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北方的大地依舊處於一片冰封之中。伊祁放勳不久便要離開這裡,前往南方求學。像往常一樣,他清晨便來到漁陽城外的小河邊練劍。初升的太陽暖洋洋地照射著大地,他練得累了,就躺在河邊的空地上休息。 就在那裡,伊祁放勳睡著了,還做了一個夢。他夢見眼前的這條河,清澈明亮,河底鋪滿金色的沙子,沙子上點綴著翠綠色的鵝卵石。有青、紅、皂、白四種顏色的蓮花開放在河中,它們形態各異,有的不出水面,有的浮於水面,還有的不沾水而遠離水面。青色的花泛著青光,紅色的花泛著紅光,皂色的花泛著黃光,白色的花泛著白光,流光滿溢,清香四射。在河的對岸有個水晶做的空中樓閣,白色的大理石階梯直通其上。清風拂來,吹動閣樓上藍色的風鈴,叮?――叮,清脆而又優雅,仿佛細雨一樣,柔和地滋潤著大地。
伊祁放勳久久沉浸在這夢的天國中,不願醒來。直到伊祁一平把他叫醒:“放勳,怎麽在這裡睡著了?我不是吩咐過你,今天有重要的事要做!”
伊祁放勳醒來一看,太陽居然已經到了頭頂,忙說道:“外公,對不起。我一時貪睡,忘了時辰。”
伊祁一平將伊祁放勳引到自己房間,問道:“放勳,你可知道‘苦’怎麽寫?”
伊祁放勳邊比劃邊回答道:“知道,這樣寫!”
“那你知道‘苦’字為什麽那麽寫嗎?”
“這個倒沒有想過!”
“它來自於人的面部,眉、眼、鼻、口這四個器官,正好組成一個‘苦’字。兩條眉毛為草,兩隻眼睛構成中間那一橫,鼻子就是那一豎,再加上下面的那張口,恰恰就是一個苦字。倉頡為什麽根據人的面部器官來創造這個‘苦’字呢?因為人的一生充滿了苦。生活是苦,衰老是苦,疾病是苦,死亡是苦,與所愛的人分別是苦,與所憎惡的人見面是苦,當自己的欲望得不到滿足時,更是苦中之苦。一個人所受的苦,不斷累積,就會形成苦難。如果他能克服種種苦難,就有可能成為英雄;如果不能,他有可能從此失去生活動力,一蹶不振,變成一個廢人,他也可能會想方設法地將自己所受的苦,十倍百倍地強加給他人,這個時候,他就成了魔,入了修羅道,變成一個瘋子。”
“變成瘋子會怎樣?”
“喜怒無常,善惡不分,嗜殺成性。”
“有救麽?”
“很難。如果將來,你真的入魔,接下來我所做的事,有可能救你出修羅道。”伊祁一平邊說邊燃起一爐香,然後指著一個蒲團示意伊祁放勳坐下。頓時,房間內芳香四溢,沉醉令人不能自拔。“可知道這是什麽香?”
“不知。”
“這是攝魂香,可攝人心神,奪人魂魄。”
“怪不得這麽香。”
“隨我念:‘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
伊祁放勳隻覺香氣難當,身體好像卸去千斤重擔,輕得只剩下一個軀殼,只知道簡單重複地念道:“人心惟危……。”意識飄飄然,仿佛遊蕩於天地之間,完全不受自己控制,這是一種生命不可承受之輕。
兩個時辰之後,伊祁放勳悠悠醒轉過來,已經是滿頭大汗,渾身濕透。伊祁一平說道:“我剛才利用這攝魂香,將一個驅魔心法封印在你的體內。你一旦成魔,它就有可能開啟,也有可能永不開啟。”
“多謝外公。”
伊祁放勳回到房間,
那裡早已經準備好了一大桌飯菜。他餓極了,拿起碗筷就吃,伊祁小紅在旁邊一臉慈愛地看著他。 “放勳,你出門闖蕩,媽媽並不攔你。不過,媽媽想問你一件事,當別人刺了你一劍時,你該怎麽做?”
“這種傷害不能饒恕,君子有仇報仇,必須要刺回他一劍。”
“還要去刺,說不定又會被刺一劍。”
“技不如人,被刺也是活該。”
“冤冤相報,並不是解決問題的方法。橫挑強敵,一而再被刺,你心裡倒是舒坦,可擔心你的人怎麽辦?”
“我答應你便是,一旦受傷,我就直接跑。”
“你的大舅,劍法很久以前就聞名天下,從未敗過一次。但是他迄今為止,沒有殺過一人,天下之人都不怕他,可即便是再討厭他的人,也會敬他三分。將來你學會一身本領,是希望別人怕你,還是敬你?”
“當然是‘敬’好!”
“媽媽送你一句偈語,你出門在外,要時刻銘記於心。‘有人來罵我,分明了了知。雖然不應對,卻是得便宜。’”
“孩兒不懂,為什麽被罵還是得便宜?”
