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三區　　俄羅斯

　　身著酒紅色晚禮服的中年女人望著飛機舷窗外無邊無際的林海已經兩個小時了。冬天的俄羅斯最不缺的就是雪，無邊無際的雪，這雪多到讓俄國人痛恨，特別是在十一年前那個難熬的冬天，那個改變了所有蘇聯人的冬天。

　　大致就在她被剝奪軍籍前後，美國人主辦了一個叫做“莫斯科之春”的俄語電台，每天二十四小時播報。在一個個被寒風吹的瑟瑟發抖的夜晚，在那棟赫魯曉夫時期的漏出了牆體保溫層的破舊廢棄樓房裡，她常常會拎起那把伴隨著自己走過了整個阿富汗，沾染了無數人鮮血的斧子下樓，走過寂寥無人的馬路，走過寂靜無聲的軍營，走到寒帶針葉林的邊緣砍下幾棵小樹，剝一包富含油脂的樺樹皮，砍掉綠色的枝杈然後用傘兵空降繩固定好把它們拖回四面透風的屋子裡，放在曾經用作裝飾的壁爐的裡，讓殘余的木炭把它們烤乾，烤透。

　　感謝上帝，那時的叢林裡還是有野生動物的，這讓她這個被軍隊開除，被屬下和家人以外的所有人唾棄的渣滓不至於向處境同樣艱難的屬下們伸出手祈求一塊黑麵包充饑。最初的那一個月，每當那把106近衛空降師特配的傘兵刀被她熟練地捅進動物的頭顱時，她總會不由自主的鼻子發酸，但漸漸地她就習慣了。

　　那些八十年代中期在蘇聯逐漸興起的黑幫組織對於一些珍稀動物的毛皮和肉趨之若鶩，這讓她在生存之余還能賺到點錢接濟屬下、鄰居，寄給家裡。但是她不能回去，像是她這樣的危險人物身邊總是會被KGB按插上幾個人，這些腦子被黃油填滿的蛀蟲白天明目張膽的監視她，晚上才會離開，給她些私人空間。如果哪天早晨她突然失蹤了，等待她家人的只會是被送入高加索的勞改農場。

　　就像是教官曾經說的那樣，烤乾木頭這項工作需要很長時間，這時候她會披著自己那身空降兵大尉軍大衣，聽著隔壁的收音機聲。在收聽中她知道了所謂的蘇維埃，這個她曾經宣誓用生命保衛的國家，是一個被民族主義極端政黨統治的國家，是一個獨裁國家。它正在把全世界拖入戰爭的深淵，而美國，僅有美國這一個聖潔的國家可以阻止它。

　　在1988年到1989年的這一年裡，大量的東歐社會主義國家灰飛煙滅。當時的她認為這是蘇聯開始走向新的進步的前奏，不久之後偉大的蘇聯會在一位偉人的號召下與美國交好再次變得富強民主，就像是收音機中說的那樣。

　　然而，在那暴風驟雨般的一天裡，她看著這個國家在新的偉人的推動下解體了。不過這樣也好，他們再也不用面對什麽潛在敵人了。但是緊隨其後，這個國家遭遇了嚴重的經濟危機——美國人承諾的127億美元的援助沒有到來，她曾經的屬下們那每個月7200盧布的工資只夠買一公斤麵包。

　　太平洋艦隊的海軍部隊，在蘇聯時代它是最令美國人惱火的艦隊。這支艦隊在亞洲日本灣附近頻頻出現，讓日本人緊張的要命，讓美國海軍只能看卻不敢做什麽。他們擁有的基洛夫級的導彈巡洋艦，經常遊弋到東京灣附近監控並示威。他們的直升機巡洋部隊在日本北州四島上空可以自由盤旋。於是它被裁撤了。

　　在東德蘇軍裝甲部隊，他們那裡剛剛開始更換新型坦克卻到了撤回國內的命令。龐大的，無敵的，令西方與美國人懼怕的11000輛裝甲戰車，1400架直升機，2100架戰鬥機連同45萬蘇聯軍隊一同撤回老家。

這些部隊回國就遭到遣散，每個人發給了不足5000盧布不足1美元。　　巴拉萊卡沒有看到先前民主的美國人和超前思維的青年鬥士們，給她繪製出的“藍圖”變為現實，看到的卻是一種可憐的，淒慘的潰敗！

