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當少年走出山谷,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行進了兩百來米後,首先發現的,卻是意料之外的痕跡。 修斯蹲下身來,手指輕輕地抹過眼前空地上呈倒伏狀的草堆。
細長翠綠的葉子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半透明膠質液體。液體的表面已經開始乾涸了,但內層卻依舊保持著一定的濕潤與滑膩。
少年對這種特征明顯的痕跡並不陌生。
當刃胄蟒在行進之時,往往會留下這種膠質的液體,用以宣示自己的領地范圍,若果是在繁殖期的話,還能夠向周圍的異性刃胄蟒告知自身的存在。
“20……不,30分鍾前才從這裡經過嗎……為什麽會在這個時間段出現……”
雖然並沒有學習過追蹤類的技能,但依靠著原本在遊戲中的經驗,修斯還是很快便根據膠質液體的乾涸程度,做出了自己的判斷。
在這段時間裡,少年已經大致上搞清楚了自己身上的這個系統的各項功能。
與遊戲中相同,玩家所學到的各種技能更多的是起到輔助、修正與強化的作用。以修斯所擁有的“初等植物學”所衍生的技能“初等植物辨識”為例,當他啟動這個技能時,目光所及之處,所有在技能辨識范疇內的植物都會自動標示出名字,並可以查詢更為詳細的信息。但如果是超出了技能范疇的植物,即便是修斯本身便擁有關於這種植物的知識,“初等植物辨識”也不會給出任何標示與信息。
戰鬥技能也是同樣如此,各種技能或許可以修正修斯的動作,標示出敵人的弱點部位,提升最終的傷害,但是歸根到底,戰鬥依靠的終究是他自身的能力、意識與經驗。
正如同在遊戲中,如果是屬性與裝備相差不大的情況下,一個哪怕學會了複數進階戰鬥技能的死宅,依然有可能被一名隻學習了基礎戰鬥技能的現實中的武術高手打得滿地找牙——當然,到了一定等級之後,除非是真正毫無學習能力的蠢貨,否則大部分人也都應該積累下不少相關的經驗了。如果是一個在戰鬥這方面有天賦的死宅的話,說不定還能反過來打贏在所有條件上都與自己相同的現實武術高手。
修斯便是這一類在遊戲中發現了自己戰鬥天賦的玩家,雖然在上一世他只是個普通的上班族,但在《蒼空彼端》裡,身為業余玩家的他,可是創下過好幾個單刷記錄,甚至曾經數次擊敗過職業玩家。
在一旁乾淨的草葉上擦掉手指間沾染的膠質液體,修斯重新站直起來,望著延伸向不遠處一片稀疏的樺木林中的痕跡。
現在還只是上午,按照刃胄蟒的習性,它本應該在自己的巢穴中安眠才對,但現在卻出現在了這裡,實在是有些不太尋常。
他深吸了一口氣,壓抑住伴隨著漸漸加快的心跳而開始蔓延的緊張感,然後拿起原本背負在身後的默語,盡量地放輕了自己的腳步,順著這再也明顯不過的指引繼續向前走去。
當進入到樺木林中後,修斯很快便發現了更多的痕跡。
除卻了那將灌木與落葉深深壓入一片泥濘的土壤之中,猶如重型卡車的車輪所留下的顯眼碾痕外,他還在旁邊找到了幾個模糊不清的蹄印,按照碾痕的方向變化來看,很明顯是在追趕著蹄印的主人。
“裂牙豬,而且還是成年的雄性。”
