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斯馬克透過單向玻璃朝陰冷的地下室看去。一個男人坐在一把窄小別扭的椅子上,他的雙手靠在椅背上,身上隻穿著內衣。距離他的頭頂一英尺左右是一隻從天花板垂下來的光禿禿的燈泡。刺眼的燈光加上精疲力竭讓他的頭向前聳搭著,下巴貼到了胸前,一副搖搖欲墜、隨時可能失去平衡的樣子。這正是詹斯他們想要的狀態。 詹斯看了看表,他的時間和耐性都快耗盡了,真想一槍解決了這個人渣,可是目前的情況沒有那麽簡單。他需要這個家夥開口,這才是他在此的目的。當然,他最終肯定會開口,這毫無疑問,關鍵在於要讓他們說實話。這個家夥也不例外。到目前為止,他仍然堅持他的那套說辭,但詹斯知道那根本是一派胡言。
施泰因空軍基地有很多不錯的去處,譬如說內部的那家酒吧,拋掉裝修單從食物的角度考量,這裡比慕尼黑的HB啤酒館還要好一些,特別是裡面的烤豬肘簡直是一絕。還有附近的幾座富有歷史氣息的教堂對於這位算不上虔誠的天主教徒也是很有吸引力,但由於面前這位仁兄,詹斯先生只能在這裡候著。這位中情局行動處的特工討厭到這個地方來,說這裡讓他不寒而栗也毫不誇張。這座施泰因基地附近的審訊室就像是一家精神病院,只是沒有裝著鐵欄杆的窗戶和穿著白大褂、肌肉結實的護工而已。這個地方的設計初衷就是通過剝奪犯人的感官刺激,令其招供。它是個連正式名稱都沒有的絕密地點,知道它存在的極少數人提到它時都只是隱晦的稱之為“機構”。
關於它,沒有任何文字記錄,它甚至沒有列入每年向國會秘密提交的黑色情報預算之中。“機構”是冷戰時期的殘留物,它位於拉姆施泰因空軍基地的西南側,很接近塔台。外表看起來和鄉間隨處可見的養牛場一般無二。這片綿延六十二英畝、風景秀麗的草場是中情局於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早期買下來的,那時候的中情局手眼通天,地位舉足輕重,完全不是今日可比的。
這裡曾是中情局審訊東甌集團叛逃者的地方,曾經還有幾位重要的客人落入詹姆斯安格勒頓(中央情報局的創始人之一,到20世紀70年代晚期為止一直從事反情報工作,由於工作的特殊關系而變成了偏執症患者。)所設陷阱的中情局自己的特工也在此遭受盤查。這位臭名昭著的偏執狂天才在冷戰巔峰時期專門負責間諜清理工作。在這個地牢裡發生過令人發指的事情。如果能趕在聯邦調查局之前抓住阿爾德裡奇埃姆斯的話,中情局恐怕會把他也送到這裡來。只要能夠把那個無恥的叛徒送上訊問椅,那些負責捍衛“蘭利”秘密的男男女女將不計一切代價,但是很可惜,他們沒有那樣的機會。
“機構”不是一個令人感到愉悅的地方,可是對於一個充滿產虐暴刑的野蠻人的世界來說,這種邪惡是必要的。對於這一點詹斯心知肚明,但這並不意味著他非要喜歡這個地方——他可不是個脆弱的娘娘腔或者神經質。詹斯殺人之多連他自己都懶得數了,貌似能一較高下的只有格蕾絲;而且他在殺人方式上想象力之豐富,手段之恐怖是格蕾絲永遠難以企及的。
他是一位生活在文明國家的現代殺手,在這樣的國度裡,“殺手”這個名稱已經不能公開使用了。這個國家認為自己有別於世界上那些欠發達國家。這個國家尊重個人權利和自由,永遠無法容忍為了特殊目的公開招募、訓練和派遣自己的公民秘密殺害其他國家的公民。
然而這恰好就是詹斯的職責所在。為了方便起見,這位現代殺手被稱為特工,以免觸怒在華盛頓身居要職的高雅人士的敏感神經。 如果這些高雅人士知道有這樣一個“機構”存在,他們將勃然大怒,其結果將導致部分或者整個中央情報局的毀滅。那些憎惡美國資本主義勢力的人們想要分析出恐怖分子如此憎恨美國的原因,卻沒有想到他們只是在用齷齪的訟棍邏輯為強奸犯辯護:那個女人穿著穿著迷你裙、性感上衣和高跟鞋——招致強奸也許是她自作自受?美國是一個粗魯傲慢的國家,一個自私的殖民主義者統治下的國家,掠奪欠發達國家的資源乃是他們的天性,也許美國被襲擊也是自作自受?
