉色大變。

　　“的確長得很像……對了，就是那個沒有預約就忽然來的人。”他向永琳確認。

　　“她帶別人一起來的嗎?”警官問道。

　　“沒有，她一個人。這麽一想，她確實來路不明。”

　　中年警官興奮起來。“請告訴我們詳細情形。喂！打電話回局裡。”

　　年輕警官聞言趕緊拿出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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