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蕾絲走到了一個環形路口。路邊上停著兩輛未熄火的待客出租車。女孩兒敲了敲第一輛車駕駛座那側的玻璃窗。車裡的司機是個大眼睛、小嘴巴、嘴唇薄得幾乎沒有的男人。他坐直身子,搖下車窗,微微探出頭。格蕾絲雙手插在登山褲的前袋裡,湊上去輕聲說:“去凱撒斯勞滕鎮。”那一刻,格蕾絲跟司機離得非常近,幾乎就要挨著了。司機說了句什麽話,但格蕾絲沒聽清。 “請不要說話。”格蕾絲輕聲說著。司機歎了口氣,笑著朝後座揮了揮手。格蕾絲上了車。
正是在這段短短的路程中,格蕾絲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一路上車裡寂靜無聲,兩個人沒有寒暄,車上的收音機也沒有打開。格蕾絲將頭倚著車窗,看著自己呼出的水汽在玻璃上逐漸凝結,默默伸出了手指在布滿水汽的玻璃上畫了幾段彎彎曲曲的線條,相互連接,最後畫出了一座山的形狀,看上去就像是在從車窗眺望遠方的山脊。望向路邊的那些樹時,格蕾絲突然身子一緊,不由得看是冒冷汗。她清楚自己的處境:正在德國的一條公路上,開了小差,等著飛往哥倫比亞去保護一個素未平生的著名歌手。但她的身體不是很清楚,只知道:正在一條公路上,在路邊,有一天。女孩的雙手不由自主的擺出了握槍戒備的姿勢。
“沒有槍,放松。”格蕾絲小聲呢喃著,可沒起作用。冷汗依舊從她的臉頰滾落,心率穩定在七十下每分鍾,就像是戰場上那樣。
格蕾絲感到很累,但路邊那些模糊的、銀灰色的樹木透著勃勃生氣,而且一棵接著一棵連綿不絕,給了她些許安慰。女孩突然想跳下車,去摸一摸那些樹的樹皮——它們一定很光滑。天仍然陰沉的、斷斷續續的下著雨。女孩的手從把手上滑落下來,放棄了走進雨裡,任由雨滴落在依舊白嫩的皮膚上的打算。
她和司機一路無言,雙手平穩的托著香腮。最後,司機在一條大路邊放下了格蕾絲。清晨的天空陰沉沉的,灰蒙蒙的房屋上方只露出了半個太陽。街上亮著幾盞路燈,灑下微弱的燈光。付了車錢後,女孩開始朝鎮中走去。眼前的道路時而昏暗,時而能看見從雲層透射下來的陽光和毫無作用的路燈燈光。等走到了大街的盡頭是,陰影和亮光的分布變得很有規律了。格蕾絲也走得更有節奏,似乎暫時忘記了煩惱。早上在基地裡吃早餐時格蕾絲遇到了少校和另外幾個熟人,他們也可能會溜出來逛街。格蕾絲希望不會遇上他們。這不僅僅是因為她在開小差,還是因為一想到謝波德他們他們,苦澀的記憶就會湧上來,灼燒她的喉嚨。
走著,走著,前面出現了車輛的燈光,格蕾絲掃了一眼,是軍車。昏暗的光線對於她的視界並沒有造成影響,以至於她一眼便看到了駕駛位上帶著白色頭盔的憲兵。憲兵神色溫和,似乎只是在巡邏,但格蕾絲不希望被看到——只要她出現在基地裡就有可能被再次看到,假若憲兵的記憶力還不錯的話,她一定會被認出來然後被關禁閉的。
格蕾絲緊了緊風衣躲進了右邊一座很大的主教教堂。裡面光線暗淡,就跟外面一樣陰暗。格蕾絲整了整頭髮,將柔順的長發順進風衣裡在門廳找了本用德語介紹教堂歷史的手冊,然後盡量展開遮住自己,並快速坐到耳堂最後面一排靠近大理石牆壁的角落。她剛一坐下便愣住了,這個位置並不適合坐著看教堂,唯一值得稱道的就是周圍有不少堅固的掩體而且射擊視野開闊。
