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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鑄皇明》第173章 POV:岑護兒 父子對話
父親的房間就在前面了,雖然是中午,但是昏暗的日光不能夠照亮他的房門,所以面前的樺木房門顯得幽暗而陰森,好像一隻荒古野獸的血盆大口,正迫不及待地等待著獵物的到來。

 “這房門和這座宅子多麽相似啊,同樣的陰森冷寂,同樣的吞噬著可憐人的生命和青春,並在吃光了他們的血肉之後不吐出哪怕一根骨頭!”岑護兒這樣想著,對守護在門口的家仆點了點頭,輕輕叩響了父親的房門。

 一下,兩下,三下。

 “進來吧。”父親的聲音,渾厚而陰沉,好像一隻鱷魚,潛藏在泥潭沼澤之中,準備獵殺所有被水源吸引的動物。

 流淚的鱷魚,看似溫柔寬厚,其實暗藏殺機。

 “你總要面對他,你必須面對他,若是你不能面對他,你將如何向他、向這個宅子、向這個家族復仇呢!”岑護兒暗暗告誡自己,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頭冠,慢慢走進房間,輕輕說道:“父親。”

 “你來了。”

 父親坐在一張翹頭案上,因為陽光實在不足,所以他面前點燃了一盞油燈,豆大的燈火並不足以照亮整個空間,僅僅足夠使父親和他面前厚厚的帳簿清晰可辨。這倒是一件好事,因為這樣父親就不會注意到岑護兒眼中的恨意。

 岑護兒自認為演技不如柳公,所以他決定利用一切機會隱藏自己,而不是在父親面前大秀演技。

 “來的路上還順利嗎?”父親用溫柔的聲音詢問。若是一個不清楚內情的人,還會被父親溫柔的語氣和關懷的神情打動,認為後者是一個世上難得的好父親,一個關懷兒子的好父親,可是自從岑護兒親眼看到這個男人逼死了一戶還不起高利貸的人家之後,他就再也不相信這個男人的每一句鬼話了。

 這個男人可以一邊微笑著告訴你“沒有問題,晚一些還錢也沒有問題”,一邊動用地痞流氓綁架你的家人,並告訴你“每過一天不還錢,就把你老婆孩子的手腳切掉一個”。

 是真的切掉,而且每天隻切掉一隻手或者一隻腳,絕不多切,也絕不少切,從這一點講,誠實守信是他為數不多的優良品質。

 他有狼的狡猾,虎的凶狠,豺狼的堅韌和鬣狗的貪婪。這個男人一生孜孜以求的只是擴大他的財富,擴張他從祖輩手裡繼承得來的財物。而他也的確是一個優秀的子代,因為在他擔任家主的幾十年間,岑家的財富擴張了至少有十倍之多,土地則約有三倍。

 至於這些財物上面沾滿的鮮血,沒人在意,沒人注意,沒人介意。

 只是,那些纏繞在財務上面的冤魂,真的不會發起復仇嗎?這些貧民脆弱而渺茫的呼救和咒罵,真的就這麽無足輕重嗎?

 無人回答,也許只有到了那最終審判的日子到來,這一切才會有一個了解。

 而岑護兒希望,這個審判由自己來執行。

 岑護兒聽了父親的問話,暗暗想著父親的罪狀,一邊用最恭敬的聲音慢慢回答:“回稟父親,路上不太好走,但是勉強還能通行。就是路邊的受災農民太多了,幾乎每走幾步路,就能看到一戶受災的民眾。”

 “哦?”父親將厚厚的帳簿放在桌子上,露出了他的臉龐,用眼睛看了看岑護兒。

 這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男人的臉,他臉上的皮膚已經開始松弛了,孱弱的皮膚不足以拉動他臉上的贅肉,所以隨著他的話語這些贅肉就在空中不住地擺動。他的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皺紋,他的眼角和下頜也被細細密密的紋路充滿,這些無不說明他是一個年老的男人。然而,你若是看看他的眼睛,你就知道他絕對不是一個老人——他的眼睛依舊銳利,依舊充滿了指點財富的豪情和控制力,他的眼睛中依舊流露出對於財務的無窮渴望,依舊保留著對於奪取他人財物的無限激情。

 一個渴望獲取別人的財物的人,絕對不會是一個老人。

 老人是溫和的、可愛的、仁慈的,絕非貸出高利貸然後用別人家人的性命逼債的人。

 父親用他那豺狼一樣陰森的眼睛看著岑護兒:“你告訴我,你看著這些農民,你看到了什麽?”

