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坎大哈沒多久,格蕾絲就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而且非常強烈。最初產生那種感覺是在通往凱撒斯勞滕鎮的公路上。奔馳車窗外閃過一棵棵樹,模糊的就像是一團團銀灰色的影子,但她能清楚地看到,綠色的萌芽正從殘冬的束縛中掙脫出來。這讓格蕾絲不由自主的想起了還在進行著的戰爭,盡管離開戰場已經很遠了。潛意識裡,似乎離開戰場越遠她便越容易想起那場戰爭,想起被自己丟在戰地的屬下,想起上司的音容笑貌。格蕾絲莫名的覺得自己的記憶就像窗外的樹木一樣,也會不斷的“生長”。 在喧鬧的奔馳車裡充斥著布萊恩的通話聲。格蕾絲掃了眼副駕駛位,看了眼正拿著自己的衛星電話大聊特聊的布萊恩默默地挑了挑眉毛。如果沒記錯的話布萊恩應該是她的駕駛教練,但在出了基地大門之後他就沒管過格蕾絲。
“布萊恩,要是沒記錯的話,我是雇你當教練的吧?”格蕾絲眨了眨眼放慢車速,略帶不滿地說著,“不論怎樣請敬業一點,我不想開到一半被警察截下來。”
“我能教給你的就是普通的駕駛技術,你具體能練成什麽樣要看投入的時間和自身的天賦。你已經學會了在德國開車必備的技術和規則,沒有警察會查一輛遵紀守法的車,所以別擔心,丫頭。”布萊恩捂著衛星電話,快速說了幾句又把電話放到了耳旁,聊了幾句之後掛斷了電話插在了格蕾絲的戰術背心上,“況且咱們是在德國,即便你進了局子我也能把你毫發無損的撈出來。”
“你這話真讓我安心,”格蕾絲說著,衝布萊恩翻了個白眼,“海倫和金米怎麽樣了?”
“計劃趕不上變化,飛機晚點了。”布萊恩捂著臉說道,“她們兩個已經到肯尼迪機場了,可能需要幾天時間緩緩,但肯定不會留下任何心理陰影。”
“你確定?”格蕾絲將車靠邊,紅色的眸子認真地盯著布萊恩。經受了綁架案後絕大多數人都會留下心理陰影,這是公認的事實。心理陰影或許會由於時間的流逝而漸漸減少,但完全消失?格蕾絲對此深表懷疑。
“萊特曼博士向我保證的,你大可以放心。”布萊恩放松的靠在了靠背上,兩眼放空看著車頂,“丫頭,我覺得相對於她們,你的心理疾病更嚴重。”
“你是在開玩笑吧?”
“我從沒見過哪個人上街練車都帶著突擊步槍,你的不安全感實在是太強了,強的……”
“布萊恩,別這麽說,”格蕾絲搖著頭,俯下身摸了摸駕駛位下面放著的G36C突擊步槍,“隨身攜帶武器是一個想要活下來的戰士必須遵守的準則。”
“可問題在於,你現在不是在阿富汗,而是在德國!全歐洲治安最好的國家之一!”布萊恩在寬敞的車廂裡揮舞著雙手,試圖讓自己的話顯得更具說服力,“你得學著適應和平的社會,不然的話我沒辦法在你的擔保書上簽字。”
格蕾絲不由得皺起了好看的眉頭,認真地看著布萊恩。布萊恩口中的擔保書是第三方為美軍中危險級別較高的士兵提供的擔保。美軍士兵從一線戰場返回美國之前必須在海外基地先進行心理測試,對士兵的心理狀態進行評級,狀態良好直接回國,狀態一般調理幾天,狀態危險留下觀察,如果沒有暴力傾向則找具有心理醫師資格的人出具一份擔保書,如果解決不了,那就只能讓軍隊裡的心理醫生慢慢治療了。
對於在德國接受心理治療這個選項,
格蕾絲敬謝不敏。但如果要讓她完全不帶任何武器她同樣做不到。 “布萊恩,我持有隱蔽持槍證,即便是在美國,攜帶Class4或以下的武器上街也是我的自由。”
“好吧,你的自由。但我真心的建議你回國之後找個好點的心理谘詢師進行治療,你很能控制自己的情緒,但有一些問題不是只靠壓製就能解決的。”
“謝謝你,布萊恩。我想自己去基地外走走。”
“照顧好自己,早點回基地。”
格蕾絲目送著黑色的奔馳消失在昏暗之中。她曾經以為四季分明的溫帶地區可能會舒服一些,其實不然。德國三月份的濕冷空氣讓她感到很不適。按照中情局的安排,明天她會去哥倫比亞履行合同,在明天之前她必須待在基地裡不能出去放松。不過格蕾絲還是決定出去放松一下,她已經快要累垮了。
格蕾絲走了大約半英裡才走出安全門,又走了一英裡才看到左邊出現了一排房屋。天空比從飛機上看到的還要陰暗些,空氣裡彌漫著清晨的薄霧。從飛機上看到的太陽又紅又大,但這時候太陽仿佛躲到了淺煤灰色素描般的雲朵背後。 那排房屋的色彩有些出乎她的意料:牆體刷成濃重的奶油色和黃色,周圍鑲著一圈淡雅的邊飾。這不是德國老房子常見的風格。格蕾絲朝著凱撒斯勞滕鎮走去,路上不時閃過燈光柔和的咖啡館和獨自趕路的行人。咖啡館飄出強烈的氣味,令人有種溫馨的家的感覺。空氣中淡淡的焦糖味讓她想起了海倫做的焦糖餅乾,雖然賣相不是很好但的確很好吃。行人拉著雨衣的領子,緊緊裹住脖子,邊走邊用目光打量格蕾絲。他們無一例外,跟她全都不是同路的。
格蕾絲順著成排高大而整齊的松樹和樺樹,獨自在雨中行走,感到了久違的愜意。見到鎮上的居民之後她又開始產生某種平靜的感覺,那是一種默默無言的平靜。格蕾絲和鎮上的居民迎面相遇,他們的目光短暫交匯。格蕾絲的鈦合金靴底接觸地面的聲音,因為腳下的鵝卵石或胡同兩邊的牆壁而顯得尤為響亮。接著,他們的目光便會彼此分開,重新望向各自腳下的路。那些居民會根據走路時的筆挺身姿和靴子看出她是美國人,並心想:沒必要說話,那人聽不懂。格蕾絲則會在心裡說:謝謝你們不說話,我感到很累,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就這樣,格蕾絲跟那些居民彼此擦肩而過,無一例外。想到這種孤獨是有理由的——絕非是因為語言不通,而是因為文化和職業差異導致的隔閡造成的,格蕾絲胸骨後面的某個地方不由得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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