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小棧放下信紙,默默地轉到木屋角落,他不介意那封信被蕾蕾和維納斯看到,他想靜一靜。 悲傷嗎?沒有,他要為眷伯落的淚,早已落盡,而剩下的是茫然和突兀,自己最尊敬的人,養育了自己十幾年的人竟然是自己的兒子,這是笑話嗎?莫小棧不知道怎麽梳理這種莫可名狀的情緒。他的實際年齡不知是多少歲,但他的記憶其實還不足十五歲,而原來十五歲的他已經當了別人的父親很多年,他不懂父親的責任是什麽,也從來沒有盡過這種責任,但他的兒子卻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經歷了無盡的苦難。
莫小棧很痛苦,他的痛苦不是因為自責,相反的,是因為自己完全沒有自責的情緒,若你本身沒有作為父親的概念,自責從何而來?難道自己對眷伯完全沒有感情嗎?肯定不是,這感情深得如山似海,只是角度不同,感悟的也會有所不同。他本來就對眷伯有所虧欠,現在換了角色,這虧欠更是深得無法估量,他欠了自己兒子幾十年的父愛,還讓兒子孤苦伶仃地在救父的路上一直走到死,你可以想象一個無依無靠的孩子如何在生化世界生存嗎?
莫小棧依然記得,莫眷為了一塊肉而被別人打掉牙齒,為了得到訓練的機會而舔別人的鞋底,為了得到一塊血石而被人鞭打潑毒蟲,這是你的兒子啊,他忍受這一切都只是為了你啊,而你竟然還沒有自責的感覺?這對嗎?這可能嗎?
這一晚,李米諾背著莫小棧開始了轉移,這是蕾蕾要求的,因為聽到了柯其讚的話,蕾蕾知道再留在這裡只有死路一條。做決定的不應該是莫小棧嗎?莫小棧不行了,他整個人就像失了魂一般,隻余下一句不住呢喃的軀殼,對於這樣的狀況,蕾蕾是可以理解的,知道內情的人都可以理解,他們也會嘗試換著角色去體會莫小棧的心情,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代入,該如何面對,該如何走下去,就是終極人工智能也不能給你完美的答案。
柯其讚口中的始祖獵人已經來了嗎?蕾蕾不知道,若柯其讚的話不假,那麽這將是一個連祖靈都忌憚的人物,這樣的人物如果不想讓你知道他的行蹤,你一輩子都不會知道,所以留給蕾蕾的選擇,只有一個字——逃!但要逃到哪裡?天大地大,哪裡才是他們容身的地方?蕾蕾想到這個問題,才發現莫小棧一直忍耐的事情原來如此難受,因為他沒有家,甚至到了現在,連花石村也呆不下去。
她看看維納斯,想到了血毒者的主城,但維納斯卻搖了搖頭,她隱瞞了一些事,是的,她應該是隱瞞了什麽,不然以她公主的身份,怎麽可能一個人逃出來?漢娜卡薩城眼看是不能去了,還有其他地方嗎?蕾蕾也沒了主意,她習慣性的看看莫小棧,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這個孩子已經主導了一切,似乎失去了他,所有人都失去了主心骨。也就是這時,蕾蕾才發現,不但是自己,就連李米諾也離不開莫小棧的指引,李米諾不時地看向背上的莫小棧,借由他渙散的目光尋找著前行的路,原來還是莫小棧帶著大家逃走,即使現在的他魂不附體,身體依然條件反射的指引著。
莫小棧這是要去什麽地方?蕾蕾環顧四周,發現這條路很是熟悉,應該走了不止一次,到了最後,眼前現出一個山洞,她才認出,這是莫小棧與獅子初見的時候藏身的洞穴,終於,蕾蕾明白了莫小棧的意思,他可以信賴的人不多,莫眷去了,卡爾芬也去了,蛇信所在的地方回不去,可以讓莫小棧內心得到依靠的,
只剩下那個名義上的姐姐——獅子! 直升機拔地而起,灰色調的不帶之森被風力卷起了一團亂麻。他們不知道等待他們的會是什麽,但依然將方向撥向了庇護者的聖地所在,祖靈王山。
這一趟飛行的旅程蒙上了一團詭異的沉默。
李米諾眼神迷茫,似乎從蕾蕾口中得知莫小棧的經歷後,他就開始了這種迷茫,他是一個聰明的人,在生化世界活得如魚得水,但原來他的內心是殘缺的,只是他不知道。莫眷的際遇卻讓他有了極大的觸動,原來世界上還有如此執著的信念,這信念使人又是憐惜,又是畏懼。忽然的,他也有了一種欲望,他也想去尋找那能夠為之獻身的事或者物,即使他知道,這種欲望會成為人的弱點,但他依然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緒,仿佛如此,他才能成為一個完整的人。
