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感覺,德雷伊跟之前似乎有些不同了。” 典伊今天的心情似乎特別的好,這一次,依然是她主動開口打破了車廂中的沉默,與往常相比,簡直不可思議到了極點。
不過,她的問題,卻讓修斯的心猛地一沉。
這段時間以來,為了避免被旁人看出些什麽問題,少年一直都盡可能地按照原本的言談舉止來行動。然而,兩個來自於不同世界的意識的糅合,即便他偽裝得再好,多少還是會出現些許的不諧之處。
更何況,今天早上他的表現,的確也和以前相距甚遠。
原本的修斯,可是遵循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盡可能低調地處理所有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紛爭,將一切精力都投入到了賺錢還債之中。而現在的少年,雖然也同樣將賺錢視為第一要務,但是曾經登上過更高的所在,見過了許多人傾其一生都未嘗得見的壯麗風景的他,在面對著一個以自己的眼光看來完全不值一提的小人物時,又怎麽可能再像往常那般忍氣吞聲,無論被怎樣逼迫都不敢作出反擊呢?
不過,修斯倒也不是從沒想過有人會問自己類似的問題,他也早已經暗中準備好了合適的答案。
“畢竟不久前才差點去冥府走上一回……會有所改變,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少年盡可能地用淡然的語氣回答道。
這倒也並非是謊言,在半年之前的那場瀕死體驗之後,修斯的確曾痛定思痛地反省過自己,並相應地有所改變。與他朝夕相處的艾麗卡,更能體會到自己的兄長在臥床養傷的那段時間裡,跟其後數月中一點一滴的變化。
然而,卻沒有人知道,在這種變化中,混入了來自異世界的另一個靈魂。
“說是改變,卻讓我想起了以前的德雷伊。”
聽完修斯的回答,典伊微微頷首,卻又如此地說道。
以前的我?
修斯的心中,閃過了一絲疑惑。
如果他沒猜錯的話,典伊口中的“以前的德雷伊”,應該是指與她一同在烏諾斯·諾蘭的指導下,進行探險家見習生的實習時的修斯了。
然而,不知是不是靈魂融合時產生的錯漏,修斯對自己十二歲以前的記憶,卻都有些模糊不清。他隻記得自己當年似乎與雖然尚且年幼,卻已經像現在這般生人勿近的典伊相處得還算不錯,但那時的自己究竟是怎樣的人,兩人之間又具體發生過些什麽,無論他如何努力去想,腦海中卻都仿佛籠罩著一團迷霧一般,即便是伸出雙手去摸索,也根本無法從中尋覓到任何的事物。
這段模糊的記憶跟典伊的說法,讓少年隱約覺得有些不安。不過,在修斯想來,當時的自己,還是被人稱之為天才的時代,待人處事的態度顯得強硬一些,倒也合乎常理。或許便是如此,自己早上的表現才喚起了典伊的回憶,覺得自己又變回了以前的那個修斯。
就這樣猶豫了好一陣子,修斯才試探著問道:“現在這樣子不好嗎?”
“雖然現在的德雷伊,跟之前的德雷伊,都是德雷伊。”用右手將飄散的長發攏向耳後,少女用自己那一成不變的悠然語氣慢吞吞地說道,“不過,現在的德雷伊,的確讓我更有親切感。”
修斯可以發誓,這絕對是自己這數年以來,從惜字如金的典伊口中聽到的最長的一個句子。
車廂內又再度陷入了令人尷尬的沉默中,只有嘎吱作響的車輪轉動聲回蕩在四周。
修斯遲疑了片刻,決定還是不要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問起了自己之前便有所興趣的另一個話題。
“話說,那個是榮耀之證嗎?”
