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大雪將終南山包裹得一片潔白,遠處的劍神山莊在彌漫的雪之煙霧中,變得朦朧。山間飛舞的雪花,像是無數遊動的幼小生靈,從昏暗的天空中降臨。一陣陣憂怨的羌笛聲在寂靜的山谷遊蕩,一個孤獨的身影佇立在高高的山崗。不知從何時起,這份孤獨好像等來了它的等待,一個蒼老的聲音對著深深的空谷開始吟唱: 木葉搖霜落,簌簌亂秋風。
左執青光劍,右挽穿楊弓。
吹角行營動,落日轅門空。
鐵騎飲赤水,金戈曜西戎。
浴血青海畔,殺敵萬馬中。
古來征戰地,白骨撫蒼穹。
唱完之後老人轉過身來,原本看似佝僂的背影,多了一股壯志凌雲的氣勢。此人正是伊祁一平。不遠處,一個書生打扮的白袍老者正緩緩走來,邊走邊唱和道:
不得離人還,羌笛怨無窮。
古來征戰地,幾人稱英雄?
來人為晉中王姬正,帝嚳的三叔,劍神山莊的莊主,說道:“伊耆侯遠道而來,為何不去舍下,卻要在這雪中相見。”
伊祁一平行了一個大禮,然後說道:“晉中王,一平乃戴罪之身,偷偷來一次中原已是過分,隻好借這大雪隱藏一下身影。”
“去一次書院並沒有什麽大不了的。二十年前西戎之戰,你敗得太慘,我以為你會一蹶不振,但從剛才的歌中的聲勢可以看出,你的精氣神依然不減當年。”
“敗後的前幾年,我過得昏昏碌碌,可最近幾年,我開始看到了生活的希望。那就是帝嚳的兒子,伊祁放勳。他聰慧過於常人,領悟能力聞所未聞。我想將它培養成一個頂天立地的英雄人物。”
姬正說道:“帝嚳的兒子我倒是有一些耳聞,說起來,他還真是不幸,好好的家不能回,爹也不能認。”
“實不相瞞,我此次前來是有事相求。”
“你想送他來劍神山莊?”
“正是!”
“這個恐怕不行,帝嚳也經常來短修,父子二人難免會見面。如果讓太后得知,定會大怒。”
“不能見的事我自會告知放勳,到時候讓他避開便是。而且姓伊祁這點頗能掩人耳目,隻要他不太過鋒芒畢露,還不至於引起太后的關注。此外,王爺也可以把放勳在山莊的消息告知帝嚳,讓他不要來。有這麽多保證,他們是無論如何也見不了面。”
“可是,你知道,二十年前我全力保薦你攻打西戎。你大敗之後,我也受到牽連,不得不離開涿鹿城,從此遠離帝國的政治中心。帝嚳之子到中原學劍之事,關系甚大,我並不能全力承擔!”
伊祁一平聽出姬正不想擔責,不由得大急道:“王爺,當年一戰連累到你,至今還未報答,現在卻又來麻煩你,我內心也過意不去。歲月無情,我們都是行將就木之人,天道的傳承,隻能寄托到下一代,你可以見他一面再做決定。”
“好的,我也想見這個能讓你從一蹶不振中醒來的天才。如果確實如你所言,我也將像當初保舉你一樣,力保他留在劍神山莊。”
“多謝,今夜我就將他帶來山莊。”
“人都帶來了?看來準備得很充分嘛!”
“王爺見笑,那我們晚上見。”說完,兩人告別,各自離去。
深夜,大雪已停,一輪皎潔的明月讓這蒼茫的大山更顯純白。爺孫二人走到劍神山莊門口時,已是滿頭大汗。只見,莊嚴質樸的大門兩側有一副對聯:
看世間風起雲湧,
歲月滄桑。 悟天機神行自在,萬古長存。
門旁的石板上赫然寫著幾個大字:
不學詩者不得入此門。
等候在門邊的老者,並無過多言語,直接將爺孫二人引入山莊。
問道廳,姬正初見伊祁放勳就是一驚,暗忖道:一看就是姬嚳的種,父子倆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伊祁放勳叩見晉中王。”
“放勳,你可知此行目的?”
“當是求學而來。”
“你可知你的生父是誰?”
伊祁一平大急,他怕伊祁放勳知道自己的身世之後,受不了刺激,連忙阻止道:“王爺,先不聊這個,以後我自會慢慢向他說起。”
姬正說道:“不,讓他回答。如果他連這點都想不透,留在中原只會給他招來殺身之禍。”
伊祁放勳說道:“外公,我八歲那年,就已經多方打聽到,我的生父便是帝嚳。所以,沒有什麽不能講。”
伊祁一平看著伊祁放勳,不禁感歎道:“這孩子,居然連我都瞞過了。”
姬正又問道:“出生就被流放,上天如此對你不公,你難道就沒有怨言嗎?”
