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問一個逢賭必輸的賭徒,什麽是賭博,那麽得到的回答肯定是,賭博就是輸錢。 所以如果有人問謝安憶什麽是魔力,謝安憶肯定會仔細想很久才會告訴你,魔力就是在回路裡滴落的那些小水滴。可是相同的問題如果拿去問林曉若,林曉若肯定會直截了當的告訴你,魔力是在回路裡奔騰的江河。要是你有能力能夠接觸到奧丁,然後去問奧丁的話,奧丁給你的答案則會是,魔力是回路裡咆哮著的大海。
人們給出的答案,永遠只會是自己看到的那個。
所以現在謝安憶不再覺得自己的魔力只是小水滴了。在回路主動閉合的一瞬間,他看見了奇絕壯麗的景象。
原來謝安憶的回路也曾自動閉合過兩次,一次是在寫字樓裡被惡魔追殺的時候被迫自救,另一次則是在奧丁的辦公室裡主動想要對抗通語術。可是在那兩次回路閉合的時候,謝安憶還是個普通人,根本不會感覺自己身體裡的回路,更別提感受到裡面幾乎為零的魔力了。雖然現在謝安憶還只是個魔法師學徒,但是魔法師最基本的“內視”他已經會了。
內視,就是指魔法師感受自己身體裡的回路集魔力的方法,高深的魔法師甚至能在眼前直接浮現出回路的畫面。
謝安憶在回路閉合的一瞬間,就進入了內視的狀態。他根本沒有管正朝著他的胸口突刺的馬修,也沒有在意周圍人們的驚呼,甚至沒有抬頭看他喜歡的那個女孩。他就像一塊石頭一樣站在了原地,一動不動,而身體就快要被馬修的骨刃刺穿!
可是他沒有像剛才那樣用自己的直覺進行躲閃,也沒有做出任何類似負隅頑抗的不甘姿態。他只是像一隻待宰的羔羊一般站在原地,默默感受自己身體裡的波瀾壯闊。
本來以謝安憶的水平,他的內視只是單純的感覺而已,絲毫談不上能夠看到自己的回路。可是現在,他卻看到了他根本不曾想象過的東西。
那是一個孤單而寂寞的虛空,漫長而無盡。不知經過了多少歲月,虛空中發生了一場大爆炸,仿佛只要是存在著的東西都被壓縮到了一起,最終於一個點放射出耀眼的光芒。
爆炸產生的所有東西都向四周擴散,於是那片虛空就不再空曠。放眼望去,無數的行星和恆星在裡面緩慢成型,它們互相牽引,構成星系,最終形成了宇宙。
謝安憶站在這個宇宙裡面,他仿佛產生了一種錯覺,覺得自己就是這裡的神。他可以漂浮在太空裡看流星劃過自己的身側,或者目睹一個個星系形成然後毀滅,也可以直接降落到某個星球上,觀察上面緩慢發生的所有事情。
終於,他把遊離的眼光放在了腳下的一個不再荒涼的星球上。
那個星球的表面逐漸產生了水,然後又經過了不知道多久的演變,成型的海洋和山川都陸續出現,最後出現了生命。弱肉強食,適者生存。而謝安憶冷靜的旁觀,他覺得自己好像本就應該站在這個位置上,什麽都不用做,只要靜靜的觀察。
又經過了不知道多少年,人類出現了。謝安憶看到了自己的同類,沒由來感到一陣溫暖。他們與自然抗爭,與野獸搏鬥,學會了用火,發明了語言文字。他們一直進化著,同時一直改造著這個世界。最終,道德和法律逐漸形成,一個個部落也出現了。人們披上文明的外衣,而本質上則繼續弱肉強食。那些領導人類的英才們開始引領著大家的步伐向現代工業邁進,科技變得越來越發達。
高樓大廈,飛機潛艇,人們不停的創新,不停的進步,時間也在一個個春夏之間流逝。 謝安憶很清楚自己是個什麽樣的人,江海剛剛開始造高架橋的時候,他還在上高中。暑假裡有一次他不知道為什麽就跑到了建造高架橋的施工工地旁邊,結果在烈日下看人家施工看了整整一個下午,回去之後有些輕微中暑,可是他並不後悔,後來還陸陸續續去過好幾次。直到幾年前高架通車的時候,他又來到了自己原來看施工的地方,心中生出了一種對人類的創造力的崇敬。
直到如今他還能回憶起當時的激動。他覺得自己雖然只是一個普通人,可是自己的同類卻這麽厲害,居然可以造出這麽宏偉的建築,那實在是太了不起了。是的,他就是一個會為了這種別人習以為常的事情莫名其妙就感到心潮澎湃的家夥。
可是現在,他看到宇宙的起源,看到生命的出現,看到人們努力了多少年才創造出的那麽輝煌的成果,心中卻沒有泛起絲毫波瀾。
好像一切本應那樣,而自己只需要默默的觀望。
他聽見虛空裡傳來一個聲音,那聲音聽起來似乎有些熟悉,可是他一時間又想不起在哪裡聽見過。但是他絲毫不覺得這聲音很突兀,因為在他的眼裡,這個世界發生的一切,似乎本來就應該是這樣的。
“知道這是哪裡嗎?這就是你生活的地方。”
謝安憶恍然大悟,怪不得這個世界看起來那麽眼熟,邊上那顆恆星跟太陽一樣刺眼,原來這就是我生活的地方,這就是我的世界。
“你愛這一切嗎?”那個聲音問他。
愛啊。謝安憶心想。我為什麽不愛?雖然這裡真的有很多讓人覺得惡心的存在,可是這個世界也好宇宙也罷,都是經過了多少時間才出現的東西,中間進行過那麽多偉大的進化,發生過那麽多波瀾壯闊的事情,有過那麽多平凡卻又偉大的人,我憑什麽不愛這一切。
那聲音的主人仿佛聽得見謝安憶心中所想,於是繼續問道:“既然你愛這裡的話,你願意守護這一切嗎?”