他指著少女左手上的重裝鎧甲護手問道。
“嗯。”典伊輕輕地點了點頭,“斯露德家世代相傳的‘海王威儀’,作為下代繼承人的候選者,我被允許持有一部分。”
果然是海王威儀,難怪總覺得在哪裡見過。
修斯了然地想道。
所謂的榮耀之證,是在黑暗紀時期,共鳴裝備被發明之前的漫長歲月中,人類以榮耀紀所遺留下來的部分魔導技術加以改進,從而誕生的特殊武具。
通常而言,一套完整的榮耀之證,是由整副鎧甲與武器,有時還會加上盾牌所構成的,因此典伊才會說她手中所持有的只是海王威儀的一部分而已。不過,也存在著少數單件式的榮耀之證。
榮耀之證的具體制造方法早已失傳,唯一可知的,只有大致的製造過程。
想要製造一套榮耀之證,必須由某位強者,使用通過以某種秘儀所鑄造的武器,單獨獵殺一頭足夠強大的生物。按照探險家協會現行的十階劃分法,至少需要第七階“劫難級”以上的生物,才能夠滿足這個要求。
在與這頭生物戰鬥的過程中,秘儀武器將逐漸吸收其逸散的生命能量,並在最終將其擊殺之時,將這頭生物的靈魂也一並吸入武器之中。
而後,需要由多名大師級的工匠一同出手,以這頭生物的屍體及秘儀武器為主材,配合大量珍貴的其他原材料,在短短的一個月之內,完成榮耀之證的所有製造工作。
在稱讚出自某位名匠之手的出色武器之時,有時會說這把武器“仿佛自己會呼吸一般”。但是通過這種方式所製造出來的榮耀之證,在某種意義上而言,是真正會“呼吸”的“活生生”的武具。
由於在製造的過程中,將秘儀武器所吸收的生命能量與靈魂都注入其中的緣故,榮耀之證擁有著一定的自我意識及變化能力。不但能夠配合穿戴者的體型自我調整,還能自行修補所受到的損傷,並且讓穿戴者獲得用以製造榮耀之證的生物的部分力量,甚至能夠使用該生物的某些特殊能力。
然而,這種獨特的武具卻也擁有著特別的製約——只有當初以秘儀武器殺死用以製造這套榮耀之證的生物之人,以及擁有其血脈的後代子孫,才能夠真正發揮出榮耀之證的力量。正如其名一般,這是自身或先祖以武勇所達成的榮耀的證明。
不過,也有僅在極小范圍內流傳的特殊儀式,能夠抹去榮耀之證上原本的血脈印記,並烙上新的印記。但這種轉化所要付出的代價也極為巨大,據說幾乎接近於製造一套嶄新的榮耀之證。而且現存於世的三百余套榮耀之證,幾乎都是某個古老貴族世家的傳家之寶,除非是整個家族徹底破落了,否則也不會落到他人手中。
在《蒼空彼端》中,據修斯所知,經過這種儀式轉化,並被玩家所獲得的榮耀之證只有六套,而其中之一,便是斯露德家所持有的海王威儀。
在不遠的將來,當諾西蘭恩帝國發動對白羽城邦聯盟的侵略戰之時,以武勇傳家的斯露德家,作為開拓十二家中唯一堅持反抗帝國軍的家族,遭到了極為殘酷的待遇。所有冠有斯露德姓氏的家族成員幾乎都被屠殺殆盡,連作為家族象征的海王威儀,也成為了下達屠殺命令的帝國軍第三方面軍最高指揮官基利亞姆·圖蒙·卡爾斐林的戰利品,並在某個拍賣會上,被一位土豪級的玩家所拍下。
望著典伊那平靜的側臉,修斯實在有些難以想象,此刻坐在自己身旁的少女,將會在短短的數個月後,倒在帝國軍的利刃與子彈之下。
如果有可能的話,修斯也想救下眼前的少女,但是他卻也不可能改變戰爭的局勢或斯露德家的決定。朱利安那邊,他還能憑借彼此的交情,盡可能地引導他走上與上一世不同的道路,但是修斯卻無法確定,典伊是否會聽從自己的勸告,逃離死亡的命運。
不過,但凡有一絲可能性,他還是想盡力去試試。
少年默默地在心中如此下了決定。
在接下來的交談中,修斯也得知了典伊此行的目的地。她要前往的,是位於塔洛伊東南邊界處的十五號哨所,少女將從那裡啟程,預計花費七到九天的時間穿越重重密林,進入被稱之為“風笛盆地”,以物種繁多而著稱的區域進行自由狩獵。
而同樣的,典伊也知道了修斯所領受的特殊晉級任務。雖然有些驚訝,但她卻也沒有勸阻少年,只是祝福他能夠順利地完成任務。
就在這種略顯輕松的氣氛中,車隊行駛了約莫四個小時,並在中途的七號哨所停車卸下一部分貨物後,終於抵達了四號哨所。
雖然被稱為哨所,但這座擁有著高達十米,可容數人並肩而行的牢固六角形城牆,更配備了十二門大型耀晶弩炮的巨大黑色建築,倒更像是一座獨立的軍事要塞。
這裡毗鄰著阿爾塔納諸多的未開拓領域中,面積最為廣闊的無盡樹海。這片仿佛漫無邊際的原始森林,按照源能強度、棲息的原生動植物的危險性以及環境的差異,被探險家協會劃分為了六十一個不同的區域。位於其中央腹地處的數個區域,更是號稱連大探險家都不敢輕易進入的極度危險地帶。
不過靠近這一帶的,卻不過是那龐大的樹木之海猶如觸須般斜斜探出的一小塊外圍區域而已。這塊被探險家協會命名為“長青之森”的區域,所棲息的大多數生物通常都不會超過低害級,連害獸級的生物都極為稀少。但是為了防備自無盡樹海深處的其他區域所跑出來的強大生物,白羽城邦聯盟依然沿著森林的邊界修建了數十個哨所,並通過每一千五百米一座的小型共鳴警戒塔,連成了一道無形的監視防線,而四號哨所,便是其中甚為重要的一個節點。
當修斯與典伊道完別,跳下馬車後還沒走出幾步,便看到了正緊隨著自己而下車的萊恩一行。
留在車上的典伊也注意到了對方的動作,她正想也跟著下車,卻被修斯所阻止了。
“交給我自己來解決就好。”
馬上便清楚了對方用意所在的修斯,對著少女淡然地說道。
在他看來,萊恩應該是打算在這片無人打擾的森林中,盡情地羞辱自己一番了。
不過,現在的他,又怎麽可能輕易遂了對方的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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