 “看到了什麽?”岑護兒喃喃自語,他一時不知道父親想要從他這裡得到什麽答案,但是他知道這是一次考驗。

 若是他能夠通過這次考驗,他就將進入岑家的決策高層,成為岑家財富的擁有者之一,這也將大大推進他的復仇進度。

 “我看到難民,我看到了好多嗷嗷待哺的嘴巴,我覺得,作為新任的鄉村議員,我應該聯合本地鄉紳施粥,讓這些難民活過冬天,也不失朝廷教化之恩德。若是有那積極賑災的鄉紳,我會上報朝廷,給他旌德表功。”岑護兒將自己獲得官職的事情說了出來,他覺得這樣做,哪怕是說得不夠好,也能讓父親認識到自己的價值。

 父親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其中既有一絲欣慰,也有幾許失望,正面的欣慰和負面的失望同時存在於一個男人的眼光中,這讓一直仔細觀察父親表情的岑護兒有些摸不著頭腦。

 難道我說的既對又不對?

 可是這怎麽可能呢?

 我怎麽可能既說對了,又說錯了呢!

 岑護兒苦思冥想,百思不得其解。

 眼看著父親眼中的耐心逐漸消失,他知道,若是不能再說出什麽有價值的話,或許今天的對話就要結束了,而他的復仇計劃也將遭到嚴重挫折。

 他絕不容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他絞盡腦汁去想,去考慮自己為什麽會說錯。

 突然,他靈光一現。

 我怎麽不可能同時既是對的,又是錯的呢!

 若是我的利益和父親的利益是衝突的,這當然是既對又錯了!

 這樣想著,岑護兒衝口而出:“若是站在父親的立場上考慮,這些農民可都是行走的地契!”

 父親咧開嘴笑了,笑得好像一隻鱷魚:“你說的不錯!”頓了頓,他看到岑護兒沒有繼續說話,又慢慢說:“天降大災,對於所有人都是災難,但是有些人就能把這災難變成好事!窮人家無隔夜之糧,只要一天沒工作,家裡就得斷頓,只要遭了災,就得借債度日!可是咱們不一樣,咱們是大家,是豪族,家裡有堆積如山的糧食,哪怕是他下上個十年八年的大雪,也少不了咱們的吃的!所以說,這就是個好時機,是咱們兼並土地的好時機!”

 何等的歹毒,何等的聰明,何等的善於捕捉時機啊!

 岑護兒在心裡讚歎著,又想起了柳公對於地主階級的描述:“他們對於土地的渴求是扎根在骨子裡的,他們生命的最大意義就是擴展自己的土地所有權,雖然他們的努力注定是徒勞,因為從來都是鐵打的土地,流水的地主,可是他們仍舊不能改變自己的宿命!而為了達到這個目的,這些人不在乎使用哪怕最惡毒、最卑鄙、最下流的手段,不惜因此讓取得的地契染上殷紅的鮮血!中國自秦漢以來兩千多年的君主****史(注1),就是這一場‘地吃人’的歷史的不斷循環、不斷重複!”

 “他說得是多麽好啊,看看眼前這個老男人的行徑,可不就是一出活生生的‘地吃人’!”岑護兒在心中感歎著柳公論斷的精到,一邊努力思考著自己的對策。

 自己的利益和父親的利益是衝突的,因為自己要做一個好官,要救濟鄉裡,要讓大黃莊少餓死人,以便自己未來升遷;而父親卻希望死的人越多越好,這樣他才能盡可能多的佔有土地。最好是大黃莊的人全部死光,這樣他就好全部佔有這一帶的土地!

 柳公說過“經濟利益之爭不可調和”,眼下自己和父親就處在這樣的局面中,自己又該如何應對?

 岑護兒苦苦思索著,一時沒有說話。

 父親見到岑護兒沒有說話,用嘲諷的語氣說道:“怎麽,覺得我做得不對?”

 岑護兒連忙解釋:“絕對沒有,孩兒只是,孩兒只是……”面對這個陰狠又狡詐的男人,年輕的鄉村議員語無倫次。

 “嘿嘿,我知道,要是死的人太多,在上面不好看,這樣你就當不了這個芝麻大小的‘鄉村議員了’。”父親陰笑著,突然說出這麽一句話:“可是你有沒有想過,若是你執意要賑災,不允許地主兼並土地,你覺得能活多久?”

 注1:這裡作者沒有使用“封建制度”這一名詞,因為馬克思所謂的“亞洲生產模式”“封建社會”本身就存在很大的問題,遭到了很多後來學者的批駁,它們不僅沒有反應出中國古代生產關系的實質,也不能準確勾畫古代社會的權力分配狀況。為了準確起見,這裡使用了“君主****史”“君主****社會”這一有些大而無當的名詞,特此告知。若有不同意見,歡迎在書評中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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