“首先,別人罵你,你如果生氣,就是在用別人的錯誤來懲罰自己,所以,不理會別人的辱罵,能助你戰勝自己;其次,別人罵你,你不理會,別人自會罷休,這樣你不費吹灰之力就戰勝了別人;最後,別人罵你,如果罵得對,罵得好,幫助你自我反省,豈不是得了大大的便宜?”
“孩兒必當銘記於心。”
“放勳,過幾天你離開漁陽城,我就不送你了!”
“為什麽?”
“我怕我會哭,影響你在外學習!”
“沒事的,媽媽,你送吧,沒有什麽好哭的!二舅送我到終南山,不會有什麽危險。而且,我不久就會安安全全地回來見你!”
臨別那天,伊祁一平帶領全家將伊祁慎和伊祁放勳送到城門口,簡單囑咐之後,就催促他們上路。
一路平安無事,伊祁慎和伊祁放勳兩人來到劍神山莊門口。伊祁慎說道:“放齊在九華山,你若學業有成,可去找他,他若學業有成,也會來找你。兄弟兩人到時一起回漁陽。”
“嗯,知道了。”
像上次一樣,伊祁放勳被引到會客廳等待。上次是夜間前來,看得不清楚。這次,他細細打量這個客廳,發現牆上有一幅巨大的壁畫。畫中是一個被沙漠吞噬的乾枯河流,兩岸有裸露的岩石,河床上星星點點地分布著一些枯萎的死樹,在其中一棵樹的陰影下有一朵紅色的小花在盡情地綻放。題跋: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國。
姬正從屏風後轉出來,身旁站著一個小姑娘。她鵝蛋臉,高鼻梁,丹鳳眼,細柳眉,永遠撅著小嘴,好似有說不完的俏皮,又好像有賭不完的氣。
“這是我的小女兒霽雯,她隻比你小一歲,是在山莊中長大,讓她帶你山莊各處走一走,有什麽不明白的,可以問她!”
伊祁放勳走過去,親切地叫了一聲:“妹妹。”
姬霽雯急道:“什麽妹妹?沒大沒小的,我是你姑姑,如假包換!”
伊祁放勳搔了搔頭,面帶愧色,再次喊道:“姑姑!”
姬霽雯本不想做這導遊,但平白無故多了這麽一個還不算討厭的大侄子,也樂呵呵的接受了,笑道:“來,乖侄兒,我帶你到處逛逛!”
山莊一半以上的房間存放的都是竹簡,姬霽雯興致勃勃地講解著一些書籍的流傳經歷。
伊祁放勳感歎道:“這麽多書,乾脆改名叫劍神書院好了!”
“我也這麽想的,看了這麽多書,誰還會打打殺殺,去練那勞什子的劍術?”
一個和他們差不多歲數的人,急急忙忙地抱著一大堆東西,從面前走過。伊祁放勳問道:“他是誰?好沒有禮貌,差點撞到你,難道沒有看見我們麽?”
“他就是那個來此避難的皋陶。”
“他一向如此慌慌張張?”
“你錯怪他了,他很懂禮貌的。隻是最近,隨他逃難的老仆六安得了重病,才會這樣。”
“什麽病?”
“不治之症!”
兩人又說了一會閑話,姬霽雯將伊祁放勳送到他的住所之後,就離開了。
夜晚,伊祁放勳在新的環境中,睡不著覺,就獨自一人在山莊中亂逛,他發現山莊依山而建,比他想象中的要大很多。 突然,涼風中,傳來一陣悲慟的哭聲,猶如高山狼嚎,好似深峽猿啼。
伊祁放勳循聲找去,發現一個人,跪在一個新墳旁哭泣,此人正是白天他所遇到的那個皋陶。他悄悄走近,靜靜坐下來。皋陶哭聲猶未絕,似乎想把滿腔的悲憤愁苦,在這一夜哭盡。
“為什麽一定要在夜深無人的時候哭泣呢?你可以找個朋友述說你的愁苦。”
“你就是白天新來的那個?”
“不錯!”
“你走吧!”
“愁苦如果多一個人分擔,就會少一半的痛楚。”
“我曾在磴口城,帶著七八個軍士打獵。我們一起追趕三隻狼,它們是一家子。公狼和母狼狡黠地躲入山穴,而幼狼卻已經力竭,被一箭釘在了洞口。母狼哀嚎一聲,衝出洞外,叼著幼狼就想往回跑,還未來得及轉身,七八隻利箭就將它射倒在血泊之中。它全身顫抖,爪子還在奮力地向前爬動,想將幼狼送入洞內。面對此情此景,公狼眼含淚水,舉首向天,想嚎卻嚎不出聲音來,它猛地向前一撲,竟一口咬斷了母狼的脖子……。”
聽到這裡,伊祁放勳全身一哆嗦,驚呼道:“難道說是你親手結束了六安的生命?”
“不錯,你還不走?”
伊祁放勳不走卻也不言語。
皋陶不哭也沒有再趕伊祁放勳走,因為這個人懂他。
兩人就這麽一直默默坐到天明,然後各自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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