　　基洛夫級潛艇被擱置了，大批的常年隱蔽在深海甚至美國西海的戰略導彈核動力潛艇，被要求付出水面，它們身上沾滿的厚實的青苔與寄生物，這足以說明他們隱藏的隱蔽與可靠。

　　美國代表團在烏克蘭走訪，要求他們斷絕與那個還在維持的國家斷絕關系。烏克蘭馬上同意了。然後鮑裡斯的基地被關閉了。大批參加過阿富汗戰爭的精銳軍隊像是潰逃的敵軍那樣，失落的回來了。

　　美國經濟援助委員會在波羅的海監督著現役軍人肢解自己的核動力潛艇，航母艦隊。大批的核潛艇，甚至包括那些剛剛服役3年左右的，都被以”廢鐵“形式出賣，按照每噸2000美元價格，象一頭被宰殺的海象那樣悲哀的在那裡哀號。

　　曾經叱吒風雲的坦克的命運比海軍更加悲慘:T64、T72、T80總數約有11000輛，T55至少30000被當作拖拉機，拆卸炮管，2萬美元一輛賣給美國國家農業代表合作團，作為美國農民開荒的機械。

　　直升機很多是沒有到達淘汰期限，但是按照布什的意見，葉利欽必須大規模消減。還有戰鬥機SU24、MIG29，按照美國的要求，都是廢鐵，需要大批報廢，在那時僅僅莫斯科空軍軍區統轄的12個航空師就被裁撤裡11個。

　　但這這一切對於她，對於一個被剝奪軍籍的大尉已經沒有關系了。

　　四年的狩獵生活她都已經挺過來了，現在她隻想回家。

　　隨後世界又給她講了個冷的不能再冷的冷笑話——她背著一大包食物沿著癱瘓的鐵路跋涉了兩周才到達了父親和侄子居住的莫斯科，卻在距離家門不到五十米的街上看到了兩位親人凍得僵硬的遺體。

　　昨晚暖氣停了，房間裡結了冰，小伊萬隻好抱著電視機取暖，聽著總統在他的懷中向俄羅斯人許諾一個溫暖的冬天。小伊萬哭著喊冷，喊餓，父親默默地看著他，終於下了決心，拿出了他珍藏的勳章，帶著走了出去，來到這裡。那時這兒是自由市場，從伏特加到政治觀點，人們什麽都賣。一個美國人看上了父親的勳章，但隻肯出四十美元。他說紅旗勳章和紅星勳章都不值錢的，但如果有赫梅利尼茨基勳章，他肯出100美元;光榮勳章，150;納希莫夫勳章，200;烏沙科夫勳章，250;最值錢的勝利勳章您當然不可能有，那隻授給元帥，但蘇沃洛夫勳章也值錢，他可以出450美元……父親默默地走開了。他們沿著寒中的阿爾巴特街走啊走，後來父親走不動了，天也快黑了， 他無力地坐到那家古玩店的台階上。第二天人們發現他們凍死在那裡，父親的一隻手伸進懷中，握著他用鮮血換來的勳章，睜大雙眼看著這個他在五十多年前從古德裡安的坦克群下拯救的城市……

　　“鮑裡斯，還沒到莫斯科嗎?”

　　“還有十五分鍾，大尉。”

　　女人轉過頭來，毫不掩飾右臉到脖子的酒紅色衣領處那一道巨大的疤痕，在穿上大衣的一刻扭過頭把原本呆滯的目光聚集到了衣服肩章上的五角星軍徽上，明明是寂靜的凌晨，她耳旁卻似乎響起了那熟悉的旋律。

　　“內務部對我們傳過去的情報有什麽反應?”

　　“長官，他們沒有任何反應，根本不相信情報的真實性。”

　　“這就是我們為什麽要來，這群繼承了KGB豬腦子的雜碎永遠解決不了問題。”

　　“同志們，我們回來了！”穿著前蘇聯空降兵軍大衣，半邊臉殘留著明顯疤痕的女人無視了空乘人員怪異的目光，說著這老掉牙的稱呼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向著頭等艙中央走去。隨著她的一聲高喝，頭等艙裡身著黑西裝的魁梧男性齊刷刷的站了起來。穿著黑西裝拎著公文包的男人落後女人半個身位，緊隨其後，斜著滑過半張臉的刀疤在那張堅毅的面孔上分外顯眼，令人望而生畏。

　　“今天，我們回到了莫斯科，追蹤那些106近衛空降師的敗類，找到他們，殺掉他們！”

　　“烏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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