從腳印的大小與形狀上,少年輕易地分辨出了被追趕者的身份。這種獠牙從中段分岔成Y字形的野豬,是鄰近地域所棲息的少數幾種大型生物之一。
對於搬遷到此地,而且胃口驚人的刃胄蟒而言,應該是最合適不過的獵物。 從腰包中取出指南針,修斯再次確認了下,刃胄蟒所留下的碾痕,剛好指向了剛才傳出高鳴聲的方向。
“如果這兩個家夥碰上的話,那可就真是一點也不有趣了……”
口中輕聲呢喃完這一句,少年沿著痕跡一路小心翼翼地繼續穿過並不大的樺木林,來到了一條湍急的溪流旁,然後看到了令他難以置信的一幕。
倒臥在滿是沙礫與卵石的河灘上的,除了被撕咬到一半的裂牙豬屍體外,還有一頭雖然身披著讓修斯無比頭疼的厚重鱗片,但此時卻已被開膛破腹,圓睜的褐色雙瞳永遠地凝固在了恐懼之中的龐然巨獸。
屏住自己的呼吸,少年躲在樹後觀察了許久,確認已經沒有任何危險之後,才向著不遠處的兩具屍骸走去。
裂牙豬身上的咬痕,很明顯是刃胄蟒所留下的。雖然屬於蛇類,但相比於習慣整吞的遠親們,這種巨蟒的吻部與牙齒構造卻已經進化得更加適合撕咬。修斯可以清楚地看到,一旁的刃胄蟒口中那細密的牙齒上,還殘留著些許的肉絲與血跡。
然而,卻不知是什麽更為恐怖的怪物,居然在這頭巨獸進食之時襲擊了它,讓原本應該位於食物鏈頂端——至少在這片長青之森中它並不存在任何理論上的天敵——的獵食者也淪為了獵物。
修斯邁開腳步,繞著刃胄蟒的屍體轉著圈,仔細地觀察著它身上所留下的痕跡。
這條有足足將近六米長的巨獸,現在卻已經化作了一具冰冷的殘骸,側躺在了那裡。從喉部直到尾根撕開了一條巨大的豁口,肚子裡的內髒被吃了個精光,似乎連肋骨都被囫圇吞下,沒有留下哪怕一塊被咀嚼過的碎骨。林中的無數聞到血腥味的蠅蟲已經蜂擁而來,帶著嗡鳴聲開始享用著這頓難得的大餐。
少年注意到,刃胄蟒的鱗片上滿布著相當明顯的裂痕,再結合河灘上好幾處碎裂的大片卵石,似乎是被從高空丟下來好幾次後活活摔死的。
而它的尾巴尖端那修長得猶如一把把匕首的刃鱗,也都盡數斷裂了,修斯在附近撿到了兩塊碎片,但更多的卻似乎不知道去了哪裡。
稍微猶豫了一下,修斯拉開自己的腰包,從中取出一個後方帶有別針的半球狀綠色水晶體,將其固定在自己長大衣的領口處,然後拔出了插在中間的金屬條。
那是以翠霧蜂的複眼所製成的掠影晶,依照品質的不同,在啟動之後,可以記錄下一定時間內所映照到的影像,算是異世界版的攝影機,不過卻是一次性的消耗品。修斯手上的這個,大概可以記錄下兩個鍾頭左右的影像。
雖然由於人手有限,協會並不會向低階探險家的晉級任務派遣監察人員。但是作為替代,為了防止在任務過程中出現作弊行為,所有申請一到三葉樹晉級任務的探險家,都有義務使用在正式接受任務時一並派發的掠影晶,按照自己的判斷,記錄下途中所有可以作為自己完成任務依據的影像。
如果影像模糊不清,或者缺乏了關鍵環節的話,即便是達成了任務目標,協會也有可能會判定晉級任務失敗。
而修斯之前所領受的晉級任務,是帶回刃胄蟒的肝髒及不少於三十塊的完整刃鱗。以現在的情況來看,已經徹底沒有了繼續的可能性。但是對作為探險家的他而言,即便是任務失敗了,眼前的這一切,卻有必要完整地報告給協會。
離開了屍體,修斯又在周圍找到了更多的痕跡。
