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他的解釋,大家恍然大悟,夏雲桐心裡翻騰:漢移民與番民的爭鬥他早就知道,清末台灣的歷史,很大一部分是漢移民與番民爭奪生存空間的歷史,在漢人看來,大家本是中國之民,都是中國之地,開發利用無可厚非。 但番民卻完全沒有國家概念,根本不認為自己是中國百姓,山川河流都是祖先神明所在,豈容異族染指,雙方衝突也就難免。
一部分番民作出妥協,就是熟番,頑抗到底的就是生番。
在歷史上,雙方的對抗到了沈葆楨時期最為激烈,這個過程叫“開路撫番”,這裡“撫”字是鎮壓的文雅用法。
事先上漢民的人數百倍於番民,之所以相持不下,就是因為漢民自身不團結,矛盾重重,今日可見一般。
下午,一眾人等來到淡水廳所在地―竹塹城。
城外有護城河,其實是一條七八米寬的壕溝,一行人沿著吊橋進入城內。
早期因為怕流民造反,清政府嚴禁用磚石築城,淡水廳便用竹子作圍欄,竹塹城由此得名,現在當然已經是磚石結構,但名字依舊沿用。在竹塹城基礎上發展起來的新城市,就是未來的台灣新竹市。
東西南北四個城門,市井棋盤式布局,縱橫兩條主乾道,分出若乾小街小巷,總共參差數百戶,幾千人口。
此時還真是個小小城郭!
彭遠春將同知署讓出來,給夏獻綸用作道台行衙,態度還算恭謹。其中行衙中有座三層木樓,“傾樓”,可算是城中製高點,在樓頂設置望遠鏡,甚至能看到城外的製高點鳳凰崗。
彭遠春的態度也不奇怪,官場消息傳得比電報還快,他不可能不知道夏獻綸與周懋琦的矛盾,但犯不著趟這場鬥爭的渾水,得罪自己的頂頭上司。
當然他也不無所求,閑聊中得知其為河北保定人,官場沉浮,朝中沒有後.台,最後被打發到這遠離中原的島嶼一角為官。
在中國傳統思維裡,一個官員隻有犯了罪,才會被調到海島上去,也就比“發配充軍”好點,像北宋的蘇東坡也是因為“烏台詩獄”,最後被趕到了海南島。
而淡水廳在台灣島內更是偏僻,官府力量薄弱,政令難出竹塹城,隻是個有名無實的“父母官”,當地民風剽悍,撈錢更是不易。
這些倒還罷了,最頭痛的是漢番矛盾日益加劇,小規模衝突不斷,早晚必釀成大禍,他現在真像坐在火山口上,度日如年啊。
說起來,這彭遠春也是滿腹的牢騷,夏獻綸難免安慰了幾句。
雖然情況暫時安全了,但夏雲桐絲毫沒有輕松之感,周懋琦目前還管不到這裡,但早晚還會鬧別的什麽妖蛾子,必須按照既定設想,才能讓局勢根本改觀,讓周懋琦投鼠忌器。
夏雲桐聽說半個月後,就是番民酋長卓紀?諾明嫁女的日子,必然有一場喜宴,這是個好機會。
因此他將自己的計劃反覆解說,既然要破釜沉舟,夏獻綸等人自然沒有異議,大家一再地研究,探討計劃的各個細節,感覺沒有什麽疏漏了,剩下的就是一些膽量,和一點運氣了。
兩天后,夏獻綸找來彭遠春,要求他和自己一起上奏朝廷,以台灣番民有作亂風險為由,要求建立新的地方武裝。
這個彭遠春倒很是讚成,他巴不得把情況說得最嚴重,這樣朝廷就能重視這裡,甚至能調個“能員”過來替換他,因此一口答應。
隨後,夏獻綸寫了一份折子寄往朝廷,
聲稱漢番矛盾日甚一日,早晚必有大禍,而且北邊的日本正虎視眈眈。 駐台的練軍不堪大用,番屯軍非我族類,又不能信用,從大陸調軍則不服水土,又耗費錢糧。最好的辦法是就地編練新軍,以備不時之需……
而彭遠春也在這份折子上附議,作為地方官員,陳述了局勢的嚴重性,有力地佐證了夏獻綸的意見。
另外,夏雲桐還讓父親大人給那位守製丁憂中的沈葆楨寫信請教。
他知道歷史上的沈葆楨,極為重視台灣防務,一定能讚同就地編練新軍的觀點。
過了兩天,番屯軍首領凱達?格蘭突然來到府城。
在淡水廳南部的山區,就有番屯軍四大屯之一,“凱達格蘭部”,因其首領叫凱達?格蘭而得名。
官府對番屯軍向來十分警惕,既要利用他們對付生番,又十分提防他們,不但部隊不能離開駐地,將領也不能私自進城。
要在平時,彭遠春是不會允許凱達?格蘭進城,誰知道這些番人是不是來窺探虛實。
但這一次的理由,是給新來的道台大人“請安”,待兩天就走,他也不好多說什麽。
凱達?格蘭給夏獻綸送了些番民珍奇寶玩作為“孝敬”,見面時態度也十分恭謹,言談之間甚至暗示忠誠。
夏獻綸對此人印象不錯,一身猩紅色的錦袍,方面大耳,言談儒雅,從服裝到談吐,漢化得非常厲害,絲毫沒有番民的味道,而且其手下一千番兵,實力可觀,猶豫著要不要拉攏過來,對抗周懋琦的麒麟營。
但夏雲桐卻覺得這人有些過於殷勤,初次相識就有心投靠,反常即為妖,隻怕居心叵測。
番屯軍一向受練軍排擠,待遇也上下有別,凱達?格蘭肯定也得到了消息,知道知府與道台不和,覺得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誰知道安的什麽心。
而且已經定好了計劃, 不宜節外生枝。如果允許番軍離開駐地,隻怕萬一……
見兒子這麽說,夏獻綸想想有理,也就作罷。
夏獻綸心裡覺得這名字十分耳熟,似乎未來的21世紀時,台灣總統府前的大路就叫“凱達格蘭大道”,據說是為了紀念一個消失的民族“凱達格蘭族”,不知道這個首領的名字是否是巧合。
這個凱達?格蘭不簡單。
不久從貝錦泉那裡傳來消息:李鶴年聽說夏獻綸要求編練新軍,也上了道折子,說台灣全島太平無事,並有知府周懋琦作證,而夏獻綸純屬無事生非,借機斂財也未可知雲雲。
這個倒是在夏雲桐意料之中,李鶴年他們不拆台反而是怪事。反正折子遞上去了,也給沈葆楨寫信了,先給輿論造造勢,等大事一起,不怕朝廷不同意。
與此同時,夏獻綸還要調用淡水廳的府庫,並保證隻要彭遠春配合,日後一定具本保奏,將其調回大陸為官。
彭遠春猶豫半天,想想於情,他確實不想將仕途虛耗在島上;於理,道台大人也有這個權限,所以也就咬牙同意了。
夏獻綸便下令將府庫裡的存銀全拿出來,由袁聞柝負責四處收購藥品、彈藥、糧食、食鹽、茶葉、木炭等各種物質,尤其是糧食,足夠供一萬人吃上半個月。
十來天功夫,幾乎把淡水廳的府庫花個精光,讓彭遠春心裡叫苦不迭:“這以後還發不發俸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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