“身體健康,不饑不寒,家庭和睦,上天不要待我太厚。我隻怕學問沒有長進,虛度光陰,愧對上天。”
“你對你父親也沒有怨言麽?”
“沒有父親陪伴成長,我的確有些遺憾,但是沒有怨言。因為我知道,一個人如果放棄撫養自己的孩子,必定有難言的苦衷。一個人如果在痛失愛妻之夜,放棄撫養自己剛出生的孩子,那麽,他必定有撕心裂肺的苦衷。”
“很好,想通此點,你才有條件留在山莊。你來此學劍,必定是有一些基礎的,你的劍魂是什麽?”
“愛人。”
伊祁一平在旁邊滿意地笑了笑,說道:“不錯,他十歲學劍,便有此心!”
姬正接著問道:“那麽,愛人的關鍵是什麽?”
“時刻懷有一顆饒恕之心。八歲那年,我犯了一個足以終生愧疚的錯誤,就是因為當時我沒有一顆饒恕之心。”
“當今天下,趨名者醉心於權勢,趨利者醉心於錢財,富者矜伐,窮者諂媚,更有奴隸者,衣不蔽體,生死都由不得自己。你如何讓這些人饒恕對方的錯誤?”
“十二歲那年,我隨家師遊歷北方,就親眼見到過你說的這些情況。富貴子弟奢侈荒淫,醉心於聲色犬馬。而貧賤子弟勞作整年,不得溫飽,怨聲載道。要讓這些人饒恕對方的錯誤,相親互愛?我的師父當年就告訴我,除非出現兩種情況。第一種,社會出現大動蕩。戰火紛紛,十室九空,白骨遍野,舊有社會框架因此完全崩塌。等到人民都厭倦動蕩的時候,新社會在一片廢墟之上重建。這個時候,人人遭受過苦難,相互之間,更懂得‘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道理。‘愛人’之道也就有了傳播的土壤。第二種,社會出現一個聖人。他自己事事行得通,也使別人事事行得通。他通過修養自己來使人民安樂,他廣泛地給予人民好處,又能幫助大家更好地生活。這個時候,他就成了一座愛的燈塔,人們望著他就會自然而然地忘記心中的仇怨。第一種情況可能一百年就會出現一次;而第二種情況中的聖人,至少要隔五百年才能出一個。”
姬正第一次聽這個論述,覺得頗有見地,忙問伊祁一平道:“他的師父是誰?”
伊祁一平答道:“南陽紀老三,我曾在雲夢澤救過他一命。”
“他們家老大可是盛京城裡的紀齊?”
“正是。”
姬正感歎道:“他們家還真是臥虎藏龍,人才輩出。”說完,他坐在那裡悠閑地喝起了茶。
伊祁一平問道:“晉中王不問了麽?”
“不問了,能陳述這番‘愛人’道理的,沒有幾個。明年春季讓他來山莊便是。”
伊祁一平連忙稱謝,伊祁放勳順勢說道:“在下有一事不明,還請王爺指點!”
“但說無妨!”
“山莊門口的石板上刻著:不學詩者不得入此門。詩與劍有什麽關系呢?”
“這得從頭說起, 且聽我慢慢講來。天下飛劍有兩種,一種是劍仙,另一種是劍神。當然,有人說還有第三種,但是這第三種隻有一個人練成,不說也罷。劍仙之路,虛無縹緲,無章可依,無跡可尋,完全靠個人頓悟。劍神之路就是修心之路,目的是要將自己的劍魂和天道融合。劍神山莊並不教你劍術,而是教你修心。詩是通往心靈之門的鑰匙,它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依你的意思,劍神之路有跡可循?”
“不錯,修心之路一般有三個步驟:一、見善自存;二、大智無知;三、大道無形。前面兩步注重於知識的積累和身心的磨礪,第三步就需要領悟三種境界,分別為心齋之境、槁木之境和坐忘之境。”
伊祁放勳皺了下眉頭,說道:“這也太難了吧?感覺和劍仙一樣虛無縹緲!”
姬正哈哈大笑道:“天下知名的劍神不足五人,劍仙更少!如果易學,豈不人人都成了劍神?”
“那劍神和劍仙,有什麽區別嗎?”
“最顯著的區別就是,劍神如果使用飛劍,需要結神魂之印。”
“那劍神和劍仙,誰更厲害一些呢?”
“一般認為是劍神,因為他有‘神魂降世’的大絕招。”
伊祁放勳還想繼續再問。
伊祁一平打斷道:“好了,放勳。夜深了,今天就到這裡,我們不能再打擾王爺。”然後抱拳道:“晉中王,後會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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