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後，十六夜和往常一樣，沒有去參加任何校內社團活動，而是直接回家做飯。　　是很簡單的和式晚餐，豆腐海帶味增湯，煎三文魚，清酒煮對蝦，醃黃瓜，以及白米飯。

　　十六夜和穹乃在餐桌上無言的進食著，雖然從前衛宮家的餐桌就比較安靜，但那隻是因為三人都不喜歡在吃飯時講話而已。現在的這種沉默，卻有一種很孤獨的感覺。

　　晚餐後，十六夜洗完碗，回到起居室，穹乃正坐在矮幾旁雙手托住臉，百無聊賴的看著電視。

　　要和穹乃說說話嗎?十六夜想，但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兄妹倆已經很久沒有在一起相處過了，所以大概也沒什麽話題。

　　可是，萬一這是和穹乃在一起的最後一點時光，一句話都不說，死的時候說不定會很遺憾吧?所以無論什麽話題都行，十六夜想跟穹乃說話。

　　他坐在了穹乃對面，清了清嗓子。

　　“穹乃，那個，你今天在學校，有遇到什麽好玩的事情嗎?”話一出口，連十六夜自己都覺得尷尬。自己提出的話題也太僵硬了吧?

　　“沒有。”穹乃回答，鮮紅的眸子裡倒映出少年不知所措的身影。“在家裡倒是遇到了很有趣的事情。”

　　“誒，什麽啊?”十六夜有些摸不著頭腦，家裡能遇到什麽有趣的事兒啊?

　　“你居然會主動和我說話了。”穹乃臉色冰冷，櫻色的唇瓣開閉之間突出了尖銳的話語:“我還以為，你一直到死都不會再接近我了。”

　　穹乃說的沒錯。上一次他主動與穹乃聊天，是什麽時候呢?是很久之前了吧，久到他自己都記不太清楚了。

　　“抱歉……我隻是……隻是很忙。”這話說得連十六夜自己都不相信。

　　“所以，這個假期，你也會很忙，對不對?”穹乃站起身，走到十六夜面前，“你甚至要忙到外國去，對不對?”

　　“……”十六夜不知道該說什麽了。他本打算瞞著穹乃的。

　　“你以為你能瞞得住誰?”穹乃半蹲下來，湊近十六夜，熱氣幾乎要呼到十六夜臉上，穹乃銀色的發絲落到他脖子上，癢癢的。“就算跟你關系再好，你以為藤村組的人會瞞著雷畫爺爺和大河姐幫你買機票辦簽證這種事嗎?！”

　　十六夜苦笑，他本來也沒想瞞著藤村雷畫和藤村大河。隻不過，沒想到會被穹乃知道，更沒想到穹乃會表現的如此激動。

　　“你是不是以為，我真的不會生氣?”穹乃氣勢洶洶的更往前湊了一點，逼得十六夜往後仰，為了保持平衡，他不得不用雙手撐住後面的地板。這大概就是穹乃式的質問吧，言語的質詢再加上身體動作上的咄咄逼人，確實給人很大壓力。“還是說，你覺得不告訴我也無所謂?是嗎?”

　　“……不是這樣的……”十六夜額頭冒汗，今天的穹乃的風格和往日完全不一樣。如果是平時的話，她最多也就是開口責難兩句，因為這丫頭本來就不是那種話很多、感情很激烈的孩子，但是今天卻這樣逼人……等等，今天的蝦，穹乃好像吃了很多?

　　仔細一看，穹乃臉色的紅暈的確有些不正常。不會是吃醉蝦把自己也吃醉了吧……

　　“那到底是為什麽?你覺得我是累贅嗎?”穹乃又往前湊了一些，這些十六夜可實在保持不住鎮定了，因為現在是盛夏時節，穹乃在家裡穿的是絲質的睡裙，被湊的這樣近，少女精致的鎖骨往下、再往下的風景可就全被十六夜看到了……雖然不大，

但是形狀卻很優美。“咳咳、咳咳！”十六夜差點嗆住，這丫頭……！　　“……真空?！”鬼使神差般的，十六夜喊了出來。

　　“……?”穹乃怔了一下，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整張臉都“嘭”的一下變得通紅，“……變態！！！”大概是因為自我保護的機制啟動了，她狠狠推了一下十六夜，這一下十六夜可無論如何也保持不住平衡了，在向後倒下去的時候，他出於本能的想抓住些什麽――

　　“嗚！”

　　穹乃也被他帶著往前撲了下去，少女發出了小小的悲鳴聲，等兩人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變成了穹乃被十六夜抱在懷裡的姿勢。