在華盛頓那些精英的狹隘定義中,這裡也許會被稱為一個酷刑室。可是詹斯知道真正的酷刑絕不僅如此而已。這可以算作一種威逼訊問,但絕對算不上真正的酷刑。
真正酷刑帶來的痛苦會讓受刑人——無論男女——生不如死。真正的酷刑是把鱷口夾夾在一個男人的睾丸上,然後通電,讓炙熱的電流一遍又一遍的穿透他的全身;是日複一日地輪奸一個女人直至其昏厥;是強迫一個男人目睹妻子兒女被一群暴徒糟蹋;是讓一個人吃自己拉的屎!酷刑殘忍野蠻,而且常常收效甚微。這樣的方法被一次又一次的證明是不可靠的,為了終止痛苦,大多數囚犯會慌不擇路,他們會供認所有指控,編造子虛烏有的恐怖行動情節,甚至不惜出賣自己的身家性命。
然而詹斯是一個講求實際的人,玻璃窗那邊銬在椅背上的犯人對什麽是真正的折磨非常清楚。他效力的組織就是因為虐待異教徒而臭名昭著,如果說有人應該被好好修理一番的話,那麽這個惡棍再適合不過了,但是還有一些其他的因素需要考慮。
詹斯不喜歡嚴刑拷打,因為這不僅會影響受刑者,同樣還會影響行刑者。詹斯希望在合同結束的時候自己還有一個正常的心理環境,所以除非萬不得已,他絕對不會考慮嚴刑拷打這個選項。可是不幸的是,他們正在飛快的朝著這個方向逼近。人命關天,隔壁房間裡的的那個“哈馬斯”老混蛋已經在加沙地帶策劃了至少十四場爆炸案,接下來還可能在華盛頓策劃某種類型的恐怖襲擊。他的計劃正在進行,如果詹斯不能及時撬開他的嘴,將會有成千上萬無辜的人因此而喪生。
觀察室的門打開了,一位和詹斯年紀相仿的男人端著一盤烤豬肘走了進來。他走到窗前,深邃的祖母綠色眼睛注視著帶著手銬的男人,舉手投足之間透著某種職業性的漠然。他髮型優雅,胡須打理的近乎完美,深色的西裝裁剪得體,法式白襯衫上系著一條非常打眼的紅色絲質領帶。這套行頭是他的標志,在他簡單的衣櫃裡放了二十套。
喬治斯威夫特是中情局德國行動處的一員大將,他精通烏爾都語、普什圖語、阿拉伯語、波斯語、德語、日語當然還有英語。喬治掌控著犯人在押期間的一切細節。犯人聽到的每一個聲音、溫度的變化、進食量以及精確到毫升的液體攝入量,都經過了精確地生理學和心理學計算。
對於這個犯人,他的目的和對其他的犯人一樣,就是讓他開口。第一個步驟就是讓犯人與世隔絕,讓他徹底沉浸在一個被剝奪了一切感覺的世界裡,直到他失去時空感,對刺激如饑似渴。然後喬治會丟給他一個根救命稻草——開始和他談話。一開始就是聊聊天,並不一定要他吐露信息。再遲些這些秘密自然會出來。要徹底而恰到好處的完成這項任務需要大量的時間和耐性,而時間和耐性對詹斯和他的行動組來說恰好是最奢侈的。情報工作爭分奪秒,這意味著一切必須要速戰速決。
他將盤子放在桌上,轉向詹斯說道:“希望你還喜歡基地裡早餐特供的烤豬肘配土豆粉團,我記得你一般會配上一杯青啤,不過今天他們沒貨了,給你換了杯桔汁。”
“謝了,喬治。等你去加州我請你吃龍蝦。”詹斯在不遠處的洗手池快速洗了下手,隨後抓起刀叉切了一塊豬肉塞進嘴裡,享受的閉上了眼睛“你估計還要多久?”
“應該用不了太久了。”
“喬治,我真希望你能給出一個準確時間,華盛頓和‘蘭利’已將快把我榨得脫水了。”詹斯疲聲說著,轉頭看了看喬治,挑了挑眉毛“西服不錯,巴薩梅羅那裡定製的?”
喬治微微一笑。他非常尊重這位老同學,如今極富傳奇色彩的中情局特工。他們兩個身處這場反恐戰爭的最前線,又一次面對同樣的敵人結成了聯盟。對於詹斯來說,他的主要目的是報仇,而喬治則是為了保護無辜的人們免受不斷增長的危險勢力侵犯,為此他願意動用一切手段。
“你的這身不也是嗎,要出去轉轉嗎?你已經連續工作了一天了。”喬治看了看手表問道。
“不用了。”詹斯三口兩口把豬肘肉大卸八塊塞進嘴裡,用兩個土豆粉團擦了一遍盤底後一同咽了下去,骨瓷的盤子比洗過一遍還乾淨,看的喬治連連怎舌,“能給我準確時間嗎?”
“準確答案給不了你,但兩天之內不要指望了。如果你有時間的話或許可以先去拉姆施泰因空軍基地看看第十山地師來的格蕾絲小姐, 她今天可搞出了個大新聞。”喬治說著,嘴角露出了一個淺淺的微笑。
“什麽意思?”
“她的間諜課已經上完了,目前正在學車。謝波德已經帶人去湊熱鬧了,我建議你帶上相機去看看,說不定能拍上幾張有意思的照片。”
“兩天上完了?你們在哥倫比亞肯定留了後手。要不我去試試,看能不能撬開他的嘴?”詹斯撫摸著腹部,小口呷著橙汁看向單向玻璃。
喬治聳了聳肩,皺著嘴做了個莫能兩可無可奉告的表情道“免了吧,我不希望你帶著心理疾病退休。咱們再去酒吧吃點吧,等霍尼格博士來了自然會迎刃而解。”
“我還是在這裡等著吧,我走了之後你肯定會像以前一樣告訴蘭利,擅自離職的話艾琳和斯坦菲爾德肯定會生撕了我的。”詹斯心有余悸的掃了喬治一眼,捧起橙汁喝了一口。
“別這樣,那都是去年冬天時候的事情了,你還要記多久?”
“我一輩子就曠過一次工還被告發了,你說我會記多久?等我得了失憶症的時候或許會忘掉。酒吧有什麽新的菜嗎?”
“秘製烤香腸外加土豆沙拉。”
“好吧,咱們再去吃一頓。”
“帶上你的軍官證,今天我請客。”
“那我肯定要大吃一頓。”
“你還是那樣,香腸殺手。”
“彼此彼此,土豆泥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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