一個雖然顯得有些模糊不清,但足以讓修斯整個人都躺入其中的巨大爪痕,兩岸被某種巨力所硬生生拍斷的樹木,以及一塊應該是從襲擊者身上脫落下來,約莫有巴掌大小,一眼看去似乎是純粹的白色,但只要稍微改變角度,便會閃動出五彩光芒的鱗片。
修斯閉上雙眼,腦海中浮現出一幅畫面——
拍打著雙翼的巨大身影從天而降,一把抓住了正在進食的刃胄蟒,再度往空中飛起。它的身軀是如此的龐大,以至於這片空地都無法完全容納,巨翼的尖端甚至拍斷了河岸兩側的樹木。
不甘束手就擒的巨蛇揮動著尾巴試圖反擊,鋒利而堅硬的刃鱗卻在更加堅硬的鱗片上撞了個粉碎。當升到預定的高度後,身影放開了刃胄蟒,讓它摔落下來,如此循環數次,直至刃胄蟒徹底斷氣後,才降落下來安心地享用自己的美餐。
鷹唳一般的高昂叫聲,將獵物從高空拋下摔死的習性,最重要的,是修斯手中的這塊鱗片。
少年大致上已經能夠猜得出來,輕易殺死刃胄蟒的,究竟是哪種生物了。
但是現在,他卻寧願自己的判斷是錯誤的。
鳴龍,這種美麗的巨型飛龍,千百年來一直因其威風凜凜的飛行姿態和一生隻擁有一個伴侶的堅貞精神而被吟遊詩人們所傳唱,並一次又一次地出現在貴族乃至皇家的紋章之中。但是如果有可能的話,想必不會有多少人想要在近距離親眼目睹這種翼展超過了二十米的恐怖掠食者的英姿。
像刃胄蟒這一類的生物,雖然棘手,但總歸還是在低階與中階探險家所能應付的范圍內,哪怕是侵入到了人類居住區中,所造成的的危害也相當有限,所以隻被協會列入第四階的“猛獸級”。
而如果是鳴龍這種位居第六階“禍患級”的生物的話,即便是修斯之前所經過的四號哨所,駐守其中的一整個連隊的城衛軍士兵,在依托城牆及專門用於對付大型生物的耀晶弩炮的情況下,恐怕都只能勉強防守住而已。
不過,擁有著飛行能力的鳴龍,若是要選擇直接繞過邊境上的哨所的話,卻也沒有人能夠阻攔住它。
畢竟,與籠罩著整座塔洛伊, 足以承受住多門火炮持續轟擊的城防護壁不同,秩序結界只能夠壓製住一定范圍內源能的強度,而沒有任何的防護能力。
同樣也是因為有著城防護壁的存在,修斯並不擔心塔洛伊會受到鳴龍的攻擊。想要擊破由設立於高塔區的大型耀晶柱所支撐的城防護壁,至少也要第八階“天災級”的生物才有可能做到。
但是若果鳴龍真的侵入到塔洛伊周邊的話,那在協會與城衛軍反應過來之前,散布於城外,並不在城防護壁防衛范圍內的村落與農莊,恐怕便要化為一座座的廢墟了。
修斯有些不甘地看了一眼不遠處那一片狼藉的刃胄蟒屍體。
他之前的所有準備,現在都成了無用功。
既然任務已經宣告失敗,那麽現在的當務之急,便是要趕回塔洛伊,向協會報告鳴龍出現在長青之森的異常狀況才對。
雖然心中如此想著,但少年還是向著刃胄蟒的屍體走了過去。
盡管內髒被鳴龍吃了個精光,全身上下的刃鱗也基本上都殘破不堪,但是刃胄蟒的身上,應該還留存有一些可資利用的部位。本著不空手而歸的精神,修斯決定再仔細地檢查一遍。
然而,他很快便停下了自己的腳步。
剛才由於太過震驚而沒有注意到,但是現在修斯總算看清了——雖然滿布著裂痕,但是眼前的這頭刃胄蟒,從吻部開始數起,第六塊刃鱗的尖端處,依舊是完好無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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