維納斯靠著莫小棧的肩,手不住地撫摸著懷中那頭赤紅刺蝟,如柯其讚所說的一樣,刺蝟不像它的動靜表現得那樣純粹,這小家夥的一切行動都是帶著目的性的,即使思考力有限,但天性帶來的目的也使它讓人感覺難以看透,它不時偷看維納斯,像是確認維納斯的安全,也像是帶了其他一些情緒,只是它的所思所想,只有它自己知道。
維納斯呢,表現得很安靜,因為教育使然,她習慣了安靜的等待,但蕾蕾已經不會認為維納斯只會等待,從漢娜卡薩孤身逃出,這肯定不會是等待,而且即使眼中有著擔憂,但出乎意料的堅定,這一點堅定,蕾蕾卻能夠猜透,看來維納斯將永遠不會離開她現在所依靠的人,永遠不會。
莫小棧的身體纏上了黑色,從開始的若有若無到現在的濃重厚實,在火魔領域中,莫小棧的身上就不時纏上這團黑色,而大多數時候,這黑色的出現象征了殺伐的開始,莫小棧一直在變,從一個善良淳樸的孩子,變成如今殺伐果斷的指路人,蕾蕾不知道這種變化是好是壞,但她已經決定陪莫小棧走下去,即使她清楚明白,莫小棧也是人,也有一天會死去,最終還是只剩下她落寞地達到永恆,相知越深,離別越苦,但蕾蕾沒有猶豫,就如維納斯一般,不離開,到永遠。
一路無言,直升機帶著眾人糾結的思緒在雲間穿行,人會止步不前,但機器不會,這是一種無奈,也是一種幸福,日月交替,這趟路程不知飛行了多久,這天早上,一縷日光映眼,目光盡處一巍峨雪山直入雲端,強風自天頂壓下,被山體蕩開,將飄雪掀成一朵氣勢雄渾的白蓮。
祖靈王山之下埋了什麽樣的祖靈,只有庇護者的高層才會知道,但能叫作“祖靈王”,肯定比塔拉塔拉隻強不弱,將級已經人類難以望及的境界,那麽,到達帥級的祖靈對人類來說,不只能是神嗎?而這祖靈王既然立於眾祖靈的頂端,自然有著萬王之王的凜然氣度。
“祖靈也只是喪屍,對人類的保護建立在剝削之上。”蕾蕾知道莫小棧心中對祖靈很是不喜,心中不住地重複著莫小棧的語調,想讓自己站在莫小棧這邊,但感受著空氣中若有若無的戰力波動,還是不禁對祖靈王心生敬意。不知為了防止祖靈王的攻擊,還是為了表示敬意,蕾蕾將直升機早早降落,然後引導莫小棧的骨骼空間,將它收入,但隨著直升機消失在視線之中,蕾蕾也迷茫起來,祖靈王山連綿萬裡,她該如何去尋獅子?
毫無辦法,只有先尋一處背風的山洞,讓幾人稍作休息,連日的趕路,已經使他們相當疲憊。
燃一堆火,薄光送來,才發現莫小棧的情況越來越不對,黑氣的越發濃重,已經使人看不清他的面容,他就像是埋在暗影下的魔鬼,隨時隨地都可能伸出獠牙。而此時,絲絲波動醞釀,有著試探的意味,這是祖靈的試探,一個人的變異甚至引起了祖靈能量的匯聚,蕾蕾唯一能夠想到的解釋,就是莫小棧的應天策又到了突破的關頭,而且這只怕不是簡單的突破,而是直接到達莫小棧的目標——越障層, 開啟前的極限,一個只在傳說的境界,而後只要進行開啟,莫小棧就能站到真正意義上的強者行列。
蕾蕾勸說著維納斯不要接近,但維納斯還是淡然地依靠著莫小棧,這當然出於信任,但蕾蕾卻看到了信任以外的其他東西,因為此刻的零戰力的維納斯竟然有種深不可測的感覺,蕾蕾知道這是因為那頭赤紅的刺蝟,維納斯一直在與刺蝟在進行交流,雖然不知道這種交流是如何進行的,但卻是切切實實,而她那深不可測的感覺也源自這種交流。
莫小棧在突破,而維納斯也在進行著變異,這種變異是可見,那氣息仿佛就是人與刺蝟融為一體,人即使獸,獸即使人,這是介乎於存在與不存在之間的微妙境界,連祖靈都不去攻擊接近領域的刺蝟,就是最好的證據。
“是它救了我。”摸著刺蝟的維納斯終於說話,“當時我被那些庇護者拖到了一個山洞,那裡有個叫張瑩的女孩,她似乎認識我,而且非常討厭我,但她沒有殺我的意思,而是要毀了我的臉,我不知道她為什麽要這樣做,但我根本沒有反抗的能力,而就在這一切即將發生的時候,它闖了進來。”
維納斯看著刺蝟,眼裡充滿了溫柔。蕾蕾看著一人一獸逐漸融合的能量,終於明白了什麽,於是乎,她提醒道:“既然你們已經開始同化,你應該明白,這頭刺蝟想要的是什麽。”
維納斯點了點頭,說道:“它最終會吃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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