　　“對不起！”十六夜嚇了一跳，手都不知道放哪裡。他記得很清楚，穹乃很討厭被男人接觸到，更別說被抱在懷裡了。

　　然而少女什麽都沒說，就隻是把頭埋在他的胸前，十六夜能聞到自家妹妹身上淡淡的、好像檸檬味一樣的香氣，也能感受到少女身體的柔軟和纖細，也因此，他更加不敢輕舉妄動了，無奈之下，隻好像舉手投降一樣，兩隻手傻乎乎的懸在半空中。

　　大概過了一分鍾，少女還是沒有起身的意思。起居間裡隻能聽見電視綜藝節目裡主持人的喋喋不休，以及兄妹倆的呼吸聲。

　　屋外的雨依舊在淅淅瀝瀝的下著，從六月開始的梅雨時節，大概要持續近兩個月才會結束。

　　“雷神小動，刺雲雨零耶，君將留?(注)”忽然，穹乃輕輕的、好像呢喃一樣的這麽說道。這麽細小的聲音，如果不是她就在自己懷裡，十六夜恐怕根本不會聽見吧。

　　這是《萬葉集》中的雷神短歌。

　　“……”十六夜什麽話也說不出。他能說些什麽呢?無法允諾，無法答應，也無法如她所願。他能說的，就隻有――

　　“對不起。”

　　“抱著我。”少女的聲音從胸口傳來，有些甕聲甕氣。

　　十六夜一直不知道往哪放的雙臂，輕輕抱住了少女。銀發赤瞳的少女，臉色和對人的態度都很冰冷。但是，身體和心，卻都很柔軟，很溫暖。

　　“我走以後，一個人要照顧好自己。”

　　“我跟大河姐姐還有藤村組的朋友都說好了，有什麽事他們都會幫你的。”

　　“放心吧，我可不會真的一去不回，隻是一趟比較特殊的旅遊罷了。”

　　十六夜好像變成了愛嘮叨的老頭子，一條一條的都要跟穹乃說清楚。一邊說著，他一邊輕輕撫摸著穹乃順滑的銀色長發。

　　說著說著，穹乃的呼吸漸漸平穩悠長下來，十六夜的聲音也越來越小。

　　“穹乃?”

　　沒有回應。

　　“我……其實很害怕。”

　　少女的呼吸依舊綿長，好像是睡著了。

　　“我呢，覺得能遇到你、遇到切嗣，真的很幸運。”

　　“可是，這個世界這麽不講道理。”

　　“我好害怕，哪一天你會像切嗣那樣，不明不白的……死掉。”

　　“有時候我會想，如果上輩子在那個雖然平凡但是很安定的世界遇到你，會不會比現在幸福呢?”

　　“雖然我知道想這些也沒什麽用，可是，總是控制不住的想。如果我們都能在那個平和而安分的世界好好生活，那該多好啊！”

　　“……我這個哥哥啊，可能喜歡上妹妹了。非常、非常、非常喜歡。”

　　“所以， 對不起。即使你那麽懇求我，我也不能答應。”

　　“我一定，一定要取得能好好保護你的力量。”

　　“晚安，再見。”

　　在少年懷裡，“熟睡”的少女用盡全力的、真的很拚命的，抑製住自己快要流出來的眼淚。

　　神代穹乃討厭男人。

　　神代穹乃……喜歡十六夜。

　　注:

　　雷神小動，刺雲雨零耶，君將留?

　　雷神小動，雖不零，吾將留妹留者。

　　短歌和答歌的大概意思是這樣的:雷聲微動，期盼風雨來此，你可留於此地?

　　雷聲微動，縱然風雨不來，我亦會留在這裡。

　　很遺憾，十六夜沒有辦法用答歌回復穹乃。原因也說得很清楚了，型月世界……或者說本作的這個混合世界觀，相較於我們這個平凡的現實世界而言，要危險的多。

　　你看冬木市，死於魔術師、聖杯戰爭的普通人有多少?在FHA裡，甚至還有冬木市市民被團滅這樣的結局。空境裡普通人遭到橫禍的不多，但至少不要忘記俯瞰風景裡那些“被自殺”的女孩子。還有月姬，就不提了。

　　鋼之大地，更是因為蓋亞與UO，人類與靈長目傷亡慘重。所以說，對於普通人而言，穿越到這樣一個世界未必是好事。

　　這一卷姑且算是結束了，少年作為一個普通人，意識到了普通人在這個世界是沒法安心的生存下去的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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