一群學生正在參觀教堂,導遊說的德語帶著很濃重的口音,格蕾絲聽得暈暈乎乎的,但她還是借助手中的冊子,努力去理解導遊的解說。這時,導遊讓學生們停下來,並指了指她自己的嘴巴、耳朵和眼睛。看她的樣子好像一次親吻了自己的聲音、聽覺和視覺。導遊、那群孩子和格蕾絲全都靜悄悄的。似乎是因為突如其來的寂靜,神父注意到了他們。接著,那群孩子順著牆壁動了起來。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都在咯咯笑著互相打鬧,另一些人則對著聖人的畫像“哇”、“啊”地驚叫起來。 教堂很古老,兩邊各有一排高高的窗戶。耳房和中殿裡,陽光從紅藍相間的彩色玻璃窗透射進來。陽光才剛剛升起,投射進來的晨光還未能照到大理石地面上,而是在那些高高的拱頂和刻有圖案的柱頭交匯,看著仿佛是由左右兩塊光板拚接而成的。那群孩子的腳步有點亂,光線裡漂浮著他們踢起的塵埃。
教堂的另一頭,一位神父正在聖壇後面,為某個儀式做準備工作。格蕾絲看著他收起各處的香燭,整齊地放到身後的小桌上。那群孩子邊走邊看,而格蕾絲一邊安靜地看著手冊裡一位位聖人的名字,一邊努力想象自己只是其中一個年幼的孩子,正在聽人介紹那些聖人的事跡。
教堂牆上掛著塞巴斯蒂安的畫像。英俊的他,胸口掛著幾隻箭,傷口流淌出的血液看著就像滴落之後凝固的蠟燭油——那些蠟燭油硬的能把人永遠掛在教堂的牆上,垂死一千年。牆上又有聖約翰維亞奈的畫像。正直的他曾是拿破侖麾下的士兵,後來逃離軍隊,做了牧師每天聆聽二十小時的懺悔。他死後,心臟簡單的放在玻璃盒裡,單獨供奉於羅馬。那顆心臟移植王浩無損,沒有腐爛,卻不會跳動。還有聖女德蘭的畫像。她因為火焰炙烤傷口而呻吟。“看上去就像是高潮了一樣。”格蕾絲腹議著,揉了揉臉頰,好讓上面的潮紅連同腦子裡糟糕的畫面一同消散。
陰冷的教堂裡,那群孩子再次“哇”地驚呼起來。一團白霧隨之升起,隱約蓋住了教堂那頭的聖壇和從彩色玻璃窗透進來的呈現粉紅色的光。接著,白霧消散了。在這之前隨著一個細小的聲音也曾生氣過一小股霧氣,但不一會就在人群頭頂上方消失的無影無蹤了。那群孩子的製式小皮鞋的鞋後跟劈劈啪啪的落在大理石地面上。格蕾絲抬起頭,望向頭頂上方的拱頂、聖人畫像和四處蔓延的金色飾線——那些金色飾線亂的就像沒人搭理的常春藤。格蕾絲看到了一句話:你看到的所有金子都是真正的金子。格蕾絲皺著眉把這一句話念了出來試圖搞明白它的意思,然後低頭查看手冊,卻發現上面已經沒有其它的內容。那句話就是整本手冊的結束語。
格蕾絲埋頭看手冊的過程中,神父毫無聲息的從聖壇後面走了過來。折起手冊後,格蕾絲困惑的抬起頭冷不防發現他就站在身邊,差點打了他一拳。神父個子很小,戴著金絲眼鏡,正低頭看著她,閉著嘴微笑——可能是表示同情的微笑,也可能是出於屈尊俯就心理的微笑。
“這裡不能抽煙。”他說。
“噢,天啊,對不起。”格蕾絲這才意識到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把離開前買來的橙味香煙點上了。教堂裡光線暗淡,紅彤彤的煙頭顯得格外扎眼。格蕾絲用戴著手套的左手將香煙按滅,並把香煙放進了廢物袋,蹲下身撿起了掉落的半截煙蒂一同扔了進去。
“我能幫你什麽忙嗎?”
“不,我只是隨便轉轉。我今天休息。”格蕾絲撒謊道。
神父指著她手上的冊子,問:“這座教堂的歷史很有意思吧?”
“是,是啊,”格蕾絲結結巴巴地回答,“很有意思。”
神父伸出手,說:“我是貝爾納德神父。”
“卡文迪許,少尉卡文迪許。”
神父坐在女孩所坐的那那排長椅的盡頭,輕聲笑著,理了理腿上的褲子。“從某種意義上說,我也是一名少尉。”
格蕾絲楞了一下,突然反應過來。神父是天主教最難晉升的職位,而少尉是美軍中最難晉升的職位。“哦,沒錯。”
“我能跟你說句實話嗎?”