當然願意。謝安憶想都不想立刻在心裡回答道。這裡有我的父母朋友,我想跟他們一起生活下去;這裡有很多我還沒去過的地方,沒有見過的風景,我想要多去看看,多去走走,感受大自然的美好;當然,這裡還有我最喜歡的姑娘,她那麽漂亮,那麽耀眼,我還想再被她擁抱一下。
所以我拚了命都是要守護這一切的啊。
那個聲音在得知了他的想法之後,變得慈祥柔和:“想要守護這個世界的話,你一定要努力啊。”
謝安憶腦海裡不由得閃過了剛剛自己在絕望中看到的畫面,所有他想要守護的東西全部化成了死亡,哀鴻遍野,滿地滄桑。他有些慌亂的咽了口口水,四下張望,想找到聲音的來源當面問個清楚,可是那聲音好像直接來自於他的內心,於是他隻得開口問道:“那麽,我應該怎麽努力啊?”
“當然是要努力成為正義的夥伴。”那聲音好像打發他似的幽默了一把,但是謝安憶卻沒有反感,反而覺得覺得十分親切。
“具體怎麽做呢?正義的夥伴,或者其他什麽”他繼續問道。
“那些人能夠破壞這些你想守護的東西,而且他們也正在破壞,你的妥協和軟弱並不能阻止他們,那麽你覺得你應該怎麽做?”那聲音反問道。
謝安憶不回答,或者說他不知道應該怎麽回答。我應該怎麽做,不能妥協又想要阻止他們的話,難道就只剩殺了他們這一條路嗎?可是我又有什麽力量去殺死他們?
那聲音逐漸消失在了虛無之中,卻沒有給出謝安憶答案:“放手去做吧,只要你想做到一件事,全世界都會幫你!”
還沒等到謝安憶咀嚼完這句話裡的意思,他眼前的所有景象全部消失了。
自己還站在諸惡莫作的結界裡面,那個戴著骷髏面具的怪物正朝著自己衝鋒。周圍的人們臉上全是驚恐,自己的生命,似乎就要被這個怪物收割。
這就是,無法妥協的想要破壞他在乎的東西的那種力量。
可是謝安憶絲毫不在乎,他抬起頭,看著林曉若從天而降。
女孩在空中發出不甘的怒吼,她的手裡凝結出了一人高的巨大的冰劍,冰劍上閃爍出月亮一般輕柔的光輝。可是林曉若卻不再有平時清冷的氣質,她眼中似乎有眼淚在閃爍,淚花與冰屑飛舞回旋,圍繞在她的身邊。
疑是銀河落九天。
林曉若在空中漂亮的旋身,雙手握劍,狠狠斬向結界上方,旋轉著的諸惡莫作的核心魔法陣。
謝安憶朝著自己的師姐笑了笑,原來她一直很在乎自己,看到自己就要死了,她甚至為自己流出了眼淚。
所以我不僅不能死,我還要活著,守護這個自己深愛著的世界。
那麽師姐,把你的劍,借給我吧。
謝安憶猛然低頭,直視著面前的馬修。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兩米,不要半秒鍾,他就會死在馬修的骨刃之下。
林曉若的冰劍上閃爍出巨大的銀**法陣,陣中的符文無比繁複,無比瑰麗。魔法陣裹住長劍,在半空中劃出一個完美的弧線,狠狠的撞擊在了諸惡莫作上。諸惡莫作開始飛速的旋轉,對抗著天外飛來的一劍,可是這柄劍並不是來自人間,那是月華,是流光,是秋水。
於是這個將決戰雙方隔絕在眾人之外的神降術,被月華普照,被流光吞食,被秋水融化。變成了一塊塊破碎的琉璃,向下方墜落。
林曉若一劍破了諸惡莫作。
琉璃落在了陣法中心生死一線的兩人身上和身前,在月光的輝映下無比美麗,綻放出奪目的光彩。
謝安憶的回路裡,整個宇宙都在沸騰。
他覺得自己的脊柱像是被燒紅了的鐵條, 通紅滾燙,全身的肌肉骨骼拚湊成了精密無比的零件,他的腦海裡隻閃過了一個畫面,那是林曉若第一次救下他的時候的場景。
於是他的回路,他的身體,就開始重現這個場景。
那時候的林曉若,風衣皮靴,帥氣瀟灑。現在的謝安憶,傷痕累累,衣衫襤褸。
可是他們的眼神,卻無比的相似。
那是看到了醜陋惡心的東西,而從心底散發出的殺機。
謝安憶抬手旋身,掌心凝結出一把冰凌,等到完成轉身的時候,他的手已經舉過了頭頂,而手上,拿著的是一把冰劍!
馬修的骨刃離他的身體只有毫厘,而謝安憶不躲不閃。
俯身,劈砍!
那就是林曉若在寫字樓裡,斬斷那個惡魔手臂的方法!
乾淨利落,沒有一絲一毫的拖泥帶水。
馬修的手臂被謝安憶一劍砍斷!
鋼筋鐵骨又怎樣?
馬修甚至還沒來得及感覺到疼痛,他的身子已經因為慣性仍然衝向謝安憶。
謝安憶右手順勢收回左側腰間,屈膝矮身,左手虛掩著搭在右手上面。
然後,拔刀!
揮砍!斜拉!上挑!下劈!直刺!橫掃!
時間仿佛定格。
眾人眼中,隻留下了一幅畫面。
在漫天琉璃之中,女孩落在了男孩的身邊,輕輕摟住了他,容顏絕美,淚流滿面。
“你做的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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