“當然可以。”
“你看上去好像遇到了什麽麻煩?”
“麻煩?”
“嗯,你好像有心事。”
“我不知道,或許吧。”
“我有經驗。要是你願意的話,我們可以談談。”
“談什麽?”
“由你決定,談什麽都行。”
格蕾絲突然發現自己一直在不停的撫摸著左手的手指,原本顯得蒼白的皮膚上多了些血色。“我不知道,神父。天主教方面的事,我真的一點也不了解。我不是天主教徒。”
神父笑著說道:“是不是天主教徒沒有關系。我曾經許下過一個承諾,任何人都可以告訴我他不想對別人說的事。”
格蕾絲低頭撫摸著長椅上的油漆,道:“我想那是件好事,我是說您做的是好事。”
“有句老話,你可以聽聽。”
“怎麽說的?”
“秘密月中,病痛越重。”
“任何事情都對應著一句古話,對嗎?”
“是的。”神父說著,再次笑了起來。
格蕾絲想了一會,問:“您的意思是說,額,我應該做一次懺悔?”
“那個,不是,不是……就是……隨便談談。”
“我,”格蕾絲看了一下。導遊和那群孩子早已排成一隊,離開了教堂。外面的天已經還沒有亮。襯著黯淡的燈光和燭光,天花板下方的窗戶猶如一個個黑洞。
“我殺了很多人,男女老少都有,官方稱他們為恐怖分子或者犯罪分子,我不明白他們為什麽會選擇訴諸於暴力。而且我最近發現我似乎得了戰爭創傷綜合征,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到正常的生活中……”格蕾絲說著,越說越快,說到最後她捂住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等待著答案。
格蕾絲坐在長椅上,身子靠著椅背。神父坐在長椅的盡頭,跟她相距不遠。燭光搖曳,教堂裡陰冷而潮濕。格蕾絲感覺很奇怪,奇怪於自己會把藏在心底的事情展現在他人面前,在一個讓她深感異國他鄉的陌生感,強烈到讓人幾乎難以忍受的地方展現。
“抱歉,我的孩子,你剛剛同時用了許多種語言,我沒太聽懂。也許你可以用德語再說一遍,我可能能給出答案。”
兩人之前突然變得默不作聲,氣氛非常尷尬。“謝謝您的好意,神父先生,不過我得回去了。謝謝您,神父。要是不趕緊回去的話我會受罰的。”說完,格蕾絲轉過身,舉步走出耳堂,朝教堂正門處的大木門走去。除了她的腳步聲,周圍一片寂靜。就在這時,神父在她身後喊道:“你想讓我為你祈禱嗎?”
格蕾絲邊想著神父的話,邊打量四周。那是座漂亮的教堂,她很久沒見過如此美麗的地方了。但這是種令人悲哀的美,一如所有為掩蓋其存在的邪惡目的而創再出的東西。格蕾絲從口袋裡拿出剛才看的手冊。那座教堂的歷史都寫在上面,三頁紙記錄了整整一千年——某個可憐的笨蛋不得不從荒蕪的歷史中選出值得記錄的事件,然後又不得不用簡單的文字寫出來,以備任何可能想知道講堂歷史的人翻閱。隨著日子一天天的流逝,格蕾絲對自己的歷史感到越來越迷茫了,她有些看不清自己到底是誰了——宋崢,斯塔克又或者卡文迪許。
她的歷史本來應該很清楚的:這件事發生了,她在這裡,接著那件事發生了……所有這一切最終不可逆轉的造就了一個獨特的生命體。可現在卻不同,她有三個身份,甚至不知道哪一個是真的,剩下的會不會是夢,又或者是精神臆想。格蕾絲本可以把自己的歷史好好梳理一番,找到某條最基本的線索已說明自己究竟是誰。但她什麽都沒做。
站在教堂的門口,她忽然間意識到:所記住的、所說的和事情的真相之間存在著天壤之別。她得試著去求證,去看看自己的記憶是否是真實的,不然就永遠都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誰。她必須去北京一趟。
“不用了,先生,不用了。”格蕾絲感謝神父的好意,但她並不認為這有任何意義。女孩默默轉過身,對神父說道:“再見了,神父先生。我必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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